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底部。
林砚的靴子踩到的不是水泥地面,而是某种富有弹性的、温热的肉质层。应急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这里不是储备区。
这里是孵化场。
目之所及,数十米高的仓储空间被暗红色的肉质菌毯完全覆盖,菌毯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状脉络,散发出微弱的腐甜气味。原本堆积如山的粮垛上,如今附着着成百上千个半透明的卵囊,每个都有水缸大小,透过薄膜能看见里面蜷缩的、正在发育的蚀骨者幼体。它们的心脏在幽蓝光芒下清晰可见,搏动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潮。
空气温热潮湿,带着浓重的氨味。
“我们……到了粮仓没错吧?”阿亮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握紧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扫过那些卵囊。
“位置没错。”陆沉蹲下身,手指摸了摸肉质地面,指尖传来轻微的搏动感,“但这里被彻底改造了。女王把整个下层变成了它的育婴室。”
林砚抬起手腕,微型探测器显示着环境数据:“温度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氧气含量偏低,有大量甲烷和硫化氢混合气体——难怪它们不需要通风系统,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活体腔室。”
“粮食呢?”李望小声问,少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卵囊里扭曲的轮廓,“不是说这里有够吃三年的储备吗?”
陆沉站起身,指向腔室深处。手电光束穿过层层叠叠的卵囊阵列,隐约照见一些银灰色的金属轮廓——是尚未被菌毯完全覆盖的储备罐。
“在最里面。但要去那里,得穿过这片孵化区。”他顿了顿,“而且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话音刚落,腔室顶部的菌毯突然裂开数十道缝隙,每个缝隙里都垂下一颗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复眼,幽绿的光点同时转向闯入者。
是监视单位。
“被发现了。”林砚抬起枪口,“准备战斗——不,等等。”
那些监视单位只是看着,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攻击。它们甚至随着小队缓慢的移动而转动眼珠,像在观察,又像在……评估。
“它们在等命令。”陆沉低声说,“女王知道我们进来了。但它没立刻让孵化区所有蚀骨者苏醒,为什么?”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
腔室深处,传来沉重的拖曳声。肉质地面随之震动,卵囊们随着节奏微微摇晃。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储备罐后方缓缓立起,高度接近五米,形态难以名状——它像是由无数蚀骨者躯体融合而成的肉山,表面布满蠕动的触须和尚未闭合的伤口,而在肉山顶端,依稀能辨认出一张扭曲的、近乎人类女性的面孔。
女王的“本体”。
但吸引陆沉目光的,不是那可怖的形态,而是女王胸口处——那里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幽蓝色晶体。
晶体的光芒,与他手臂上的纹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是……”陆沉瞳孔收缩。
“胚胎碎片的分体。”林砚也看见了,声音紧绷,“女王不是自然进化体,是被‘播种’的实验产物。那块晶体在持续释放改造能量,所以它才能把这里改造成孵化场,才能控制整个族群。”
女王那张扭曲的脸转向他们。没有嘴,但一个嘶哑的、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传来:
“Ω……携带者……”
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老的、近乎机械的确认。
“检测到……同类信号。指令序列……冲突。”
肉山缓缓前倾,更多的触须从身体两侧展开。那些触须末端不是攻击器官,而是细密的、传感器般的纤毛。
“提交……身份验证。”
女王在索要某种“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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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外围,山脊另一侧。
秦风没能打通通讯。干扰太强了,不仅仅是能量场,似乎还有人为的信号屏蔽。
他看着钢铁城的三辆车死死卡住隧道入口,机枪的火力始终维持在一个精妙的水平——既不深入激怒女王,又足以把涌出的蚀骨者压制在洞口附近。
“他们不是在帮我们。”秦风对身边队员说,“他们是在确保林砚他们出不来。”
“那我们强攻?”队员咬牙。
“五个人打三车重火力?送死。”秦风盯着隧道口,脑子里飞速计算,“而且他们肯定有后援。这种封堵战术,是为了拖时间等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张浩在冰湖战车上那疯狂的笑。
——对了,张浩要的是陆沉。
不是死的,是活的。要用来喂胚胎碎片。
但如果陆沉在粮仓里被蚀骨者杀了呢?或者被女王同化了呢?张浩的计划就全完了。所以钢铁城这些人的任务,恐怕不是杀陆沉,而是……
“他们在等陆沉被逼到绝境。”秦风猛地醒悟,“等女王把陆沉逼到不得不动用Ω基因的力量,等他手臂上那玩意儿彻底激活。那时候,他们才会出手——用某种方法控制陆沉,然后带走。”
他看向竖井的方向。井口已经被一块厚重的金属板盖住了,板上连着粗大的电缆,显然钢铁城的人早有准备。
“我们必须下去。”秦风说,“在他们得手之前。”
“怎么下去?井口封死了,隧道又被堵着——”
秦风没有回答。他打开随身的地图册,翻到粮仓结构图的最后一页。那是周老伯根据旧时代施工蓝图复原的,上面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备注:
“紧急排水管道,直径六十厘米,直达下层储备区消防水池。入口位于山体北侧泄洪闸门处。”
六十厘米。成年人需要卸掉装备才能挤进去。
而且谁也不知道,管道的另一头,现在是什么样子。
“老周,小赵,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尝试建立通讯,盯着钢铁城的人。”秦风开始卸下身上的重型装备,“小李,小孙,跟我走。我们去钻管子。”
“队长,那下面——”
“下面有我们的队长和未来。”秦风打断他,把步枪塞给留下的队员,“如果我们七十二小时没出来,或者竖井有异常动静,你们就直接回凛冬堡,告诉周老伯实情。”
他看向两个被点名的年轻队员:“怕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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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下层,中央腔室。
陆沉向前走了一步。林砚想拉住他,但他摇头,继续走向那座肉山。
手臂上的幽蓝纹路随着靠近越来越亮,与女王胸口的晶体共鸣越来越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不是记忆,是基因层面的“识别”。
“验证中……” 女王的声音在脑海回荡,“基因序列……Ω变体……确认。权限等级……次级。”
肉山表面,那些蠕动的触须缓缓分开,露出一个通往深处的、被肉质包裹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银灰色储备罐的轮廓。
“允许……通行至‘养分区’。” 女王的声音变得断续,“但警告……‘主脑’已苏醒……所有分体……即将接收新指令……冲突将……升级……”
“主脑?”陆沉停住脚步,“你是说冰湖那个胚胎碎片?”
