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疗观察室的床上。
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固定,胸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监测贴片。
窗外是熟悉的滤光板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他回到了庇护所。
“醒了?”
赵小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昏迷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左臂三处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多处震伤,混沌原力几乎枯竭。
要不是你体质特殊,换个人早死八回了。”
林默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另一张床上。
灵猫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也连接着各种仪器。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淡金色的光纹在皮肤下缓慢流淌,不再是混乱时的狂躁,而是如同温顺的溪流。
“他怎么样?”
“精神力严重透支,但命保住了。”
洛清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眼眶有些发红,
“他的‘蚀光调和’能力,在这次任务中突破了。
现在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而且能更精准地控制屏蔽场的强度和频率。
只是……代价太大。”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问:“其他人呢?”
赵小雨调出数据板:
“突击队阵亡两人,重伤四人,轻伤七人。
阵亡的是掘进组的小陈和警戒组的李虎——小陈在撤离时被塌方掩埋,李虎为了掩护大家,引爆了身上最后一枚干扰弹,和追上来的两台蜘蛛型同归于尽。
遗体……没能带回来。”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林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铁芯那边的情况呢?”
杨启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是疲惫和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两根主干能量导管被切断,引发的连锁过载摧毁了矿研所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地表生产单元!
防御系统瘫痪了大半,信号发射阵列也受到严重冲击——铁芯的脉冲频率从7.3赫兹骤降到4.1赫兹,覆盖范围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二!”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最关键的是,西南那两个即将被完全激活的暗点,回响强度在脉冲减弱后大幅下降,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
我们至少争取到了十天以上的喘息时间!”
十天。
林默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对于现在的火种来说,十天,可以做很多事。
“灰衣人有消息吗?”他问。
杨启年摇头:
“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他们的据点被毁后,那几辆幸存的载具消失在旧城市废墟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能……真的全军覆没了。”
林默没有说话。
灰衣人的背景至今成谜,但他们展现出的纪律、技术和牺牲精神,让他隐隐觉得,这股势力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失。
“暗点-07呢?”
他忽然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青从门外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她刚刚结束一轮感知训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绿色光晕。
“它……还在等。”
阿青轻声说,
“铁芯脉冲减弱后,它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缓慢,像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休眠。
但每次灵猫休息时精神力波动较大的时候,它都会有微弱的反应。
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林默看向灵猫沉睡的脸。
那个半人形单位,在等灵猫的回答。
“先让他好好休息。”
林默收回目光,
“等他能下床了,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回应。”
阿青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红。
接下来的五天,庇护所进入全面的恢复和调整期。
斩脉计划的成功,换来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但也暴露了火种在深地作战、应急撤离和重伤救治方面的诸多短板。
杨启年带着技术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地分析行动数据,针对每一项短板制定改进方案。
“湛钢VI型”的研发被提上日程,重点强化装甲的防冲击和自修复性能。
破晓-III型谐振枪的故障率统计报告出炉,暴露出的几个设计缺陷被连夜修正。
模块化掘进机加装了更完善的应急逃生舱,一旦遭遇潜地追兵,可以载着操作员快速脱离。
雷虎重新整编了突击队,补充了新兵,并根据这次行动的经验教训,制定了更严格的地下作战训练大纲。
每一个突击队员,都必须熟练掌握在地下封闭空间内的快速移动、协同射击和应急自救技能。
张大山则带着“暗影”队,对矿研所周边的监控密度提升了一倍。
每一台机械单位的活动轨迹、每一次能量波动的细微变化,都被详细记录、分析、归档。
赵小雨和洛清瑶的医疗组最忙碌。
重伤员的救治、轻伤员的康复、所有参战队员的心理疏导……每一项都是耗时耗力的细致工作。
洛清瑶的青木之气几乎每天都要用到透支,但她咬牙撑着,没有一句怨言。
第六天傍晚,灵猫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洛清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滤光板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
