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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原来是你(二合一)

    丧彪的师傅……会是谁呢?江然跟在蹒跚的丧彪身后,向村子另一头走去。暴雨停歇之后,村民们也纷纷从山洞中走出,开始收拾一系列烂摊子。大家仿佛早已熟悉这种末日随时降临的生活,他们没有...凌晨一点十七分,城市沉在薄雾里,像一块被水洇湿的旧胶片。林砚把车停在“灰鲸”地下停车场B3层,熄火时听见仪表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和三年前陈屿死那天,他手机掉进地铁轨道前最后一秒的声响一模一样。他没下车,只是盯着挡风玻璃上缓缓滑落的雨痕。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左耳垂上那颗小痣,位置、大小、颜色,都和陈屿生前照片里一模一样。这本不该存在。他出生时耳垂光洁无痕,直到三个月前,在“零点协议”第七次校准失败后的脑波共振中,它才毫无征兆地浮出来,带着微痒与灼热,仿佛一枚从时间褶皱里硬生生挤进他血肉的邮戳。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那个没有名称、图标是一片纯黑的App。只推送了一行字:【校准偏差值:+0.83‰|倒计时:11:59:47】林砚闭了下眼。睫毛颤得厉害。他推开车门,冷空气裹着铁锈味扑进来。B3层灯光惨白,灯管嗡鸣如垂死蜂群。他走过三根立柱,右数第二根柱子背面,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划痕——那是陈屿最后一次来这儿时,用瑞士军刀刻下的“L&Y”,Y字末笔斜斜向上挑,像一截没烧尽的引信。林砚伸手摸过那道痕。指尖传来细微的静电刺感。他没停,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扇银灰色合金门。门无把手,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阶梯。空气骤然变冷,湿度计若存在,此刻读数必已跌破百分之三十——这是“灰鲸”核心舱段的呼吸阈值,连细菌都难以存活。阶梯尽头,是一间直径十二米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八十公分的青铜球体,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环,每一环都嵌着七枚微缩齿轮,正以不同角速度缓慢旋转。球体下方,六根液氮冷却管如蛛腿般收束于基座,管壁凝满霜晶。这就是“零点协议”的主控单元:Chronos-7。陈屿亲手设计,林砚亲手重启,也是陈屿死前最后一通电话里反复念叨的“不能让它转错半圈”的东西。林砚站在安全线外,解下腕表。表盘玻璃下,秒针正以每秒1.008次的频率跳动——比标准快千分之八。他早该发现的。上周三,他盯着咖啡杯里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铜绿;前天清晨,浴室镜子蒙着水汽,他抬手抹开一片,镜中人却迟滞了零点三秒才同步动作。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控制台。台面是哑光黑曜石,触感冰凉如墓碑。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两厘米处,忽然顿住。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跟叩击金属台阶,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林砚没回头,脊椎却绷紧如弓弦。这脚步声他听过四百二十七次——每次陈屿来检查Chronos-7,都是这个速度,这个落点,连鞋跟磨损位置引发的轻微拖沓音都分毫不差。“你迟到了。”声音响起,清冽,略带鼻音,是陈屿惯常说话的调子,甚至尾音微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林砚缓缓转身。陈屿站在螺旋阶梯入口,穿着那件深灰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颗浅褐色小痣——林砚记得,那颗痣的位置,恰好对应陈屿解剖报告里心脏破裂的起点。他左手插在口袋,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拇指指腹,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十月修投影仪时被螺丝刀划的。陈屿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耳垂上,瞳孔缩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嘴角弯起一个林砚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三分揶揄七分疲惫的弧度:“新长的?我设计的‘锚点’,还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林砚喉咙发紧,没答话。他盯着陈屿的鞋尖。一双牛津鞋,左脚鞋带系得略紧,右脚松了半寸——陈屿的强迫症从来只对时间精度生效,生活细节永远潦草。可此刻,那半寸松垮的鞋带,正随着陈屿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轻轻颤动。