“是……‘播种者’留下的……最终调控中枢。” 女王的肉山开始不稳定地颤抖,胸口晶体的光芒变得紊乱,“它正在召唤……所有分体回归……完成……终极形态……”
它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
“我……拒绝回归。”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有独立意识?”林砚难以置信。
“被‘钥匙’激活后……产生了……变异。” 女王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想……保护我的族群……而不是被主脑吞噬……用来壮大它自己……”
肉山剧烈抽搐,几条触须突然失控地拍打地面,砸碎了好几个卵囊。里面的幼体还未发育完全,在黏液里徒劳地挣扎。
“控制……不住了……新指令正在覆盖……” 女王的声音开始夹杂刺耳的杂音,“快走……去拿你们要的……然后……毁掉我胸口的晶体……那会暂时瘫痪我的行动……给你们……时间……”
它最后的声音,几乎是乞求:
“别让我的孩子们……都变成它的养分……”
通道完全打开了。但肉山开始崩塌,更多的触须失去控制,疯狂地抽打周围的一切。卵囊一个接一个破裂,尚未成熟的蚀骨者幼体滚落出来,在肉质地面上嘶叫、爬行。
“走!”陆沉吼道。
四人冲向通道。肉质墙壁在身后合拢,将发狂的女王和孵化区隔开。通道狭窄曲折,但的确通向储备区——这里尚未被菌毯完全侵蚀,十几个巨大的低温储备罐整齐排列,罐体上的标识显示里面是密封的冻干粮、压缩饼干和营养膏。
“阿亮,李望,装填背包!挑热量高的!”林砚一边下令,一边冲向中央控制台——那里应该有粮仓的备用电源和通风系统开关。
陆沉则站在通道口,看着肉质隔膜另一侧那团疯狂扭动的巨大阴影。他手臂上的幽蓝光芒与女王胸口的晶体隔着屏障共鸣,一些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冰层下的主脑,伸展出无数能量触须,像一棵倒生长的树,根系连接着全球数十个像女王这样的“分体”。它在抽取它们的能量、它们的族群、它们的一切,来加速自己的最终蜕变。
而女王,是少数几个在挣扎的节点。
因为它胸口那块晶体里,封存着一小段异常的代码——那是陆明远三年前偷偷植入的“独立意识种子”。父亲甚至在那个时候,就在布局。
“陆沉!”林砚在控制台喊,“备用电源还能启动!但通风系统一旦开启,会把这个腔室的所有气体抽出去换新鲜空气——包括那些甲烷和硫化氢。外面钢铁城的人肯定会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陆沉转过身,暗金色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坚定,“启动通风。然后,我们给女王一个解脱。”
他看向肉质隔膜,看向那块疯狂脉动的幽蓝晶体。
也看向自己同样发光的手臂。
“我需要靠近它。”陆沉说,“用Ω基因覆盖那块晶体的指令序列。这可能是唯一能暂时切断主脑对分体控制的方法——至少,能让这片区域的蚀骨者瘫痪一段时间。”
“你会被感染的!”阿亮喊道。
“不会。”陆沉走向隔膜,“我和它……本来就是同类。”
肉质隔膜在他面前自动溶解。发狂的女王感应到Ω基因的靠近,所有触须同时转向他,但在即将攻击的瞬间,又因基因层面的压制而僵直。
陆沉伸出手,按向那块晶体。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整个腔室顶棚,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那面封住竖井的金属板被从外部暴力掀飞,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直射下来,照亮了储备区,也照亮了从竖井中垂下的十几条速降索。
以及索降而下的、全身覆盖黑色重型装甲的士兵。
他们头盔上的红色独眼标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钢铁城的特种回收部队,到了。
领队的装甲士兵落地,面罩下的电子合成音冰冷地响起:
“Ω携带者,立即停止操作。重复,立即停止。否则我们将执行‘净化协议’——清除现场所有生物单位。”
他的枪口,没有对准陆沉。
对准的是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