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猫昏迷了十三个小时。
洛清瑶守了他整整一夜,青木之气几乎没有间断。
赵小雨更换了三批营养液和神经修复基质,监控仪器上的脑波曲线从濒临崩散的锯齿状,缓缓恢复成稳定有序的a波。
他醒来时,窗外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通风井的滤光板,在医疗观察室的白色床单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第一眼看到的,是洛清瑶布满血丝却终于放松下来的脸。
“你……”
她声音有些哽咽,又硬生生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灵猫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它问我……活着吗。”
洛清瑶愣住了。
灵猫费力地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些几乎已经彻底稳定、不再随情绪波动的淡金色纹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地下的人形……它被唤醒,被指派任务,等待指令……但它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是谁’、‘为什么入侵’。
它问我,活着吗。”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清瑶姐,它……觉得它自己,还活着吗?”
洛清瑶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指挥中心,林默听完技术员对那段截获信息的完整破译报告,沉默了很久。
“你活着吗。”
这不是一句战术问询。
不是敌我识别口令。
甚至不像预设程序会生成的内容。
这是一句,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沉睡、跨越了协议与指令、跨越了人与非人界限的……本能疑问。
“昆仑,重新评估暗点-07人形单位的威胁属性。”
林默说。
“威胁属性不变。
但其行为模式出现与纯程序化逻辑不符的异常。
建议:将其威胁分类从‘旧时代失控战斗单位’调整为‘具有潜在交流价值的未知智能个体’。
后续接触需高度谨慎。”
林默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盯着地图上那枚已经停止脉动、进入沉默状态的幽蓝标记。
它关上了门。
没有追击,没有报复,没有派出第二批猎杀者。
它在等什么?
等灵猫的再次回应?
还是等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关于“活着”的答案?
“暂时搁置主动接触。”
林默最终下令,
“保持对暗点-07的长期、远距离监控。
阿青,你负责定期感知它的状态,不需要深入接触,只需要记录它的能量波动频率和模式变化。
如果它再次主动发送信息,第一时间报告。”
“明白。”
阿青轻声应道。
她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似乎隐隐明白了灵猫那句疑问背后的重量。
在废墟边缘潜伏侦察的那段时间,她隔着厚厚的岩层和能量液,曾“感觉”过那个人形单位的“呼吸”。
那不是机器的呼吸。
太慢,太沉,太像承载着什么不愿遗忘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林默独自去了医疗观察室。
灵猫已经醒了,靠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洛清瑶熬的药粥。
看到林默进来,他放下碗,下意识想坐直,被林默按住了。
“感觉怎么样?”
林默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还好,就是脑袋还有点重。”
灵猫老实回答,顿了顿,又说,
“默哥,我不是想替它说话。
它派出来的猎杀者,差点杀了我们的人。
它是敌人,我知道。”
“但你还是问了它是不是活着。”
灵猫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嗯。因为它问了我。”
林默看着他。
这个曾经蜷缩在角落里、连自己是谁都不愿回想的少年,如今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坚持,有了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对他者的悲悯。
这不是软弱。
这是在末世深渊里,依然没有放弃“人之所以为人”的某种内核。
“你给了它一个它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林默说,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你用了‘共鸣协议’。
你用你的能力,向它证明了——这个时代,还有能够理解它语言的存在。”
灵猫怔怔听着。
“它会记住的。”
林默站起身,手掌在他肩上轻按,
“下次接触,或许就不是你单向的欺骗和刺探。
或许,可以试试……对话。”
他转身要走,灵猫忽然叫住他:
“默哥。”
“嗯。”
“那个协议……它不是想找载体。
它说的‘高共鸣反应目标’,不是要捕获或者控制。”
灵猫斟酌着措辞,把自己在意识濒临崩溃时捕捉到的那一缕情绪,尽力还原成语言,
“它是在找……同类。能听懂它说话、能和它共鸣的……同类。”
林默没有回头,但在门口停顿了几秒。
“也许吧。”
他说,
“但末世里,同类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他走了出去。
医疗观察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粥微微的热气和窗外滤过的淡金色阳光。
灵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曾经象征痛苦、如今却成为他与这个世界最深连接的淡金色纹路。
同类。
他想起暗点-07地下那间冰冷的休眠舱,想起那个半浸在能量液中、孤零零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幽蓝身影。
它问:你活着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共鸣,他的感知,他那被淬炼过无数次的调和能量,已经替他回答了:
是的,我活着。
和你一样。
这算不算欺骗?
