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外的奔腾声越来越近,像暴雨前的闷雷。控制室内,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秦风盯着液压控制箱的仪表盘——指针卡死,备用电源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他收回目光,看向菌毯上正在重组的肉山轮廓,又看向堵死通道的肉质触须。
七秒钟。
他做出了决定。
“阿亮,李望。”秦风的声音异常平稳,“去下层,引爆甲烷储罐。路径从侧面绕,避开主菌毯区。引爆点选在承重柱附近,要确保坍塌能堵死山体所有入口。”
阿亮立刻卸下背包,开始翻找剩余的炸药:“引爆器呢?”
“用这个。”秦风从自己战术背心暗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机械定时器,表盘玻璃有裂纹,“能设十五分钟。够你们跑回来。”
李望接过定时器,手指冰凉但很稳:“如果我们回不来——”
“那就把时间设成十分钟。”秦风打断他,眼神里没有悲壮,只有任务,“让你们自己跑快点。”
少年用力点头,把定时器揣进怀里。
“林砚,陆沉。”秦风转向另一边,“你们去能量节点。女王重组需要那些晶体供能,破坏节点能拖慢它的速度,甚至可能让它崩溃。但那是主脑的能量通道,靠近会有危险。”
“我去。”陆沉撑着墙壁站直,右眼的幽蓝光芒在昏暗控制室里异常醒目,“我能看见能量流动的节点,也知道怎么干扰。”
林砚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手枪弹匣——还剩五发。她取下最后一个弹匣,推给陆沉。
“你更需要这个。”她说。
陆沉看着她,接过弹匣。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皮肤的冰凉。
“周老伯,”秦风接通耳麦,背景音是凛冬堡内部急促的警报,“汇报情况。”
周老伯的声音疲惫但清晰:“粮仓温度已升至十一度。孩子们开始出现轻微脱水症状。能源还能撑……二十八小时。你们那边怎样?”
“正在解决。”秦风顿了顿,“如果二十八小时后没有我们的消息,启动最终预案。带人从三号矿道撤离,不要等。”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保重。”
通话切断。
七人小队分成三组:阿亮和李望带着炸药向侧门移动,目标是下层;陆沉和林砚穿过控制室后方的维修通道,前往能量节点;秦风带着剩下的两名队员——老周和小孙,守住控制室入口,用最后的弹药构筑防线。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一生中最后的任务,但没人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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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通道,阿亮在前,李望在后。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的肉质菌毯已经干枯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管道。走了三十米,前方出现向下的铁梯。
“下面就是储罐区。”阿亮压低声音,“我侦察过,有三个主储罐,每个容量五吨。引爆一个就够了,但保险起见,我装两个。”
李望点头:“我去另一边。”
“不行,一起行动。”阿亮按住他肩膀,“下面是开放区域,一旦被蚀骨者发现,两个人互相掩护才有机会。”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顺着铁梯爬下。下层储罐区比想象中更糟——原本的混凝土地面被菌毯侵蚀得坑洼不平,三个巨大的圆柱形储罐立在空中,罐体表面也覆盖着暗红色的肉质层,像生了肿瘤。
更糟的是,这里有守卫。
四只接近成熟的蚀骨者成体趴在储罐之间的空隙里,甲壳在应急灯下泛着油光。它们似乎在休眠,但胸口的晶体碎片随着呼吸微微发光。
阿亮打了个手势:分头绕行,在中间储罐汇合。
李望贴着墙根移动,脚步极轻。他记得秦风教过的:控制重心,落脚用前脚掌,呼吸放缓。五米,三米,距离最近的一只蚀骨者只有两米时,它突然动了一下。
少年僵住。
蚀骨者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粗壮的尾巴扫过地面,扬起灰尘。
李望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前进。他绕过第一个储罐,看到阿亮已经到了中间储罐下方,正在往罐体支架上固定炸药包。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
不是水,是黏液。
李望抬头,看见储罐顶部的检修口边缘,垂下来半截蚀骨者的身体——它倒挂在上面,口器张开,黏液正从齿缝滴落。而它的复眼,已经锁定了阿亮。
来不及警告了。
李望举起手枪,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子弹击中蚀骨者的头部,甲壳碎裂,但它没有死,反而发出尖啸,从罐顶扑下。阿亮反应极快,侧身翻滚,蚀骨者砸在他刚才的位置,利爪在混凝土地面上犁出深沟。
枪声惊醒了其他三只。
“李望!装炸药!”阿亮一边射击一边吼,他用手枪掩护,朝最近的蚀骨者连续开火。
少年冲向储罐支架。炸药包已经固定好,他掏出机械定时器,手指颤抖地拨动指针——十分钟。太长了,他们可能撑不到。他咬咬牙,拨到八分钟。
咔哒。定时器开始走动。
“装好了!”他喊。
“再装一个!”阿亮换弹匣,子弹打光了一只蚀骨者的前肢,但另外两只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
李望冲向第二个储罐。这里没有掩护,他暴露在空旷区域。一只蚀骨者发现了他,转身冲来。距离太近,来不及开枪,少年抽出匕首,在蚀骨者扑上来的瞬间矮身,匕首自下而上捅进它的下颌缝隙。
滚烫的体液喷了他一脸。蚀骨者痉挛着倒下,李望拔出匕首,手脚并用地爬到支架上,固定第二包炸药。定时器拨到同样的八分钟。
“撤!”阿亮打光最后一个弹匣,捡起地上蚀骨者的断肢当武器,砸开扑来的另一只。
两人冲向铁梯。身后,四只蚀骨者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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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节点通道,陆沉和林砚遇到了更棘手的状况。