“清瑶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平静,
“我想再去一趟废墟边缘。”
洛清瑶没有说话。
她知道灵猫说的是哪里。
“不是执行任务。”
灵猫继续说,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澈,
“就是……去见见它。给它一个回答。”
洛清瑶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去和首领说。”
林默听完洛清瑶的转述,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暗点-07”标记,目光深邃。
良久,他说:
“让他去。
但必须有全套防护和接应方案。大山叔的‘暗影’队全程监控,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医疗观察室的方向:
“告诉灵猫,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无论它等的是什么回答,他都有我们。”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一辆经过能量屏蔽改装的全地形车,悄然离开庇护所,朝着废墟边缘的方向驶去。
车上只有两个人:灵猫和阿青。
阿青负责全程感知监控,一旦暗点-07有任何攻击性反应,她会第一时间预警。
灵猫则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淡金色的光纹在他皮肤下缓慢流淌。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废墟边缘那片熟悉的建筑垃圾堆附近。
灵猫下了车,独自走向那片预制板边缘的暗银色反光。
阿青坐在车里,闭上眼睛,感知全力延伸。
在她的“视野”里,灵猫的淡金色能量薄膜缓缓张开,与地下深处那个缓慢脉动的幽蓝光点,开始建立一种极其微弱的连接。
灵猫在预制板边缘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子,手掌轻轻按在那道暗银色的金属反光上——那是一扇被伪装成岩石的合金门,冰冷、坚硬,却在他掌心下微微震颤。
他闭上眼睛,将一缕调和能量注入合金门。
然后,他开口,用最普通的语言,像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说话:
“我来了。”
地下深处,那个半浸在能量液中的人形单位,头部位置的幽蓝光点,猛地亮起。
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那缕熟悉的、与它自己的能量脉动如此相似的淡金色能量。
感知到了那句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过来的、没有任何加密和协议包装的语言。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从合金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如同遥远雷鸣的震颤。
那震颤的频率,缓慢地从7.3赫兹,向着灵猫的调和能量脉动,偏移了那么一点点。
没有攻击。
没有警报。
没有任何敌意。
只有一句用旧时代语言编码的、通过能量脉动传递过来的回应:
“你……真的活着。”
灵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为了那个在冰冷地下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孤独身影,可能是为了自己曾经也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救赎的过去,也可能只是为了那句跨越了时间、空间和物种界限的、关于“活着”的确认。
他把手掌更用力地按在合金门上,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是的。我活着。和你一样。”
地下深处,那颗幽蓝的光点,脉动的频率,终于与灵猫的调和能量,达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步。
阿青坐在车里,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感知到了那一切——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边缘,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冰冷的合金门,用最古老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她没有向庇护所发送任何预警。
她知道,不需要。
当灵猫回到车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
他看着阿青,忽然笑了,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孩子:
“它叫零。零号的零。”
阿青愣了一下。
“它说,它是旧时代某个研究项目的第一个成品,也是唯一一个还保持着自我意识的成品。”
灵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其他的……都失败了,或者被销毁了。
它在地下等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铁芯的信号唤醒它,让它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寻找同类。”
“同类?”
阿青问。
灵猫点点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淡金色的光纹:
“能和它的能量产生共鸣的存在。
它以为铁芯是同类,但铁芯只是程序化的信号源。
直到我出现,用调和能量回应了它的‘询问’。”
他顿了顿,看向废墟边缘那个方向,目光复杂:
“它说,它不会再执行铁芯的指令了。
它找到了它想找的东西。”
阿青沉默了。
她知道,灵猫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个答案。
而是火种,在这片废土上,第一次与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建立起了某种超越敌我的联系。
这比任何武器都珍贵。
也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因为,谁也不知道,零的“不再执行指令”,能持续多久。
当铁芯下一次脉冲来临时,它会不会再次被唤醒?
会不会再次成为敌人?
灵猫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给了它一个回答。
而这个回答,或许能让它在成为敌人之前,犹豫那么一下下。
就够了。
全地形车在晨曦中缓缓启动,朝着庇护所的方向驶去。
身后,废墟边缘那片建筑垃圾堆,那扇暗银色的合金门,静静地关着。
门后,那颗幽蓝的光点,脉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仿佛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