震动第二次传来时,天花板的灰尘落得更密了。监控屏幕上,钻探设备的尖端已经没入合金大门半米,火星混合着融化的金属液滴飞溅。
陆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培养舱中母亲沉睡的脸上,右眼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与苏晚晴胸口的脉冲几乎同步——那是Ω基因载体之间的共鸣,也是血脉相连的证明。
启动“摇篮曲”,意味着亲手将母亲最后的存在痕迹化为武器。不启动,张浩会夺走载体,用她的身体作为控制主脑的跳板,届时所有人都将沦为奴隶。
无论怎么选,都是失去。
“陆沉。”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像楔子一样钉进这片死寂。她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看向培养舱的视线,双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
她的手上有枪茧,有冻疮,有刚结痂的擦伤。但很暖。
“看着我。”她说。
陆沉的瞳孔慢慢聚焦到她脸上。他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眼睛,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和茫然;右眼则是一片冰冷的幽蓝光海,倒映着林砚坚定的面容。
“你父亲留下的录音,你母亲做出的选择,张浩的威胁——这些都是别人铺好的路。”林砚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但走哪条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是……”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力量大得指节发白:“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起查明所有真相,一起承担所有后果。”
陆沉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抽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大厅里响起第三个声音。
不是陆明远的投影,也不是系统提示音。是一个温和的、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整个设施在低语:
“小沉……”
陆沉浑身一震。这个声音他记得,在七岁前的每一个清晨,在储藏室门关上的最后一刻。
苏晚晴的声音。不是录音,是实时的、带有思维波动的数字化意识。
培养舱中,她胸口的幽蓝光团亮度骤增,透过营养液和玻璃,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光斑。
“妈妈……”陆沉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哽咽。
“别过来。”苏晚晴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的身体不能离开培养液,意识与主系统深度绑定。我们时间不多,听我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语言模块:
“林砚是对的。你不该被任何人预设的道路束缚,包括我和你父亲。‘摇篮曲’不是唯一选项——它是我和你父亲在绝望中设计的最终保险,但启动的代价,我们当年或许低估了。”
监控屏幕上,钻探进度跳到百分之四十。张浩的脸再次出现,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装置表面闪烁着暗红色的晶体光。
“那是基因共振器。”苏晚晴的声音凝重起来,“张浩想用它强行激活我体内的Ω载体,跳过密钥验证。但他不知道的是……”
她的声音突然转向林砚,带着某种急迫:“林砚,听得到我吗?”
林砚一愣:“听得到。”
“靠近培养舱基座,左下方有一个隐藏面板。指纹验证用你的右手食指。”
林砚和陆沉对视一眼,迅速照做。面板滑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生物样本采集器,针头闪着寒光。
“采集你的一滴血,放入分析槽。”苏晚晴说,“快!”
外部传来爆炸声。钻探进度猛跳到百分之六十。
林砚没有犹豫,将食指按上采集口。轻微的刺痛后,一滴鲜红的血珠被吸入,顺着透明导管流入分析槽。仪器发出嗡鸣,屏幕开始滚动数据。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叹:“果然……你体内有极微量的Ω基因碎片,应该是长期和陆沉接触,通过体液或能量交换被动获得的。虽然不能成为载体,但可以作为‘次级密钥’。”
“什么意思?”陆沉问。
“意思是,‘摇篮曲’的启动可以不由你独自完成。”苏晚晴解释,“我可以将载体控制权暂时转移给林砚,由她作为‘缓冲接口’。这样启动时的精神冲击和基因消耗,会由你们两人共同分担——虽然风险依旧很大,但至少不会让你一人承担全部反噬,也不会让我的意识彻底消散。”
屏幕上,林砚的血样分析结果跳出一个复杂的基因图谱。图谱中央,几个微弱的幽蓝光点与苏晚晴的载体频率产生了共振。
“但为什么是我?”林砚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个普通人……”
“不,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苏晚晴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笑意”的情绪波动,“小沉七岁那年事故后,我曾匿名向星火聚居地的医疗队捐赠过一批基因稳定剂。负责接收和分配的人,就是你,林砚。那些药剂里,混入了我秘密研发的Ω基因诱导剂——剂量极小,不会引发变异,但会在接触者体内留下‘标记’。我赌的是,未来会有一个意志足够坚定的人,陪伴在小沉身边,成为他的锚。”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前世,自己在星火聚居地担任医疗队长时,确实收到过一批来源不明的急救药品。那些药救了很多人的命,包括她自己。
