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襄城。
大雪纷飞。
作为进京前的最后一处大城,这里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在此歇脚补给。
城门口车马排队排出半里地,守城士兵挨个查路引,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老雕爷坐在驴车前头,揣着手,有些焦急:
“这得等到啥时候去?”
陆元坐乏味了,跳下车:
“我去看看。”
他走到队伍前头,正听见守城兵呵斥一个老农:
“路引过期了!回去重办!”
老农跪地哀求:
“军爷,小老儿的老娘重病,来皇城找郎中医治,路上耽搁了日子,若是再回去家里重办,怕老娘扛不住啊……”
“滚滚滚!下一个!”
守卫丝毫不为所动,催赶老农。
陆元皱眉,正要上前,旁边忽然传来清朗的声音:
“这位军爷,行个方便如何?”
说话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精壮。
守城兵一看来人打扮,语气缓和了些:
“这位公子,不是小的不给方便。再过几日太后寿宴,皇城欢庆,作为守卫皇城门户襄城,要对来往的人层层检,实在是上头有令,不敢怠慢。”
锦衣公子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过去,说道:
“这老人家确实可怜,且有一片孝心。这样,他的路引我作保,出了事找我。”
守城兵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公子的气度,终于松口:
“行吧,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就放他过去,下不为例啊!”
老农千恩万谢,推着独轮车,上面载着生命的老娘,慌忙入城去。
锦衣公子转身,正好与陆元打了个照面,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躬身作揖:
“可是西南来的陆兄?在下苏文,久仰了。”
陆元还礼:
“苏公子认识我?”
他易容过,脸上有道疤痕,根本看不出原有的模样。
不出意外的话,是有人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这苏公子不过是假装巧遇而已。
苏文笑道:
“陆兄脸上这道疤,天下独一份,在下怎么能不认得。”
“家父与霍阁老有些交情,阁老托我带句话,襄城‘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有人在等陆兄。”
他说着,递过一块玉佩。
玉佩雕着梅花,和霍玲珑常画的一模一样,这是暗号标记,没有错。
陆元接过玉佩,端看片刻,点头道:
“请苏公子带路。”
天底下,有没几个如此尊贵的姓苏的公子,不用猜,就知道什么来路。
苏文招手。
一个随从走上前来,朝陆元躬身。
苏文呵呵笑道:
“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处理,由他带路前往,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请!”
随从躬身伸手。
陆元朝苏文点头回应,走回驴车,跟着随从插队进城。
路上。
老雕爷低声问:
“这苏公子什么来头?”
陆元看着手中的梅花玉佩,回道:
“姓苏,京城人士,又能让守城兵给面子,八成是皇室子弟,可能是某位王爷的世子。”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请我们前去,就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二虎瞪大眼:“皇室的人帮咱们?”
悦来客栈,是襄城最大的客栈。
三层楼,临街而建。
天字三号房在顶层最里头,很安静。
陆元让老雕爷和李二虎在楼下吃饭,自己带着慧觉上楼。
到房门口。
一位女子,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她看见陆元,微微一笑:
“王爷请进。”
女子推开门,微微躬身,请陆元二人进去。
陆元进屋,发现房里还有一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见陆元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没起身。
女子解释道:
“这位是禁军副统领,陈霸将军,古蜀遗民中,武将之首。”
陈霸这才放下酒杯,抱了抱拳:
“见过王爷。不过咱们古蜀人,不兴叫王爷,叫主上。”
语气里带着三分挑衅。
陆元没计较,在对面坐下:
“陈将军特意从京城赶来,是有要事?若此兴师动众,就不怕身份暴露,招来祸乱?”
陈霸自傲道:
“襄城作为京畿守卫的门户,本将军来此公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来兴师动众,又怎么会暴露身份,招来祸患?”
“请主上来,有两件事。”
“第一,主上这次进京,打算怎么谈?”
陆元直接回道:
“第一,争取西南自治,让百姓免于战火,休养生息。第二,推行利民的广厦令。第三,为我父母正名。”
陈霸冷笑:
“就这?”
