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锦默然。
这番话的道理,他听得懂。
古籍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皆有空掉我执、方能得见真如之意。
但道理是道理,真正要做到“无知”而“全知”,这其中的境界与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此刻的理解范畴。
“所以,”
无知微笑着:
“你的一切事,我都知晓。你从何而来,因何而归,所谋为何,心中所惧所期……我皆知晓。非但如此,这世间万灵,古往今来,一切已发生、正在发生、或许会发生之事,只要存在‘知’的可能,便都在我‘无知’之境内。”
慕容锦彻底无言。
面对一个自称“全知”的存在,任何言语、任何掩饰、任何算计,似乎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这种滋味,他两世为人,从未体验过。
无力,荒谬,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
沉默了不知多久,慕容锦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既如此,不知前辈唤晚辈前来,所为何事?总不至于是专门为了告诉晚辈,您无所不知吧?”
无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感慨之色,他望着慕容锦,缓缓道:
“我唤你来,是因为……我看不到你的未来了。”
“嗯?”
慕容锦一怔。
“不知从何时起起,你的命运轨迹,便从原本清晰可见的长河支流中,突兀地跳脱了出去,化为一片混沌迷雾。”
无知的目光中阵纹开始疯狂闪烁,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神魂俱颤。
“你的未来,已非我‘无知’之境所能清晰映照。这极为罕见。”
他笑了笑:
“这不见得是坏事,我猜测,或许在未来,你将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你在未来,屏蔽了我的全知。”
“我们?”
慕容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不错。无知,无能,无相。我号‘无知’,因此可‘无所不知’。‘无能’道友,因其自认‘无能’,故而可‘无所不能’。‘无相’道友,因其本相为‘无’,故而可化‘众生万相’。”
无知、无能、无相!三位超脱!
慕容锦心中震动。
无知这般恐怖的存在,居然有整整三位。
他们可不是什么普通超脱,如万族超脱、太古剑冢中剑主、不老泉中元道之流,他们的实力,简直可以说是匪夷所思,超出想象。
“前辈们……如今究竟在何等境界?”
慕容锦忍不住问道。
莫非,超脱之上还有境界?
无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皆追求超脱,以为极道之上,便是无所不能之境,可逍遥天地,不朽不灭。”
他缓缓道:
“实则,所谓‘超脱’,不过是挣脱了此方天地束缚,如同雏鸟破壳,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蛋壳之外的广阔天空。你拥有了更自由的‘视野’,也初步拥有了追逐大道的资格。修行之路,至此,才算……刚刚开始罢了。”
他看着慕容锦,问道:
“你前世,曾触摸到那个门槛,甚至尝试踏出那一步。当初超脱之时,所见为何物?”
慕容锦坦然道:
“一片虚无,并无大道。”
“那便对了。”无知点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你可知,何谓‘道’?”
不待慕容锦回答,他自问自答道:
“道,是万物。是一花一草,一星一露,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是天地运转,是宇宙生灭。它无处不在,是一切存在的总和与本质。”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阵纹骤然明亮:
“既然‘道’是万物,那么,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万物’?”
慕容锦皱眉思索,下意识接口:
“是无?有生于无,万物皆从‘无’中演化而来,只有无,才能容纳有,所以大道之本,或许是‘无’?所以我才什么都看不见。可……”
他觉得这说法太过矛盾,既然是“无”,又如何能是“万物”?
无知看着他思索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却并未直接解答。
他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挥。
“哗啦——”
四周景象再次剧变!
清幽的庭院消失了,茶案、古梅、流水皆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法用语言形容其浩瀚、瑰丽、诡谲的……长河!
它并非真实的水流,而是由无数光影、色彩、声音、片段、意念、因果、命运……交织而成的洪流!
在这里,慕容锦看到了开天辟地的混沌景象,看到了远古神魔的征战,看到了人族崛起的筚路蓝缕,看到了王朝更迭、文明兴衰,看到了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其中沉浮、挣扎、辉煌、寂灭……
甚至,他看到了自己前世的一些片段,以及今生经历的某些场景,如同浮光掠影,在长河中一闪而逝。
虽从未见过此物,但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这是何物——时间长河!
这是真正的时间长河显化!
而无知的身影,也在长河出现的瞬间再次改变。
他从普通老者的形态,化作一位面容俊秀绝伦的少年。
他随意地坐在长河边一块青石上,仿佛与这亘古的洪流融为一体,又超然于其外。
他对着慕容锦,再次伸手虚引,指了指身旁另一块平整的石头,微笑道:
“小友,不如,在我这‘无知境’中,暂住些时日,如何?”
慕容锦立于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之畔,心中的震惊、疑惑、忌惮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与……机遇感。
对方知晓他的一切,却无恶意,反而点明他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甚至邀他同住。
这或许是陷阱,但更可能,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他不知道对方提点他的目的,但他知道,这是自己此生以来,除重生外的最大一场机遇。
他不再犹豫,收敛了所有心绪,对着端坐青石之上的无知,郑重一礼,声音诚挚而清晰:
“晚辈慕容锦,多谢前辈厚爱。能得前辈指点,于前辈道境暂居,是晚辈莫大机缘。晚辈……求之不得。”
这一拜,拜的是对方展现的“道”,拜的是这份难得的“缘”,亦是对未来道路的一份郑重期许。
无知含笑点头,伸手一指。
“如此甚好。此地无岁月,外界一瞬,此间或已百年。你我二人,可放心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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