原来那不是巧合。
“所以我和你父亲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包括两个部分。”苏晚晴继续说,“小沉作为‘钥匙’,以及一个被他选中、也愿意选择他的‘守护者’。林砚,你就是那个守护者。你在前世已经证明过一次,虽然结局惨烈,但这一次……”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这一次,你们可以改写结局。”
钻探进度:百分之七十五。合金大门开始变形。
陆沉看着林砚,眼神复杂:“你不需要……”
“我需要。”林砚打断他,目光转向培养舱,“伯母,告诉我该怎么做。”
“将你们的右手同时按在基座的能量传导板上。”苏晚晴指导,“系统会识别双密钥,启动控制权转移程序。转移完成后,由林砚决定是否启动、何时启动‘摇篮曲’。但记住,一旦启动,你们和我之间的精神链接会完全打通——你们将承受我过去十年监控主脑所积累的所有数据冲击,包括那些被孢子感染者的死亡记忆,以及主脑意识碎片的侵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很痛苦。可能比死亡更痛苦。”
陆沉和林砚对视。没有言语,两人同时将手按向基座。
手掌与冰凉的金属接触的瞬间,幽蓝色的能量纹路从传导板蔓延而出,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们的手臂。剧痛袭来——不是肉体的痛,是基因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被拆解重组。
“控制权转移开始。倒计时:三十秒。”系统提示音冰冷。
外部,张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独眼里闪过一丝狂躁。他举起基因共振器,狠狠砸在钻探设备上。暗红色的能量脉冲爆开,钻探进度猛地跳到百分之九十!
大门开始向内凸起,裂缝蔓延。
“二十秒。”
陆沉感到母亲的意识像潮水般涌来。不是记忆画面,是纯粹的情感:十年守望的孤独,对儿子的思念,对丈夫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最后希望。这些情感冲刷着他的精神防线,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林砚则感受到了别的东西——苏晚晴作为“哨兵”监控到的庞大信息流:全球数十个“摇篮”分节点的能量波动,蚀骨者族群的迁徙规律,孢子发射井的坐标网络,甚至……主脑胚胎内部,那个正在成型的、非人意志的思维片段。
“十秒。”
大门被钻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口出现,外面是张浩狰狞的脸。他看到了大厅里的景象,看到了培养舱,看到了手按在基座上的两人。
“不——!”他嘶吼着,将基因共振器对准洞口,按下启动键。
暗红色的能量束射向培养舱。
“五秒。”
苏晚晴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决绝的温柔:
“小沉,林砚——记住,未来不是被写好的。它由每一个当下的选择铸成。”
“三秒。”
能量束击中培养舱玻璃,裂纹炸开。
“两秒。”
陆沉和林砚同时感到控制权完成交接。一个全新的、三位一体的精神链接建立:苏晚晴的数字化意识作为“核心”,林砚作为“缓冲接口”,陆沉作为“能量源”。
“一秒。”
张浩的士兵开始用炸药扩大门上的洞口。
“零。控制权转移完成。当前最高权限持有人:林砚。”
林砚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泛起了极淡的、与陆沉同源的幽蓝光泽。
而培养舱中,苏晚晴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胸口光团分裂成两股,一股涌入陆沉体内,一股涌入林砚体内。她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但脸上却浮现出释然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肉身的眼睛,是投射在大厅穹顶上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巨大虚影。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陆沉,又看向林砚,最后转向即将被突破的大门。
“孩子们,”苏晚晴的虚影轻声说,“现在,轮到你们选择未来了。”
爆炸声响起。
合金大门轰然倒塌。
张浩踏着硝烟走进大厅,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收割者士兵。
他举着还在发烫的基因共振器,独眼死死盯着林砚——他感觉到了,载体控制权在这个女人手里。
“交出控制权,”张浩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金属上摩擦,“否则我把你们切成碎片,再从血肉里把权限挖出来。”
林砚松开按在基座上的手,转过身,挡在陆沉和培养舱前。
她的右手手心,一个幽蓝色的权限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张浩,”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来和你谈判的。”林砚抬起手,手心的印记光芒大盛,“我是来告诉你——”
她身后的陆沉同时抬手,右眼的幽蓝光芒与她的印记共鸣。
苏晚晴的虚影在他们头顶缓缓张开双臂。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三股力量在这一刻共振。
设施深处的某个古老协议,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