“主上,咱们古蜀遗民等了这些年,不是等你来跟北域朝廷讨价还价的。”
“我们要的是复国,是打回蜀地去!”
那白衣女子皱眉,提醒道:
“陈将军,此事需从长计议。”
陈霸一拍桌子,沉声道:
“从长?再长三百年吗?”
“主上,你现在手握古蜀国运,又有影卫三千。只要你振臂一呼,咱们在禁军、在边关、在江湖的兄弟立刻响应。“
“趁这次太后寿宴,京城防备松懈,咱们一举拿下皇城,复我古蜀!”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元脸上。
陆元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
“拿下皇城之后呢?”
之后?
陈霸一怔,似乎陆元的出现打破了他原定的计划,回道:
“之后主上登基,咱们……”
陆元打断他,言道:
“北域三十万京畿守军,会从四面八方把皇城包围起来。”
“江南王、东海王、北凉王、南诏王,这些藩王会立刻联手,以‘平叛’之名攻打京城。”
“到时候,古蜀遗民这几千人,只能困兽犹斗,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真以为,江南王会真心跟你合作,让你重返古蜀国?”
“别天真了。”
“北域王朝皇庭之内和各位非异姓王之间,不管怎么打,这座天下都是姓苏,绝不会异姓王称霸,更别说登基了。”
“更何况,江南王为了不让外界知道他的阴谋手段,第一时刻会清剿古蜀遗民,显得自己高风亮节,忠诚于帝王。”
掷地有声的言论,震得陈霸哑口无言。
陆元继续说道:
“就算杀出一片血路,天下百姓怎么看?”
“他们会说,‘看,古蜀余孽造反了’。到时候各地烽烟四起,北域大乱,外敌趁虚而入。”
“陈将军,这就是你要的复国?”
“你是让古蜀和北域再起战火,民不聊生,若是这样,你复国的意义是什么?”
一连串的追问,陈霸老脸涨红,又不服气,反问: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当北域的狗?”
陆元看着他,说道;
“不是当狗,是做人。”
“陈将军,你手下那些古蜀子弟,现在在禁军里当差,每月有饷银拿,家里有田种。”
“如果造反,他们第一个死,他们的家人第一个遭殃。”
“你想过没有?”
陈霸憋的浑身难受,噌的一下起身,气急败坏道:
“他们是古蜀的子民,为复仇而存在,复国是他们的使命,那北域的俸禄就是摇尾乞食!”
陆元冷哼道:
“他们拿俸禄就是摇尾乞食,那陈将军呢?”
“本王倒没觉得,你拿北域俸禄,享受尊位有什么自卑害臊,反而自觉尊贵高人一等,甚至敢不把我这北域的西南王,古蜀国共主放在眼里。”
“谁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权利?”
话如尖刀,直刺心脏。
陈霸陡然一惊,汗毛竖起,才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形失态了。
本以为。
陆元来到皇城,处处危机,没有依仗,会对他巴结讨好。
没想到他是一个如此有胆识有魄力的人,根本不受任何人威胁。
失算了……
那女子适时开口:
“陈将军,主上说得对。”
“复国不是杀人放火,是让咱们古蜀人活得有尊严。”
“主上这次若能争取到西南自治,咱们古蜀遗民就可以光明正大迁往西南,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生计,这比什么都强。”
陈霸闷头喝酒,不说话。
陆元知道,这人还没服,言道:
“陈将军,你说第二件事吧。”
陈霸叹气道:
“第二件事西南王已经说过了,江南王找过我,希望能合作,趁着寿宴政变。”
房间里静了。
女子脸色一变:
“陈将军,你怎么能擅自跟他达成协议,知道后果吗?”
“我没答应!”
陈霸急忙道:
“我就是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
陆元追问。
“他们说,只要我在京城配合他们,在关键时刻制造点‘麻烦’,“事成之后,江南王答应把他封地里的三个县划出来,给古蜀遗民自治。”
“你心动了吗?”