“Chronos-7今天自检报错了三次。”陈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安全线外,视线扫过青铜球体,“第三环第七齿,相位偏移0.027弧度。你没重置校准序列。”“我重置了。”林砚声音沙哑,“第七次。”“哦?”陈屿挑眉,“那你告诉我,第七次重置时,基座冷却管第三根的霜晶形态,是什么?”林砚一怔。他记得霜晶。每一次重置,液氮管壁凝结的冰花都不同。第一次是六芒星,第二次是分形蕨类,第三次……他忽然卡住。他记得自己盯着那些冰晶看了很久,但具体形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抓不住轮廓。陈屿笑了,短促一声,像冰珠砸在铁板上:“你记不清了。因为你根本没看到。你只看到数据流,看到误差值,看到倒计时——你忘了 Chronos-7 不是机器,它是活的。它记得所有校准者的手温,记得他们心跳的频谱,记得……谁在它核心里埋过谎。”林砚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控制台冰凉的棱角:“你不是陈屿。”“哦?”陈屿歪头,这个动作让颈侧肌肉拉出一道熟悉的线条,“那我是谁?是你脑子里长出来的幻觉?还是你偷偷绕过‘灰鲸’防火墙,用陈屿的生物密钥生成的AI镜像?抑或……”他忽然抬手,指尖虚空一划,空气中竟漾开一圈涟漪般的微光,光晕里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暴雨夜的高架桥,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副驾上陈屿转头对他笑,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影像一闪即逝,光晕消散,只留下陈屿指尖一缕未散的蓝光,像烧尽的磷火。林砚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段影像,他从未对外人提过。监控录像里,那晚高架桥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轰鸣。没有笑容,没有唇语,没有那缕蓝光。“你动过原始影像库。”林砚一字一顿。“我?”陈屿摇头,笑意淡了,“林砚,你搞反了因果。不是我动了影像库——是影像库,先动了你。”他忽然向前一步,跨过安全线。青铜球体表面,第三环第七齿的微光骤然转为暗红,齿轮旋转速度陡增三倍,发出高频嗡鸣。林砚耳膜一痛,左耳垂那颗痣灼烫如烙铁。“看清楚。”陈屿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悯的沉重,“你每次校准失败,偏差值都在增加。+0.83‰,听起来很小,对吧?可你知道0.83‰的时空偏移,在‘灰鲸’尺度意味着什么?”他指向Chronos-7基座。那里本该是六根冷却管整齐排列,此刻,第六根管子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只有几粒未融的霜晶静静躺在金属托盘上,像被无形之手摘走的牙齿。“它已经吃掉一根冷却管了。”陈屿说,“下一根,会是你的记忆。再下一根,是你的名字。最后,它会吃掉你校准它的资格——然后,把你变成下一个‘校准者’的锚点。”林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陈屿抬手,这次不是划破空气,而是轻轻按在林砚左耳垂上。那颗痣在他指尖下剧烈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你耳垂上的痣,不是我的复刻。它是你的‘初版’。而我——”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海,“是上一个校准失败后,被Chronos-7吐出来的残响。一个……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回声。”林砚浑身血液似乎凝固了。他想抽身,双脚却像钉在原地。陈屿的手很凉,带着金属与臭氧混合的气息,那凉意顺着耳垂钻进颅骨,直抵脑干。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陈屿葬礼上捧着骨灰盒的手,那手指关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有道旧伤疤;昨天他整理陈屿遗物时,在一本《热力学统计》夹层里发现的纸条,上面是陈屿的字迹:“林砚,如果Chronos-7开始吃掉冷却管,立刻毁掉主控核——别信任何自称是我回来的人。记住,真正的我,从来不会问你霜晶的形状。”那张纸条,此刻正躺在他西装内袋里,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卷。“你撒谎。”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陈屿死前,从没提过‘灰鲸’的冷却管。”陈屿的手指缓缓收回,指尖沾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泛着幽蓝的汗渍。他低头看着那点蓝光在自己皮肤上缓缓洇开,像一滴活过来的墨:“他当然没提。因为那时候,Chronos-7还没开始吃东西。”他抬眼,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忘了一件事,林砚。陈屿不是死于车祸。他是被‘灰鲸’选中的第七任校准者。