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圆形实验室,三根血肉柱子原来就立在这里。现在柱子炸毁了,但地板中央裂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洞口,洞口边缘血肉蠕动,像某种生物的食道。而洞底深处,幽蓝光芒有规律地脉动着——那是女王正在重组的核心。
更可怕的是,洞口周围的地板上,嵌着七块拳头大小的幽蓝晶体,排列成某种规则的阵列。它们之间有纤细的能量丝线连接,形成一个发光的网络。
陆沉的右眼能看到更多:那些丝线穿透地板和墙壁,连接着山体各处的蚀骨者,也连接着遥远冰湖方向的主脑。这是一个能量中继站。
“破坏任意三块晶体,阵列就会崩溃。”陆沉低声说,右眼的灼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碰到晶体的人,会被主脑的意识反向入侵。”
“我来。”林砚上前一步。
“不行。”陆沉抓住她的手腕,“你体内没有Ω基因,会被直接控制,变成傀儡。”
“那你呢?你已经被入侵了!”林砚看着他右眼不正常的幽蓝光芒。
“所以我有抗性。”陆沉松开手,走向最近的一块晶体,“我父亲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有Ω基因的防御协议……虽然不完整,但够用。”
他蹲下身,右手悬在晶体上方。皮肤下的幽蓝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被动共鸣,是主动反向输出——将自身的Ω能量灌入晶体,覆盖主脑的指令。
第一块晶体发出刺耳的嗡鸣,光芒剧烈闪烁,表面出现裂痕。陆沉闷哼一声,右眼的视野里涌入大量混乱的画面:冰层下的巨大胚胎、全球各地的能量节点、成千上万的蚀骨者行进路线……以及一个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正在顺着能量丝线追踪他的位置。
“发现Ω原版……坐标锁定……清除指令……”
“快!”陆沉咬牙,“我撑不了多久!”
林砚举起手枪,瞄准第二块晶体。她没有直接射击——子弹可能引发能量爆炸。她走到晶体旁,用枪托狠狠砸下去。
晶体碎裂,但碎片依然发光,能量丝线没有断。
“要彻底破坏内部结构!”陆沉喊道,他的右眼开始流血,暗红色的血混着幽蓝的光,触目惊心。
林砚拔出匕首,插入晶体碎片的缝隙,用力搅动。光芒终于熄灭。
第三块晶体。陆沉已经单膝跪地,右手按着额头,身体在颤抖。主脑的意识冲击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大脑,试图覆盖他的自我。
林砚冲向第三块晶体。但就在这时,洞口深处,一条新生的、半透明的触须猛地射出,卷向她的脚踝。
她侧身翻滚,触须擦过小腿,作战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更多的触须从洞口涌出,女王的核心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反击。
“没时间了!”陆沉嘶吼,他用尽力气扑向第三块晶体,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幽蓝光芒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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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入口,秦风打光了最后一发步枪子弹。
防爆门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门缝里挤进来两只蚀骨者的前肢,正在疯狂扒拉。老周和小孙用手枪点射,但效果有限。
“队长,守不住了!”小孙喊道,他的左臂被一只挤进来的利爪划开,深可见骨。
秦风看了眼时间:距离阿亮他们下去已经六分钟。
“再守两分钟。”他捡起地上断裂的金属管,插进防爆门的缝隙,猛地一撬。一只蚀骨者的爪子被卡住,发出愤怒的嘶吼。
就在这时,整个山体剧烈震动。
不是爆炸,是山体外部——成千上万只蚀骨者,开始同时冲击粮仓的墙壁和入口。混凝土崩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响起,灰尘和碎石从四面八方落下。
“它们要进来了!”老周声音发颤。
秦风看向维修通道方向——陆沉和林砚还没回来。看向侧门——阿亮和李望也没回来。
耳麦里突然传来阿亮急促的声音:“队长!炸药设定八分钟!我们被堵在下层了!重复,我们被堵——”
通讯中断。
秦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老周,小孙,你们去维修通道,接应陆沉他们。告诉他们,从备用出口走,不要等我们。”
“队长你——”
“我去下层。”秦风拔出腰间最后一把手枪,也是唯一还有三发子弹的武器,“这是我的兵,我得带他们回来。”
他没等回应,转身冲向侧门。
身后,防爆门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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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实验室里,陆沉按碎了第三块晶体。
整个能量阵列瞬间熄灭。洞口深处传来女王核心痛苦的尖啸,那些触须无力地垂落。但陆沉也倒下了,右眼彻底被幽蓝光芒充斥,皮肤下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凸起。
林砚冲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通道……通了……”陆沉用最后一丝清明指向实验室另一侧——那里,一扇隐藏的金属门在能量阵列崩溃后自动滑开,露出后面向上的楼梯。
是紧急出口。
林砚架起他,踉跄地走向出口。身后,女王的尖啸变成了垂死的呜咽,洞口的光芒彻底熄灭。
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听见侧门方向传来爆炸声——不是甲烷储罐,是手雷。紧接着是秦风的嘶吼,和阿亮、李望的喊叫。
他们在下层。
而定时器,只剩下不到两分钟。
林砚停住了脚步。她看向出口,又看向侧门。
陆沉在她肩上,呼吸微弱,但手指动了动,指向侧门方向。
“……去。”他说。
林砚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将陆沉靠在墙边,抽出匕首。
然后转身,冲向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