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语塞。
没想到西南王言语如此锋利。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西南,没了朱雀神王法阵护身,且石城有三万驻军不说,还有强者坐镇?
想石城守军,本该是六万,镇守盘龙江这道天堑防线,前些日子支援断魂原折损一半,想想都心疼。
突然觉得,西南王的狂傲的确有些资本。
他给刘师爷投以眼神,对方心领神会,接过话,直言道:
“坊间传言,说王爷得了古蜀国运,有天命在身,我等处于好奇,才由此疑问。”
“天命?”
陆元摇头笑了,放下筷子,说道:
“刘师爷是读书人,怎么也信这些?”
“本王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天命,是西南十八城的父老乡亲肯把命交给我。”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名册,扔在桌上,这是在岛上获得之物。
王明远和刘师爷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
“打开看看。”陆元说。
王明远心生疑惑,颤着手翻开,看到第一页的名字,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陆元喝了口酒,回道:
“古蜀遗民的名册,里头有些人,现在在朝中做事。比如这位……”
他指着第三页,第二个名字:
“户部侍郎张衡,王大人应该认识。”
王明远额角冒汗。
张衡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还有这张藏宝图。”
陆元又扔出一张牛皮纸,说道:
“这是前朝宝藏,据说够养十万大军三年,只是位置险要,不好找,王城主感不感兴趣发笔横财?”
刘师爷眼睛亮了,伸手想拿,被王明远按住。
陆元冷笑:
“你们知道了这两样东西,是禀报太后,还是隐瞒事实?”
“想必皇庭之内也知道,北域朝廷内有古蜀遗老在,若不禀报太后,死,如禀报太后,你们觉得能活?”
“刘师爷,想看藏宝图,请自便。”
刘师爷的手被压着,止不住颤抖,缓缓侧头,看到城主正盯着自己。
“刘师爷,你想死,别拉着我陪葬。”
王明远说完,直接松开了刘师爷的手。
刘师爷冷汗直流,贴着桌子,收回了手。
陆元拿起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溅。
花厅外瞬间涌入十几个刀斧手。
李二虎的身影瞬间奔来,出现在王明远身后,折断的筷子抵着他的咽喉,已经刺入皮肉,渗出血来。
王明远慌忙摆手:
“退……都退下!”
刀斧手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陆元笑了:
“王大人,你这是要留我?”
王明远吓的脑袋发蒙,急忙回道:
“不敢!不敢!是太后……太后密令,让下官务必留王爷在此歇息两日。”
“歇息?”陆元冷笑,“是软禁吧?”
气氛僵住了。
“二虎,放开他,没事。”
听到陆元的吩咐,李二虎放开王明远,推了下他的脑袋,骂骂咧咧:
“再敢动歪心思,一筷子捅死你!”
王明远悬着的心放下,仿佛死了一次,全身都湿透了。
陆元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鱼,慢条斯理的挑着刺,说道:
“王大人,这鱼不错,就是刺多了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王明远喉结滚动,摇了摇头。
“因为杀了你,太后就有借口说西南王擅杀朝廷命官,便有了理由把本王留在皇城。”
陆元把挑干净的鱼肉放进嘴里,继续说道:
“我不想打仗,西南的百姓也不想,打仗真的很累,劳民伤财,让百姓过几天平稳日子不好吗?”
他吃完鱼,擦了擦嘴,起身。
“告诉太后,想谈,就拿出诚意。别搞这些下毒、软禁的下作手段。”
陆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丢在桌子上:
“这是本王给太后的信,上面有本王的这次来的诉求,替本王立刻寄过去。”
“明日一早,我要出城。”
“你敢拦,本王保证西南大军随时兵临城下勤王。”
“那时候,帝王会问候你的九族。”
“懂?”
“懂!”
