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然后是咳嗽。
陆尘睁开眼时，嘴里全是沙土和血腥味。应急手电滚落在脚边，光束向上切割着弥漫的尘埃，照亮了管道顶部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撑架。他正半靠在林砚身上，后者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落石。
“能动吗？”林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绷但平稳。
陆沉试着活动四肢。左肩剧痛，可能是脱臼，但还能动。右臂上的幽蓝纹路此刻完全暗淡下去，像烧尽的余烬，只留下皮肤下隐隐的灼伤感。
“能。”他撑着管壁站起来，碎石从身上滑落。
其他人陆续从尘埃中现身。秦风在最前面，正用匕首撬开一块卡住通道的混凝土板。阿亮在检查李望的状况——少年额头擦伤，但意识清醒。六个人，都在。
“管道没全塌，但前面的路被堵死了。”秦风回头，脸上蒙着一层灰，“只能往后走，回储备区。”
“储备区现在全是蚀骨者和‘渔夫’。”阿亮涩声道。
“还有钢铁城的人。”林砚捡起手电，光束指向后方黑暗，“但那是唯一的路。”
陆沉看向她：“粮食呢？”
秦风拍了拍背上鼓胀的战术背包：“两包高热量压缩饼，三袋营养膏，够堡垒撑三天。再多我们也带不动了。”
三天。从粮仓回凛冬堡至少需要一天半，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而他们身后，正传来隐约的嘶吼和撞击声。
“没时间犹豫了。”秦风率先转身，朝来路走去，“跟紧，保持安静。我们的目标是穿过储备区，从女王本体原来盘踞的中层控制室找第二条路——旧时代这种战略粮仓一定有备用出口。”
队伍在狭窄的管道内移动。坍塌处距离出口不到五十米，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上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爬出排水管道口时，储备区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火焰还在燃烧，但比刚才小了许多。肉质菌毯大面积碳化，散发出焦臭。女王的肉山已经彻底崩解，原地只剩下一大滩暗红色的黏液和零星晶体碎片。而那些苏醒的蚀骨者幼体……
正在自相残杀。
不，不是自相残杀。是在攻击“渔夫”和钢铁城的回收部队。
幼体们显然被重新激活的指令控制了，但它们的行为方式极为异常——不躲不闪，像潮水一样扑向任何非同类目标，用牙齿、用爪子、用身体去撞击。许多幼体刚扑到“渔夫”身上就被触须扫碎，或者被回收部队的能量武器蒸发，但后面的依旧前仆后继。
“它们在消耗。”林砚低声说，“用数量拖住敌人，为主脑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李望问。
陆沉看向储备区深处。那里，女王崩溃后留下的晶体碎片正微微发光，像在发送某种信号。他的右眼一阵刺痛，视野中出现了模糊的能量流动轨迹——那些轨迹从碎片发出，穿透墙壁和地层，指向东北方向。
冰湖。
“它在召唤。”陆沉按住右眼，“用女王残留的晶体做中继站，召唤附近的蚀骨者族群过来。不只是幼体，是成体……很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传来了密集的抓挠声。像有成千上万的爪子在刮擦混凝土天花板。
“上层生活区……”秦风脸色变了，“那里恐怕早就被蚀骨者占据了。现在它们正在往下钻。”
“必须马上离开。”林砚快速环视四周，“控制室在那边，穿过那堆储备罐就是。跑起来，别回头！”
六人冲向控制室方向。他们贴着墙根，借着燃烧的残骸和混乱的战局作掩护。但没跑出二十米，头顶的天花板就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不是蚀骨者。
是“渔夫”的一条触须。它刺穿了上层地板，在储备区天花板上撕开裂缝，巨大的头部从裂缝中挤下，甲壳上插着三支能量矛——显然是回收部队的杰作。它受伤了，但更疯狂了。
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转动，口器张开，高频嘶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蚀骨者幼体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陆沉一行人。
“被标记了。”陆沉感到右臂的灼伤感再次加剧，“‘渔夫’在向它们传递优先级指令……我们成了首要目标。”
话音未落，幼体群动了。它们放弃了“渔夫”和回收部队，像一股暗红色的潮水，涌向六人。
“开火！”秦风端起步枪。
子弹扫倒最前排的幼体，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这些幼体虽然体型小，但数量太多，速度太快。
阿亮和李望背靠背射击，但手枪子弹很快打光。少年抽出匕首，手在抖，但眼神凶狠。
陆沉将林砚推向控制室方向：“你们先走！我来拖住！”
“你疯了！”
“没疯！”陆沉撕开右臂的衣袖，那些暗淡的幽蓝纹路在他催动下再次亮起——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发光，“我和它们同源，我能干扰指令！”
