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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辈子(二合一)

    错不了。迟小果头发上,就是白山茶的香气!与三月、摩托女头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三月说过,她不大可能是摩托女,并且说摩托女应该是一个愿意为了江然放弃一切、奋不顾身的女孩。难道……...夕阳沉得更低了,西天烧着一痕将熄未熄的橘红,云边泛起青灰,风里浮着薄薄一层凉意,像浸过井水的纱。迟小果站在原地没动,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脚踝上一道淡粉色旧疤——是去年冬天在实验室打翻液氮罐时冻伤的,她没去医,只用创可贴盖了三天,后来结痂脱落,留下这抹不深不浅的印子,像一句没人读懂的批注。路宇喉结动了动,没应声。迟小果也不催,只是把左手插进Burberry外套口袋,右手轻轻摩挲着相机皮套边缘——那台富士Gw690还挂在她胸前,金属快门钮冰凉,硌着掌心。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嬉闹,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的弯唇。“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对吧?”她声音轻下来,像怕惊飞檐角一只将栖未栖的麻雀,“他看见推荐信上‘迟小果’三个字,就明白不对劲了。丘院士从不写错别字,更不会把‘南秀秀’写成‘迟小果’——可那封信上,清清楚楚,是‘迟小果’。”路宇指尖微颤。迟小果抬眼,目光澄澈得近乎锋利:“他当时没拆穿,是因为……他怕一旦开口,就等于亲手把‘南秀秀’这个名字,从现实里彻底抹掉。”风停了一瞬。楼顶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截影子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不是人,是风推着的旧门板,撞在锈蚀合页上,又缓缓回弹。“南秀秀”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反复刮擦。江然没说错——五个月前那个在大专校门口攥着录取通知书、指甲掐进掌心却还在发抖的女孩,确实没来东海大学。来的不是她。来的,是迟小果。可迟小果是谁?是丘同成院士亲自签署推荐信、破格特招的数学系新生;是网络热搜词条下被千万人唾骂的“作弊冠军”;是胶片社门口蹲着擦眼泪、袖口沾满迟小果眼泪的粉发少女;是此刻站在天台中央、瞳孔里倒映着整片燃烧云海的……活生生的人。路宇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三米变成两米半。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闷响如鼓。“所以……你不是南秀秀?”“我是。”迟小果答得极快,又极轻,“但‘南秀秀’不是我全部的名字。”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推荐信,是一张泛黄的胶片冲洗单,边缘已微微卷曲。她展开,递过去。路宇接住。单子上印着“东海大学附属医院·影像科”,日期是三个月前,编号0723-1984,项目栏写着:全脑fmRI动态扫描(高分辨率+多模态融合),备注栏手写一行小字:“受试者同意配合‘镜渊计划’第3期临床验证”。下面签着两个名字:第一个龙飞凤舞,是丘同成;第二个笔迹清瘦,力透纸背——南秀秀。路宇手指猛地一缩。“他以为我在骗他。”迟小果忽然说,声音很静,“其实我没骗。我只是……把‘南秀秀’这个词,从身份证上撕下来,重新拼成了‘迟小果’。”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里,装着南秀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和执念。可它现在,运行在另一套逻辑里。”“镜渊计划?”路宇嗓音沙哑。“天才游乐场的备案代号。”她垂眸,“官方名称叫‘跨认知模因迁移与人格锚定实验’。简单说,就是把一个人的精神图谱,完整上传、校准、再加载进另一个大脑。”路宇瞳孔骤缩。“不是克隆,不是复制。”她摇头,语气异常清醒,“是迁移。就像把一本书的内容,从纸质版,一页页抄进电子书里。字还是那些字,但排版变了,索引方式变了,甚至……阅读它的读者,也换了人。”“谁的大脑?”迟小果没直接回答,只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状疤痕,比发丝还细,横贯耳廓下方,隐入发际。“这道疤,是植入式神经接口的出口。”她说,“载体编号‘X-7’,性别女,二十二岁,东海大学物理系大三学生,无犯罪记录,无精神疾病史,IQ测试值147,长期参与游乐场外围观测任务。”路宇呼吸停滞。“她叫路宁。”迟小果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他妹妹。”风忽然又起,吹得她长发狂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路宇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水泥护栏。他想起去年冬至,路宁发烧到三十九度七,还坚持要去实验室调试量子传感器阵列;想起她总把手机锁屏壁纸设成自己小学毕业照,偷偷藏在他抽屉最底层的U盘里存着三百二十七张他不同时期的照片;想起她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说:“哥,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就转去数学系,陪你听丘院士的课。”