王明远拿着信,扑通跪地,颤抖道:
“卑职立刻派人把信送出去,西南王今晚安心休息,明日便恭送西南王出城。”
他毫不怀疑西南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若是自己成为西南王和皇庭彻底决裂的导火索,不但九族不保,自己和家族将成为历史罪人,遗臭万年。
这罪名,他担不起。
陆元拍了拍王明远的肩,又说道:
“张衡侍郎下个月查账,若是发现石城的税银少了三万两。你说,他会怎么处理?”
王明远心又一颤,哽咽道:
“还请西南王开恩,替卑职躲过这一灾,定会把税银补上。”
他没想到,西南王竟然把他暗中调查的裤衩都不剩,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游刃有余。
其实。
陆元也是在来时路上,从王少陵副将的口中得知很多机密消息,这副将就是古蜀遗民中,三千死士之一。
像他这样的人,已经像棋子一样,被无形之手捏着,落在王朝的每个角落。
手握调动三千影子的虎符的西南王,当然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陆元不再看他,转身往偏厅走:
“二虎,慧觉,吃饱没?走了。”
王明远慌忙起身,下令道:
“来人,送西南王去天香园休息。”
陆元一行人,跟着一个丫鬟,走了出去。
王明远举起杯,对刘师爷说道:
“刘师爷,今晚的事,还请……”
“懂,属下懂。”
刘师爷双手端起酒杯,以示恭敬。
两人碰杯。
刘师爷仰头干酒,突然心口一凉,嘴角溢出了血,酒杯坠落,啪嗒一声粉碎,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王明远,你……”
王明远把匕首留在心脏上,免得拔出来血飚的到处都是,用手帕擦拭着手,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这事不能传三人,你是第三个人,请见谅。”
刘师爷不甘,咬着血牙道:
“你……竟然敢反,投靠西南王……”
说罢。
刘师爷一歪倒地,蹬了两下腿,死的不能再死了。
王明远摇头道:
“不,我忠于我自己。”
三人被引到一片豪华园林里,庭院深深,尊贵无比。
门一关。
外头立刻传来士兵列队的声音-,把院子围了。
李二虎扒着门缝看:
“真围上了!陆元,咱们咋办?”
陆元脱下外袍,伸着懒腰说道:“折腾一天了,睡觉。”
“可他们……”
李二虎紧张兮兮,生怕半夜闯进来,把他们剁成臊子。
陆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王明远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万两亏空,想保住乌沙,没空管我们。”
慧觉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忽然开口:
“陆哥哥,你真把古蜀名册和藏宝图给他们看了?”
陆元回道:
“看了,不过是假的。”
“真的我早记脑子里了,给他们看的,是提前备好的仿品。里头的人名、藏宝地点,全是错的。”
老雕爷恍然大悟:
“所以王明远要是按那名册去查人,或者按藏宝图去挖宝,就会得罪一堆不该得罪的人,找到一堆没用的东西。”
小沙弥悠悠道:
“这西南王贼的很,想借助对手的手,杀一些潜在对手,一箭双雕。”
陆元笑了,不置可否,说道: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夜深了。
陆元其实没睡。
他在等。
约莫子时,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陆元起身开窗。
一个黑影闪进来,单膝跪地:
“见过主上。”
来者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他双手捧上一枚铁牌,正是密匣里那块虎符的一半,对得上,就可以验证身份无误。
陆元只认虎符,不问名字:
“事情安排的如何?”
“回主上,已潜入皇城七百人,主上入京后,安全由我等负责。另外,霍廉阁老有密信,手下转交给我送来。”
黑衣人言道。
陆元心中一惊,没想到霍阁老身边也有古蜀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心惊。
接过一张蜡封的小纸条,就着洒进窗子的月光展开。
字迹苍劲,只有三行:
“一、太后欲在寿宴逼献兵权,老夫已以‘协防北境’虚名搪塞,王爷可口头应允,事后拖延。
二、皇帝欲联姻,此为拉拢,可虚与委蛇,不必硬拒。
三、江南王对西南十八城虎视眈眈,王爷需防。”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霍玲珑最爱在信上画这个。
陆元把纸条碾成一团后碾碎,又问:
“霍阁老还有什么交代?”
