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比进攻难十倍。
当陆沉拽着林砚往回跑,当阿亮打光最后一个弹匣只为撕开一条缺口,当秦风看到信号弹从红色换成代表紧急撤离的绿色时,这位老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撤!”他对着耳麦低吼,同时一把按住要往前冲的李望,“执行命令,小子!”
“可是陆沉哥他——”
“他比你会判断!”秦风扯着少年往岩群深处退,“不想让他白退就跟我走!”
冰湖中心传来崩塌般的巨响。胚胎碎片因“钥匙”的远离而暴怒,幽蓝光柱剧烈震荡,鼓包表面炸开无数冰刺,将附近十几个牧羊人的共生体瞬间贯穿。张浩的收割者部队也遭到了无差别攻击——那条刚刚闭合的裂缝中伸出更多触须,抓住晶体身躯就拖入深处。
三方混战变成了胚胎碎片的单方面屠杀。
而这给了凛冬堡突击队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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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地下矿道汇合点。
应急灯的光昏暗地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不解。秦风在检查伤员的包扎,阿亮在清点剩余的弹药,李望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眼睛盯着地面。
林砚和陆沉站在矿道岔口处,低声交谈。
“旧时代战略储备粮仓,代号‘深窖’,在东北方向七十公里。”林砚用匕首在岩壁上刻出简易地图,“规模足够凛冬堡五百人吃三年。但三个月前,侦察队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是:那里被标注为‘蚀骨者女王巢穴’,危险等级S。”
“S级?”陆沉眉头紧锁。
“意味着常规武力无法清剿。侦察队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其中一个三天后变异了,不得不处理掉。”林砚的匕首尖在“深窖”位置重重一点,“但这是距离我们最近、且确认仍有大量完整储备的粮仓。”
陆沉的右臂上,幽蓝脉络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隐隐的灼痛还在。“张浩会追来吗?”
“暂时不会。”林砚看向来路,“胚胎碎片发狂了,他的收割者部队损失惨重,牧羊人那边也够他应付一阵。但我们最多有两天时间——两天内,要么带着粮食回去,要么……”
要么堡垒里的人开始饿死。
脚步声靠近。秦风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结冰的湖。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他直直地看着陆沉,“为什么撤退?胚胎碎片就在眼前,你进去了,或许一切都能结束。”
“进去了,我就出不来了。”陆沉抬起右臂,衣袖卷起,皮肤下的幽蓝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那不是‘钥匙’,是诱饵。我父亲留下的记忆碎片告诉我:Ω基因携带者进入核心的结果只有一个——被吞噬,成为胚胎完成蜕变的最后一块拼图。”
秦风沉默了几秒:“那粮食呢?粮仓的情报你早就知道?”
“是周老伯刚才通讯时提到的。”林砚接过话,“陆沉撤退是因为他捕捉到了战场之外的危机。我们带出来的物资超支了,堡垒的存粮正在腐败,孩子们已经在挨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秦风,你也有女儿。”
老兵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彻底结束这一切。”林砚继续说,“我也想。但如果我们赢了胚胎碎片,却输了凛冬堡里那些等我们回去的人,那这场胜利有什么意义?”
矿道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良久,秦风深吸一口气:“粮仓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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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在二十分钟内成型。
“深窖”位于山体内部,原本是旧时代的国家战略储备库,结构分为三层:上层为管理和生活区(现已废弃),中层是加工和分装区,下层是低温储备核心。唯一的入口是一条长达两公里的隧道,而根据最后的情报,蚀骨者女王的巢穴就在中层。
“不能强攻。”秦风指着地图,“隧道太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女王级蚀骨者有操控族群和部分环境的能力,硬碰硬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那就从上面走。”陆沉指着粮仓顶部的通风系统示意图,“这些通风竖井直达下层储备区,直径虽然只有八十厘米,但人能下去。我们可以避开主隧道,直接进入核心。”
“风险呢?”阿亮问。
“三个。”陆沉竖起手指,“一,竖井可能被蚀骨者分泌物堵塞或改造。二,下层温度可能极低,我们的防寒装备在冰湖已经损耗严重。三——也是最麻烦的——我们不知道女王的本体到底在中层还是下层。”
李望突然开口:“可以试探。”
所有人都看向少年。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分两队。一队走隧道,但不进去,只在入口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蚀骨者的注意。另一队从竖井下去,趁乱行动。”李望说得有些快,但思路清晰,“如果女王在中层,它会被入口的动静引过去。如果它在下层……那我们至少知道该往哪跑。”
秦风看着他,嘴角第一次有了点弧度:“跟谁学的?”
