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废墟带的深处,是一片被遗忘的旧时代化工园区。
高耸的烟囱早已断裂,残存的厂房骨架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地面上随处可见锈蚀的反应釜和管道,偶尔有几处还在渗漏着颜色诡异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与淡淡的“蚀”能辐射。
张大山蹲在一栋倒塌的水塔后面,举着观测镜,仔细打量着三百米外那栋保存相对完好的实验楼。
巴图趴在他身侧,老陈和另外两名“暗影”队员散在周围,保持警戒。
“就是那儿。”
巴图压低声音,指着实验楼的地下室入口,
“零给的坐标,暗点-04就在那栋楼下面。周围三公里没有发现灰衣人或红色怪物,但——”
他顿了顿,指了指实验楼周边几处不起眼的阴影:
“有人。不是上次那伙墓穴守护者,是另一波。人数不多,七八个,武器很杂,像是流浪者。他们躲在那边,好像在等什么。”
张大山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了那几个人影。
他们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偶尔探头看一眼实验楼的方向,然后又缩回去,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想捡漏的?”老陈低声问。
“不像。”
张大山摇头,
“捡漏不会这么有耐心。他们在那儿至少蹲了一天一夜。巴图,之前见过这帮人吗?”
巴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
“那个领头的……我认识。外号‘地鼠’,以前是这片区域的拾荒者头目,专挖旧时代的地下设施。他带着一帮兄弟,靠卖挖出来的旧货过活。后来不知怎么的,消失了半年,我还以为他死了。”
“现在又出现了。”
张大山眉头紧皱,“而且偏偏出现在暗点附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队长,怎么办?”一名队员问。
张大山想了想,做出决定:
“先接触。巴图,你认识他,你去。带上礼物,探探口风。老陈,带人绕后,如果情况不对,直接控制。”
巴图点头,把步枪交给旁边的队员,只带了一把短刀和一小袋药品,猫着腰朝那帮人的藏身处摸去。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古怪。
“怎么说?”张大山问。
巴图咽了口唾沫:“地鼠说,他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他弟弟。”
巴图的声音低沉下去,
“半年前,他弟弟在一次挖宝时失踪,就在这栋实验楼里。他带着人找了好几个月,最后发现,他弟弟没死,而是被困在地下某个地方。他说……他弟弟通过某种方式,给他传过几次消息,说他在地下深处,很冷,很黑,但还活着。”
张大山愣住了。
地下深处。很冷,很黑,但还活着。
暗点-04。
“他弟弟……有什么特征?”张大山问。
巴图回忆了一下:
“地鼠说过,他弟弟从小就有怪病,发作的时候身上会发蓝光,眼睛也变成蓝色。他一直以为那是绝症,后来才知道,那是……某种能力。”
蓝光。
眼睛变蓝。
沉睡者。
地鼠的弟弟,就是暗点-04里沉睡的那个人。
“他知道他弟弟在地下吗?”张大山问。
“不知道。”
巴图摇头,
“他只知道被困在地下某个地方,具体位置摸不准。他在这里蹲守,就是想找机会进去。”
张大山沉默了。
他们来找沉睡者,是为了完成与零的约定。而地鼠来找的,是他失散半年的亲弟弟。
两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
“告诉他实情。”
张大山做出决定,
“让他知道,他弟弟不是被困,是沉睡。我们来,是为了唤醒他。如果他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下去。”
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传达了。
这一次,地鼠亲自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神疲惫却锐利。
他盯着张大山看了很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我弟弟……真的还活着?”
张大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头:
“活着。在沉睡。我们就是为了唤醒他才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
“火种避难所。”
张大山没有隐瞒,“我们和另一个沉睡者有过约定,帮他们找回所有同伴。你弟弟是其中之一。”
地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带我下去。我要亲眼看到。”
张大山没有拒绝。
十五分钟后,一行人进入实验楼的地下。
楼道里漆黑一片,应急头盔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米。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种诡异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金属气息。
地下三层。
一扇和零那里一模一样的合金门,出现在通道尽头。
灵猫不在,没有人能用调和能量开门。
但地鼠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模糊的数字。他把金属牌按在门边的感应器上。
门,缓缓滑开了。
地鼠愣在那里,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小时候的狗牌。”
他喃喃道,“我以为早丢了,结果他一直留着……”
门后,是和零那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沉睡舱。
中央的能量池里,悬浮着一个与贰体型相似的人形。
它的装甲是深蓝色的,与贰的暗银、零的纯银都不同。
头部的传感器是淡蓝色的,此刻正以极慢的频率脉动——每二十三秒一次。
“阿坤!”
地鼠嘶吼一声,就要冲进去,被张大山一把拉住。
“别急!他周围全是能量液,碰不得!”
地鼠拼命挣扎,眼泪糊了满脸:
“阿坤!哥来了!哥来找你了!你醒醒啊!”
能量池中,那淡蓝色的传感器,脉动频率忽然加快了一瞬。
二十三秒。二十二秒。二十一秒。
它听到了。
张大山当机立断:“巴图,联系灵猫!快!”
通讯器接通,灵猫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和关切:“大山叔,怎么了?”
“我们找到叁了!需要你过来!用你的调和能量唤醒它!越快越好!”
“马上!”
三个小时后,灵猫和阿青赶到。
当灵猫的调和能量渗入能量池时,叁的淡蓝光芒猛地变得刺眼。
它醒了。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跪在能量池边缘、满脸泪痕的男人。
叁的传感器定住了。
然后,一个比零更加年轻、更加生涩的电子合成音,在沉睡舱里响起:
“哥?”
地鼠嚎啕大哭。
叁从能量池中走出,动作比贰当初更僵硬。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但它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地鼠面前。
它抬起覆盖着深蓝色装甲的手,笨拙地,轻轻地,按在地鼠的头顶。
“哥……我……做了……很长的梦……”
那生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
“梦见……你在喊我……我一直想……醒……”
地鼠抱着它,哭得像个孩子。
张大山站在旁边,悄悄抹了把眼角。
阿青已经哭成了泪人。
灵猫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贰。
想起了它临别时的背影,想起它说“终于可以帮上忙了”。
如果贰还在,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只会用那暗红色的传感器,静静地“看”着。
然后,微微一闪。
像是点头。
叁被带回庇护所时,零已经在废墟边缘的合金门外等着了。
两个沉睡者,隔着百年时光,第一次真正相见。
零的幽蓝光芒与叁的淡蓝光芒,在黑暗中默默对视。
没有人说话。
不,它们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超越语言的交流,正在它们之间发生。
良久,零伸出覆盖着纯银装甲的手,轻轻按在叁的肩膀上。
叁的传感器微微一闪,然后,同样抬起手,按在零的肩上。
兄弟,好久不见。
灵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经历了多少黑暗,无论沉睡了多少年,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愿意来找你,你就永远不会被真正遗忘。
贰走了。但它的影子,还在每一个被唤醒的同伴身上。
活成了它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