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
废墟边缘，暮色如稠墨浸染天际。
残破的高楼剪影像一排排濒死的巨兽骸骨，在暗红余晖中拖出狰狞的长影。
风穿过破碎的窗洞，发出断续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的低语。
“暗影”侦察小队潜伏在距离“暗点-07”八百米外的一栋废弃商场三层。
张大山趴在窗台边缘，手中的高倍率观测镜纹丝不动，镜头锁定了那片建筑垃圾堆——以及垃圾堆边缘那道细密的暗银色金属反光。
阿青蹲在他身侧，晶石短杖抵着胸口，淡绿光晕稳定而绵长。
经过赵小雨和洛清瑶两天的针对性调理，她的精神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隐隐有突破迹象。
此刻她闭目凝神，将那根无形的感知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地下深处。
“它还在‘等’。”
阿青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怜悯，
“能量液里的那个人形……它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每隔三十七秒，核心能量池会脉动一次，像呼吸。
它周围那些根须一样的能量纹路，都连着休眠舱……还有很多空着的舱位。”
很多空着的舱位。
张大山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暗点-07不是孤例。
类似的“人形单位”，这片废土地下还有更多。
只是还未被唤醒，还在沉睡。
“灵猫那边准备好了吗？”
老陈压低声音问。
“刚收到信号，已就位。”
张大山看了眼战术目镜角落的通讯指示灯，
“咱们的任务是把‘信使’送进去，剩下的，就看那小子的了。”
他从战术背心侧面取出一枚特制的、巴掌大小的银灰色圆柱体。
外壳是“湛钢V型”一体成型，内部蚀刻着多层精密能量回路，核心处封存着一滴——是的，一滴——被灵猫以“蚀光调和”能力反复淬炼过的、携带着稳定阈值编码片段的调和能量样本。
代号：赝晶。
杨启年熬了两个通宵，报废了七个原型体，才造出三枚成功率勉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成品。
这是第一枚。
“三十分钟窗口期。”
张大山将赝晶塞进一枚小型无人机挂载舱，
“成不成，就看这一锤子。”
无人机无声升空，贴着废墟阴影，如同一只暮色中的蜻蜓，朝着暗点-07的方向悄然飞去。
与此同时，庇护所指挥中心。
灵猫闭目端坐，周身淡金色光晕如水波律动。
他的意识经由“昆仑”辅助核心无限延伸，跨越二十公里空间，与那枚正在接近目标的赝晶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能“看到”那片建筑垃圾堆了。
能“看到”预制板边缘那道暗银色反光，能“感受”到地下深处那颗缓慢脉动的幽蓝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与杨启年反复推演的流程，将自己的一缕调和能量，小心翼翼地注入赝晶的核心。
然后，他模拟着铁芯能量脉冲的7.3赫兹频率，以那滴淬炼样本为媒介，向地下深处发送了第一段伪造的信息：
“……协议确认。验证码同步。授权单位‘潜影-07’执行指令A-3后续阶段……”
地下能量池的脉动骤然一顿。
那半浸在能量液中的人形单位，头部位置的幽蓝光点，第一次主动调整了方向，对准了头顶地面上那枚小小的、正在散发微弱淡金光芒的赝晶。
它“听”到了。
灵猫屏住呼吸，继续发送第二段、第三段信息。
每一段都是从矿石能量编码中艰难解析出的、残缺却真实的“握手协议”片段，被他以自身调和能力重新编织，拼接成一段似是而非的完整指令。
这感觉就像用捡来的碎片拼凑一把钥匙，然后把它插进一扇从未开启过的古老大门。
地下深处传来极低频率的能量震颤，仿佛那扇门正在缓缓转动门轴。
阿青猛地睁眼：
“它动了！它在解读那段信号！非常……非常谨慎，像在反复确认！”
张大山握紧观测镜，掌心全是汗。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地下能量池的幽蓝光芒突然变得稳定而柔和。那半人形单位头部光点脉动频率，与赝晶散发的淡金色能量波，在某个极细微的频段上，达成了短暂的、脆弱的同步。
它——信了。
至少，它信了那么一小会儿。
“暗点-07所有外部警戒单位进入待机模式！那些猎杀者……停止了巡逻！”
阿青难以置信地低呼，
“它把能量重新分配给核心舱室了！它在准备接收‘更多指令’！”
三十分钟窗口，开始计时。
林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如冰：
“大山叔，现在。”
张大山再无犹豫，一挥手：“上！”
早已潜伏在废墟各处的突击队员如同鬼魅般现身，借着暮色掩护，迅速向暗点-07外围逼近。
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入地下——那太疯狂——而是在它被“欺骗”的窗口期里，尽可能多地布置高灵敏度地震检波器、能量波动记录仪，以及，一枚足以炸毁其地表出入口结构的定时高爆炸弹。
这不是摧毁，是打上烙印。
让它在苏醒后第一时间发现——有人来过，动了它的巢穴边缘，然后全身而退。
它会愤怒。
会困惑。
会为了追查入侵者而分散精力。
而这，就是火种争取到的下一段喘息时间。
二十分钟。
阿青的感知中，那人形单位依然在耐心等待“更多指令”。
它甚至将部分维护能量液的能量重新导回休眠舱，仿佛一个赴约前从容整装的老兵。
十七分钟。
十五分钟。
突击队员完成最后一个传感器的布设，开始悄然撤离。
十二分钟。
阿青猛地抓住张大山的胳膊：
“它觉得不对劲了！
它开始反复比对验证码的相位特征！
赝晶的能量在衰减，它快发现那是假的了！”
“撤！”
张大山低吼，“全员撤离！不要回头！”
十公里外，指挥中心。
灵猫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再次渗出血丝。
他死死维持着与赝晶的最后一丝连接，将那滴调和能量的每一次脉动都压榨到极限，伪造着还在持续发送指令的假象。
“同步率百分之七十一……精神力过载临界！”
昆仑的警告冰冷而急促。
“再撑一分钟。”
灵猫嘴唇翕动，血沫从齿缝渗出，“就一分钟……”
他的意识海中，那扇半开的古老大门正在剧烈震颤。
门后，有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近乎悲悯的情绪，正在缓缓苏醒。
它发现被骗了。
但它没有立刻关闭通信通道。
在意识即将崩溃的最后一瞬，灵猫“听”到了那个半人形单位通过能量脉动传递过来的、唯一一段完整的信息——不是协议指令，不是战术预警，而是一句用旧时代语言编码的、极其简短的话。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你活着吗？”
灵猫猛地断开连接，一口鲜血喷在合金椅扶手上，整个人向前栽倒。
洛清瑶的青木之气疯狂涌入他体内，稳住几近崩散的心脉。
赵小雨嘶声吼着让护士推急救药剂。指挥中心一片混乱。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灵猫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废墟边缘，暗点-07。
那扇半开的合金门后，幽蓝的人形单位头部光点，静静地“注视”着地面上已经耗尽能量、化为一滩灰白色粉末的赝晶残骸。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的光点频率，从7.3赫兹，缓慢地、有意识地向另一个方向偏移了一点点。
那个方向，是矿研所。
但它没有发送任何警报。
它只是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