“你教的。”少年认真地说,“‘侦查的本质是获取信息,必要时用最小的代价去换’。”
“好小子。”秦风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林砚,“我带队去入口佯攻。但我们需要能制造‘足够大动静’的东西——我们没那么多炸药了。”
林砚看向陆沉。
陆沉沉默了几秒,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大小的金属管。管体泛着暗蓝色,表面有细微的能量纹路。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Ω基因共振器。”他低声说,“原本是给我进入胚胎核心后,用来稳定精神防止被完全同化的。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启动时会释放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对蚀骨者的神经系统有极强刺激效果,相当于……在它们脑子里敲钟。”
“范围?”
“直径一公里内,所有蚀骨者都会发狂。”陆沉握紧金属管,“持续时间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共振器会过载烧毁。”
“那就用它。”林砚做了决定,“秦风,你带五个人去隧道入口,启动共振器后立刻撤退到备用接应点。陆沉、阿亮、李望,还有我,从竖井下去。周老伯那边……”
她看向矿道深处,仿佛能透过岩层看到那个正在苦苦支撑的堡垒。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带着粮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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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粮仓外围山脊。
秦风趴在山石后面,望远镜里,“深窖”的隧道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洞口周围堆积着大量白骨和金属残骸,岩壁上覆盖着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质菌毯——那是蚀骨者巢穴特有的生物基质。
“没有巡逻的蚀骨者。”队员低声汇报,“太安静了。”
“女王在的时候,低级蚀骨者不会在外围游荡。”秦风放下望远镜,看了眼时间,“距离竖井队抵达预定位置还有十分钟。准备吧。”
五个队员分散开,各自找到射击位置。秦风从怀里掏出那根金属管,手指按在末端的启动钮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路上扬起的雪尘。
不是自然风。是有车队在靠近。
“队长,三点钟方向!”队员急促报告,“三辆改装车,速度很快!看涂装……是钢铁城的!”
张浩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秦风瞬间做出判断:“计划不变!他们到这儿至少还要五分钟,足够我们启动共振器后撤离!所有人准备!”
他按下启动钮。
金属管发出蜂鸣般的低响,暗蓝色的光芒从管体裂缝中渗出。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管子为中心扩散开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隧道深处传来了嘶吼。
不是一只,是成百上千只蚀骨者同时发出的、痛苦而狂乱的咆哮。那声音像海啸般从洞口涌出,连山石都在震动。洞口周围的肉质菌毯剧烈抽搐,开始渗出恶臭的黏液。
“撤!”秦风扔掉已经发烫变形的金属管,带队就往预设的撤退路线跑。
但他们刚冲出几十米,钢铁城的车队就到了。
领头那辆车的顶棚掀开,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架起转轮机枪,枪口对准的却不是秦风小队——
而是隧道入口。
“开火!”面具男嘶吼。
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暴雨般倾泻进洞口,将刚冲出来的第一批蚀骨者打成碎肉。但这反而激怒了后面的族群,更多扭曲的身影从黑暗中涌出。
“他们在干什么?!”队员一边跑一边回头,难以置信。
秦风也回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见那三辆车没有追击自己,反而呈三角阵型堵在隧道入口前,用凶猛的火力压制蚀骨者群。那不是攻击——是封堵。
把蚀骨者封在洞里。
把女王封在洞里。
也把从竖井下去的、此刻正在粮仓内部的林砚和陆沉……
封死在里面。
“中计了。”秦风咬牙,对着耳麦狂吼,“林砚!不要下去!重复,不要下竖井!这是陷阱——”
通讯频道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粮仓区域的能量场干扰了信号。
秦风看着那三辆钢铁城的车,看着它们像闸门一样死死卡住隧道入口,看着山脊另一侧——竖井的方向。
他第一次感觉到,冰湖的风,原来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