陆元盯着他。
陈霸不敢看陆元眼睛:
“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三个县,也是古蜀立足的土地,总比寄宿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强。”
陆元看向白衣女子,像是在问,怎么有如此蠢的人,怎能让他担负大任?
白衣女子暗暗叹气,古蜀遗民中意见不统一,很是让人头疼。
陆元又问:
“然后呢?”
“江南王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他当年为了争王位,连自己亲兄弟都能杀。他的承诺,你敢信?”
“就算他真给了你那三个县,你猜他会派多少兵‘协防’?到时候,你们是自治,还是被圈养?”
陈霸冷汗下来了,哑口无言。
陆元语重心长道:
“陈将军,我理解你想为族人争取立足之地的心情。”
“但这条路,走不通。”
“江南王垂涎西南诸城,让你制造点动静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借你的手除掉我,然后吞并西南?”
“等他得手了,你以为他会留着你这个‘古蜀余孽’?”
话都说的这么透了,陈霸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任性。
“主上!”
陈霸扑通跪下:
“我糊涂!我就是看兄弟们这些年东躲西藏,心里难受,一时误入歧途,还请主上恕罪!”
这样的人,会幡然醒悟?
信他才见鬼。
但这时候,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更何况陈霸身份很不寻常,敲点过了,得先安抚。
陆元扶起他:
“难受,就跟我一起,走一条能让兄弟们堂堂正正活着的路。”
“陈将军,你在禁军多久了?”
陈霸起身,回道:
“十二年。”
陆元点头道:
“十二年,做到副统领,不容易。”
“这次寿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不是杀人,不是造反,是保护。”
陈霸一脸疑惑:
“保护?”
陆元认真点头道:
“对,保护京城不乱。”
“太后寿宴,各方势力齐聚,难免有人想趁乱生事。你是禁军副统领,掌着皇城的防务。我要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皇城不能乱,百姓不能遭殃。”
陈霸愣了,旋即说道:
“主上放心,有我在,皇城乱不了!”
“好。”
陆元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陈霸,目的恩威并施,稳住他,言道:
“这是影卫的联络令。”
“若遇紧急情况,可用此令调动潜伏在城内的影卫。”
“但记住,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陈霸感动,单膝跪地,郑重接过:
“谢主上信任,属下定尽心力竭,辅佐主上成就大事!”
陆元重重点头:
“嗯,由你们这些肱骨能人协助,我陆元更有信心了。”
“我们的身份敏感,相见会让人起疑,你留在这的时间越长越不安全,先自行离去吧。”
陈霸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等他走了。
那白衣女子开口:
“王爷不怕他再动摇?”
“怕。”
陆元实话实说:
“但用人不疑。”
“陈霸这个人,重义气,也重族人。”
“我给了他责任,也给了信任,他应该知道轻重。”
他看向白衣女子,问道:
“张姑娘这次冒险出京,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张衡侍郎的女儿,张娟。
张衡早有预料王明远会对西南王刁难,查出他的要害罪证,故意让西南王提出自己的名字震慑他。
说来,还要感谢这位古蜀遗老。
张娟笑了:
“王爷明察。”
“家父让妾身转告两件事。第一,霍阁老已联络朝中清流,联名上奏‘广厦令’利国利民,为王爷造势。第二……”
她压低声音:
“皇帝有意在寿宴上,宣布将三公主赐婚于王爷。”
陆元眉头一皱。
张娟提醒道:
“这是拉拢,也是试探。”
“王爷若当场拒绝,等于打皇帝的脸,怕对王爷不利。”
“三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我猜测真实的目的,不是联姻,是试探王爷对皇位的态度。王爷若急于攀附皇室,说明有野心。王爷若推辞,让帝王没了颜面,怎么做都为难。”
“王爷只需答得中庸,即可过关。”
陆元已经提前知晓这件事,点头道:
“明白,谢谢张姑娘,也替我向张大人问好。”
张氏起身,福了一礼:
“奴婢使命已毕,该回京了,王爷保重。”
陆元微笑点颌,心里深吸一口气,正在琢磨怎么钳制陈霸,得找个机会把他解决掉,这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