灵猫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去一次废墟边缘。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对抗。
只是为了,给它一个正式的、用语言说出的回答。
林默回到指挥中心时,雷虎正在和杨启年讨论“湛钢VI型”的初步设计方案。
新材料的应用、能量武器的进一步小型化、单兵外骨骼的动力优化……技术线在高压下反而加速奔跑。
“首领。”
雷虎抬头,
“暗点-07那边暂时平静了,但矿研所的铁芯,在过去十个小时里,又发送了四次能量脉冲。
频率比之前更高,覆盖范围也更广。
灵猫不在线,我们只能靠昆仑的被动监测,数据显示……西南废墟带另外两个暗点,回响强度也提升了。”
“时间不多了。”
杨启年推了推眼镜,
“铁芯的下一次脉冲,很可能就是全面唤醒。
届时,矿研所、三处暗点、甚至其他我们还未发现的沉睡单位,都会进入高度活跃状态。
我们面对的将不是单一敌人,而是一张网。”
林默看着地图上那三枚越来越亮的幽蓝标记,以及东北方向那颗持续搏动的“铁芯”。
“暗点-07那边,暂时可以放一放。”
他说,
“它选择了沉默,至少短期内不会主动攻击。
我们的重心,必须转向铁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下一次脉冲,我们不再被动防御。
我需要一个计划——在它唤醒所有暗点之前,切断它的能量供给,或者,瘫痪它的信号发送能力。”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主动进攻矿研所的核心?
那几乎是飞蛾扑火。
但没有人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杨启年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的数据页面:
“关于铁芯的能量来源和结构,根据我们之前获得的情报和灵猫感知的数据,我做了个初步推演。
它的能量核心位于地下极深处,但向地表输送能量的路径,至少有四条主干能量导管。
其中一条,通往我们上次突袭过的运输车队路线附近;
另一条,根据地形地质数据分析,极有可能穿过……”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位置:
“……穿过我们曾经命名为‘鹰眼’前哨废墟下方三公里的地层。”
雷虎瞳孔微缩。
那是他们牺牲过兄弟的地方。
“切断主干能量导管,需要多大的当量?”
林默问。
杨启年调出一组骇人的数据: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最高能量密度炸药,加上定向聚能爆破技术,理论上可以在目标节点造成结构性破坏。
但问题是,如何把足够当量的炸药,精准投送到地下三公里、且被重重守卫的能量导管节点位置。”
“那不是地面突袭,是地下渗透。”
张大山沉声说。
“或者,”
杨启年顿了顿,眼神复杂,
“利用一个不会被铁芯视为首要威胁、却拥有极高能量共鸣特性的载体,把炸药‘伪装’成一次普通的矿石运输,进入其能量传输系统的‘体检’流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医疗观察室的方向。
灵猫刚刚醒过来十四个小时。
林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指挥中心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先做方案。”
他最终说,
“灵猫的精神力恢复,还需要时间。
在这之前,密切监控铁芯的一切动向,同时,加强我们对矿研所周边的侦察——尤其是四条主干能量导管的可能位置。”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林默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东北方向那颗持续脉动的标记。
灵猫说,暗点-07的人形在找同类。
那铁芯呢?
它日复一日地发送着那7.3赫兹的脉冲,是在寻找什么?
也是同类吗?
还是说,它在寻找的,从一开始就是——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