他冲向幼体潮，右臂前伸。幽蓝光芒与幼体体内残留的晶体碎片产生共鸣，最前排的几只幼体突然僵住，开始原地打转，像失去方向的陀螺。但这消耗巨大，陆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右眼视野开始闪烁，出现重影。
“走啊！”他嘶吼。
林砚咬牙，转身冲向控制室。秦风拽上阿亮和李望跟上。
陆沉边退边干扰，幼体潮的速度被拖慢了三分之一。但这还不够，而且“渔夫”已经挣脱了最后两支能量矛，朝这边冲来。
就在他即将被包围的瞬间，控制室方向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
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林砚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按在一个红色按钮上。
“陆沉！进来！”她的喊声穿过喧嚣。
陆沉用尽最后力气冲过最后十米，在幼体扑上来的前一秒扑进门内。秦风猛拉操纵杆，防爆门轰然闭合，将几只幼体夹成两段。
门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
“门撑不了多久。”秦风喘着气，“找出口！”
控制室里满是灰尘和蛛网，但设备基本完好。林砚快速查看控制屏，大部分功能已失效，但一张结构图还在闪烁。
“有希望。”她指着图上一条蓝色虚线，“紧急疏散通道，直通山体北侧的旧公路维修站。但通道入口被封锁了，需要手动启动液压装置。”
“在哪？”
“这扇门后面。”林砚指向控制室另一侧一扇锈蚀的金属门，“但外面……可能是上层生活区。”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防爆门开始变形。
“没得选了。”秦风换上最后一个弹匣，“阿亮，李望，保护好粮食。林砚，你去找液压装置。陆沉……”他看向靠在墙上、右臂皮肤下幽蓝脉络不规则跳动的陆沉，“你还行吗？”
陆沉用没受伤的左手撑起身体：“带路。”
秦风一脚踹开锈蚀的门。
门后不是生活区。
是“巢穴”。
一个比下层更大的空间，完全被肉质菌毯覆盖。菌毯上悬挂着数百个半透明的卵囊，每个里面都是接近成熟的蚀骨者成体。而在空间中央，立着三根血肉组成的“柱子”，柱子顶端各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幽蓝晶体——显然是女王留下的备用能量节点。
更可怕的是，这里已经有蚀骨者在活动。几十只成体正在菌毯上缓慢爬行，它们的甲壳更厚重，肢体更粗壮，显然比幼体难对付得多。
“被包围了。”阿亮的声音发干。
正前方的通道入口，被一堆粗大的肉质触须堵死了。那些触须是从菌毯深处伸出的，像一道活体栅栏。
林砚冲向墙边的液压控制箱。箱门锈死，她直接用匕首撬。
秦风、阿亮、李望呈三角阵型，护在她周围。最先扑上来的两只蚀骨者被子弹撂倒，但更多的从菌毯各处立起。
陆沉没有加入防守。他走向那三根血肉柱子。
右臂上的纹路与柱子顶端的晶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女王的痛苦低语，而是主脑冰冷、机械的指令回响:
“回收所有分体能量……集结兵力……清除Ω变体携带者……”
变体。
这个词让他心头一震。父亲留下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提到过……
他想起来了。Ω基因不是唯一的钥匙，它是“原版”。而在传播和复制过程中，产生了各种“变体”——女王是变体，张浩的晶体化是变体，甚至牧羊人的共生体技术，也可能源自某个变体。
而主脑要清除的，是所有不稳定的变体，确保“播种计划”按原设计执行。
所以它才急于吞噬女王，急于捕获他。
“陆沉！小心！”林砚的喊声传来。
一只蚀骨者突破了火力网，扑向陆沉。他来不及躲，下意识抬起右臂格挡。
蚀骨者的利爪抓在手臂上，却像抓到了烧红的铁板，惨叫一声缩回去。它接触过的地方，甲壳竟然开始融化。
陆沉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些幽蓝纹路在皮肤下剧烈搏动。
这不是他的力量。
这是主脑通过晶体共鸣，远程灌注过来的、用来“净化”变体的能量。只不过因为他本身是Ω原版，能量产生了排异反应，反而成了武器。
代价是，他的右眼视野彻底变成了幽蓝色。左眼看到的依旧是现实世界，右眼看到的却是能量流动的脉络——以及，菌毯深处，那三根柱子后方，一个正在缓缓隆起的、更大的阴影。
“林砚……”他声音嘶哑，“我们有大麻烦了。”
“什么？”
“女王没完全死。”陆沉盯着那团阴影，“它把核心意识转移到了备用节点里……现在，它要重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根血肉柱子同时炸开。
菌毯像海啸般翻涌，所有卵囊同时破裂，里面的成体蚀骨者跌落出来，在黏液里挣扎几下，就站了起来，齐刷刷看向入侵者。
而在菌毯中央，无数血肉和甲壳碎片正在汇聚、融合，形成一个比之前更庞大、更扭曲的肉山轮廓。
新生的女王，即将诞生。
防爆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山体外部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奔腾声。
成千上万只蚀骨者，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粮仓。
主脑的军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