黑衣人低声回道:
“阁老让小人转告王爷务必卧薪尝胆,否则很难活着离开皇城。”
陆元沉默片刻:
“知道了,非生死关头,你们不要暴露,去吧。”
“是。”
黑衣人又说道:
“主上,还有一事。古蜀影卫中,陈霸地位极高,且是皇城羽林卫副统领,查到他最近频繁接触江南王。”
“江南王?对西南王虎视眈眈的那个?”
陆元皱眉。
“是。江南王似乎承诺,若陈霸能助他在西南‘分一杯羹’,便支持古蜀复国。”
黑衣人回道。
陆元冷笑:
“用西南的土地,换一个空头承诺。”
“这买卖,陈霸也信?”
黑衣人回道:
“陈霸急于求成,激进派中,有不少人觉得王爷过于保守。”
陆元点头:
“我知道了,继续盯着陈霸,但别打草惊蛇。”
如来时一般,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陆元望着静谧园林,心中有所思,即便没问此人的只真实身份,他能在石城城主府自由出入,足以说明一切。
没想到,古蜀遗民里意见也有分歧。
陈霸在古蜀遗民里威望不低,他跟江南王接触,若是反叛了怎么办?
若是陈霸听话,他可以既往不咎。
毕竟,他跟江南王接触在前,自己做古蜀共主在后。
若是他执迷不悟,不肯服从,休怪他清理门户。
相信,前来接头的人说出这些话,也是保守派代表的决定。
刚成为古蜀遗民的共主,就大开杀戒,难免会让人寒心忌惮。
那就换个法子。
让他自己跳出来,犯众怒。
到时候,收拾他,就是大义灭亲。
第二天一早。
王明远亲自来送行。
杀了刘师爷,要处理很多后遗症,且被西南王的事纠缠,焦虑的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见陆元出来,躬身道:
“王爷,下官备了些程仪,请王爷笑纳。”
所谓程仪,是一箱银子,少说五百两。
陆元看都没看:
“王大人自己留着吧,补那三万两亏空。”
王明远扑通跪下:
“王爷开恩!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陆元用手指敲了敲他的头顶,说道:
“本王的银子,能能买下你整座城,这点银子,还入不了本王的眼。”
“留着吧,账平了。”
“但记住,西南的商路,以后别卡那么死,百姓做点小生意不容易。”
“是!是!”
王明远连连磕头,经过西南王的敲点,一下子懂事多了。
驴车出了城主府,往城门去。
这次没有士兵护送,只有王明远跟在车后,本该在场的师爷,却没在。
陆元猜测,八层是被封口了。
一直送到城门口。
出城时。
王明远恭敬三拜,目送远行。
驴车上了官道,渐渐把石城抛在身后。
李二虎回头看了一眼,嘀咕:
“这王大人,前后态度差太多了,还是西南王要摆出架势才好使。”
陆元回道:
“他怕的不是我,是怕他贪污的事捅上去,丢了乌沙,家破人散,这官场啊……”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雕爷甩了下鞭子:
“下一站是哪儿?”
后方的西南王仪仗队更乘船过大江,陆元没让他们加紧赶路,远远跟在后面就行。
“襄城。”
陆元看着前方,说道:
“快到京城了,路过襄城,有个人得见见。”
“谁?”
李二虎好奇问。
陆元回答道:
“一个可能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的人。”
陆元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古蜀玉牌,在手里掂了掂,玉牌上的血色纹路,微微发亮。
过了石城,天气明显冷了许多。
出城不久,又下了雪,像是漫天飞絮,格外壮美。
路上的雪有脚踝深。
车轮压上去,嘎吱嘎吱作响,留下一串驴踢印和两道车轮痕迹。
任谁也想不到。
西南王,会以这种方式出行,看似悠哉散漫,实则是用眼睛在丈量北域王朝的疆域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