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失望、质疑与毫不掩饰的怨怼。
“拒绝了?她就这么拒绝了?”
“身系祖神遗泽,与天地因果相连,此刻三界危在旦夕,她竟能安坐归墟,袖手旁观?”
“帝江祖神将最后本源与那等重要的因果托付于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今日置身事外?”
“我天庭亿万生灵,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人清静?何其自私!”
“早知如此,当年……”
“当年就该……”
议论声起初是低沉的嗡嗡,很快便演变成肆无忌惮的指责与抱怨。
他们将天庭此刻的绝境、自身对覆灭的恐惧,以及对强大外援的渴望,全部扭曲成对洛洛见死不救的道德绑架与愤怒指控。
仿佛就是因为洛洛不肯出来牺牲,才是导致天庭败亡的主要原因,仿佛这样他们就能撇清自己的无能。
颛顼帝面色苍白地站在殿中,承受着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指责目光,那些话语如同细针,扎在他本就愧疚难安的心上。
他想为洛洛分辩几句,可众口铄金的声浪,竟让他一时语塞,只觉浑身冰冷,连肩头的伤口都麻木了。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立在颛顼帝侧后方半步的田岳,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那双沉淀着沙场风霜的眼眸,缓缓扫过殿上那些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面孔。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穿透表象的洞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金铁交击,
“现在,我算是有点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神。
“明白当年帝江祖神,为何宁愿燃尽自己,也要将洛洛姑娘的性命,与这天地存续的根基死死绑在一起。”
他话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绑得那么紧,那么绝,紧到她若先亡,天地必崩,绝到……连一丝侥幸都不留。”
殿内落针可闻,“原来,祖神早就看透了。”
“只是因为她身怀祖神遗留之力,你们便逼她出战,不管她是否力所不及,是否会粉身碎骨。”
“他日她若有其他用处,你们也会像今日这般,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奉献。”
“若是没有祖神以天地为质,设下这道同生共死的枷锁……”
田岳的声音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
“就凭你们现在这副,将自身存亡恐慌,尽数倾泻于一个小姑娘身上的德行……”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凝聚的煞气与归墟本源带来的沉重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悍然席卷过小半个大殿,让离得近的几位仙官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恐怕洛洛此刻,早已被你们这群自诩正道、高高在上的神仙,拆骨入腹,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连魂魄都不会剩下了吧。”
话语中所带的鄙夷与不屑,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凌霄宝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白、涨红、惊怒、羞惭、乃至一丝被戳穿心底最隐秘算计的恐慌。
是啊,如果没有帝江以生命和终极因果设下的保护,一个身怀祖神本源、体质特殊的“祭祀美玉”,
在这等天地大劫、资源紧缺的时刻,对这些习惯于掌控、权衡、索取的神仙来说,会是怎样的诱惑。
恐怕真如田岳所言,会被利用到极致,直至彻底毁灭。
天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田岳:“你……你这厮,安敢在凌霄殿上如此狂言,诋毁众神。”
田岳冷笑,毫无惧色地迎向天帝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漠然与洞悉,让天帝竟心生寒意,
“我只是说出帝江祖神当年早已预见,并不得不以最惨烈方式防范的事实罢了。
若非如此,今日尔等在此指责逼迫的,就不会是不肯相助的洛洛,而是已然被牺牲的洛洛的残骸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神色变幻的众神。
颛顼帝闭上眼睛,痛苦地吸了口气。
田岳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知与认知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闪过类似的、利用洛洛的念头?
现在回想起来,即便是在人间,他不也是一直存了利用洛洛的念头吗,又怎能怪洛洛现在不念旧日之情,毕竟谁都不傻。
田岳重新退回颛顼帝身后半步,恢复了之前那副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我看透了你们,而且不怕你们”的冰冷气息,让整个凌霄宝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殿内一片难堪的死寂。先前喧嚣的指责与抱怨,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尴尬与羞愤。
而殿外,魔军的攻势似乎又猛烈了几分,传来的轰鸣之声,震的凌霄宝殿粉尘簌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难堪中,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盔甲碰撞与粗重的喘息。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碎裂的天将踉跄着冲入殿中,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报——
陛下,诸位上神,
魔族……魔族发动了总攻。
南天门外最后三道防线已破其两。
九天十地寰宇大阵,坤、震二位已现崩溃之兆,镇守的雷部元帅与地母元君法相黯淡,恐……恐支撑不住了。
璇玑魔头亲自督阵,混沌魔军倾巢而出,攻势十倍于前。
照此情形……天庭……最多还能支撑半日!”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早已摇摇欲坠的凌霄殿穹顶上,也砸在每一个神仙的心头。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因田岳话语而产生的羞愤与尴尬,只剩下最原始的、对覆灭的恐惧。
“坤、震二位若失,大阵核心必受冲击。”
“雷部元帅和地母元君都撑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惊呼,御座之上,天帝的脸色也已出现死寂的灰败。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亲自领兵出战?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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