——原来不是玩笑。是遗言。“她自愿的。”迟小果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游乐场找到她时,她刚确诊胶质母细胞瘤晚期。医生说,最多六个月。她签了三份文件:器官捐献协议、意识迁移同意书、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她从内袋掏出一个磨砂玻璃瓶,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芯片,只有米粒大小,表面蚀刻着极细的藤蔓纹样。“这是她的备份。”迟小果把瓶子放进路宇掌心,冰凉,“游乐场说,只要‘南秀秀’的思维能稳定运行超过一百八十天,她就算通过人格锚定测试,正式成为‘迟小果’。而现在……”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秒针正走过四十七分。“……是第一百八十三天。”路宇攥紧瓶子,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胶片社里,迟小果熟练装胶卷的样子——那不是天赋,是肌肉记忆。是路宁在物理系暗房里泡了三年练出来的手感;想起她拍照时眯起右眼的习惯——路宁右眼有轻微散光,从小就被要求训练单眼聚焦;想起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零点三毫米——那是路宁做开颅手术时,面部神经被临时切断又重连留下的微小偏差。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可为什么是南秀秀?迟小果仿佛读出他所想,轻轻一笑:“因为只有她,敢为了一句话赌上全部人生。只有她,会在被所有人否定时,把‘不可能’三个字,当成冲锋号。”她向前一步,两人的影子终于在夕阳下彻底重叠。“他恨我骗他,对吧?”路宇沉默。“可他有没有想过……”她仰起脸,发丝拂过他手背,“如果当初在大专校门口,他没有说‘我们不合适’,而是牵着她的手走进校门;如果他陪她一起啃《实变函数》的习题集,而不是把复习资料塞给王浩;如果他在她第三次模拟考崩盘后,抱住她说‘下次我们一起考’……”她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扬起,像拨开云翳的光:“那她根本不需要成为‘迟小果’。”路宇喉头剧烈滚动。“游乐场选中她,不是因为她够强。”迟小果直视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不坠,“是因为她够痛。痛到愿意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把‘南秀秀’这三个字,刻进东海大学的石头里。”远处传来隐约铃声——是教学楼晚自习结束的提示音。一群学生笑着跑过楼下小径,书包带甩得老高,少年气息扑面而来。迟小果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路宇袖口一颗纽扣。“他现在有两个选择。”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一,报警。举报天才游乐场非法进行人体意识实验,顺便把丘院士和我一起送进去。第二……”她顿了顿,把那张fmRI单子折好,塞回口袋。“……陪我去趟档案馆。”“做什么?”“查一份旧档案。”她眨眨眼,狡黠又认真,“1998年,东海大学物理系,有个叫‘陈砚’的教授,在暑假期间提交过一份关于‘非线性时间感知模型’的预研申请。编号A-9807-003。游乐场的人说,那份申请书里,藏着‘镜渊计划’真正的启动密钥。”路宇怔住。陈砚?他父亲的名字。“他爸没告诉过他吗?”迟小果歪头,“陈砚教授失踪前,最后一篇手稿标题就叫——《如何让一个女孩,在五年后,准时出现在她爱的人面前》。”晚风忽盛,卷起她发梢,掠过路宇脸颊,带着栀子花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他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替身。不是容器。不是备份。她是南秀秀用全部生命点燃的引信,是路宁以死亡为代价递来的火种,是两个灵魂在时间裂隙里死死攥住彼此指尖,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条生路。“所以……”他哑声问,“你到底是谁?”迟小果笑了,这一次,眼角真真切切沁出一滴泪,在夕照里闪成金箔。“我是迟小果。”她抹掉那滴泪,声音清亮如初,“也是南秀秀。是路宁。是游乐场编号X-7。是丘院士的学生。是胶片社新成员。是……”她顿了顿,向前半步,额头几乎抵上他下巴。“是那个,永远记得他第一次教她调焦距时,手指有多烫的——”“女朋友。”话音落下的刹那,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不是停电。是日落的最后一秒,光线被大地彻底吞没。世界沉入靛青。唯有她眼底,还燃着两簇不灭的星火。路宇抬起手,没有去擦她脸上未干的泪,而是轻轻托住她后颈,指腹擦过那道细若游丝的疤痕。他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好。”他说,“我陪你去。”风卷着最后一片梧桐叶掠过天台,打着旋儿坠向地面。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被唤醒的星子。而在这片刚刚诞生的、尚未来得及命名的夜色里,有一个名字,正悄然完成它第一百八十四次心跳。——迟小果。——南秀秀。——路宁。——以及,终于学会不再松手的,路宇。(字数统计:3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