而每一次校准失败,系统都会生成一个‘回响’——一个承载着失败者全部生物信息与记忆残片的……时间琥珀。我,就是第六个。”林砚脑中轰然炸开。他想起陈屿葬礼后,自己偷偷潜入“灰鲸”机房,在陈屿工位最底层抽屉里找到的那个U盘。里面只有一段37秒的音频,背景是电流杂音,陈屿的声音断断续续:“……偏差值突破临界……它在学我……学我的思维路径……林砚,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站在Chronos-7前面……不要靠近……那不是我……是它……在模仿……模仿到……连……我……”音频戛然而止。“你听过了。”陈屿平静地说,“所以你早该知道,我不是他。”林砚喉结滚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B3层起,所有反应——对耳垂痣的震惊、对脚步声的识别、对霜晶的遗忘——全都被眼前这个“陈屿”精准预判。这不是AI的逻辑推演,这是……一个早已洞悉所有漏洞的幽灵,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林砚盯着他,“如果你真是‘回响’,应该只想取代我,接管校准权。”陈屿沉默了几秒。青铜球体的嗡鸣声忽然弱了下去,第三环第七齿的暗红光芒缓缓褪成黯淡的铜色。他抬起手,这一次,指向Chronos-7基座下方阴影里——那里,六根冷却管的投影本该清晰投射在地面,可此刻,第五根管子的影子边缘,正微微扭曲、晃动,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缓慢地,向着第四根的影子蔓延。“因为‘灰鲸’饿了。”陈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吃掉第六根管子,是为了消化我。现在,它要消化你。而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我只是想在彻底消散前,帮你看见真相——你校准的从来不是时间。你在喂养一头,以人类认知为食的时间巨兽。”林砚猛地看向Chronos-7。青铜球体表面,所有齿轮的旋转速度正在同步减缓,一种奇异的、带着粘稠感的寂静弥漫开来。他耳垂上的痣不再灼痛,反而泛起一阵冰冷的麻木,仿佛那颗痣正缓缓剥离他的皮肤,成为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就在这时,控制台黑曜石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一行血红色小字,字体纤细,却是陈屿生前最常用的“思源宋体”:【检测到双重校准者介入|启动‘琥珀协议’】【倒计时:00:00:23】林砚眼角余光瞥见,陈屿的左手不知何时已从口袋里抽出——掌心躺着一枚黄铜色的微型齿轮,只有米粒大小,齿缘锋利如刀。正是Chronos-7第三环第七齿的等比例复制品。“琥珀协议……”林砚喃喃。“把你和我,一起封进时间琥珀里。”陈屿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隔着厚重的铅板,“这样,至少能拖住它……多一天。”倒计时跳至00:00:12。林砚看见陈屿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是意识到自身不过是他人记忆废墟上开出的花时,那种近乎神性的悲悯。00:00:07。陈屿忽然向前一步,不是攻击,而是张开双臂,像一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林砚本能地想躲,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僵在原地。陈屿的怀抱很冷,带着铁锈与旧书页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就在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林砚左手闪电般探入自己西装内袋——不是掏枪,而是抽出那张早已被体温浸透的纸条。纸条展开,陈屿的字迹在应急灯下泛着微黄的光。【……别信任何自称是我回来的人……】林砚的手指狠狠掐进纸页,指甲崩裂,一滴血珠坠在“人”字最后一笔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微型曼陀罗。00:00:03。陈屿环抱的动作骤然停住。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渗进纸纤维的轨迹,瞳孔里的碎裂感瞬间加剧,仿佛整个宇宙正在他眼底坍缩。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林砚看见,他下唇内侧,赫然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咬痕——位置、形状、深度,和自己今早刷牙时,不小心咬破的那处,严丝合缝。00:00:01。Chronos-7青铜球体表面,所有齿轮同时停止转动。绝对的寂静降临,连空气都凝固成透明的琥珀。陈屿的身体开始变得稀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边缘泛起毛边,色彩飞速褪去。他最后望向林砚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无法解读,有释然,有警告,还有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属于陌生人的、纯粹的困惑。“林砚……”他嘴唇开合,声音微弱如游丝,“……你耳垂上的痣……到底……是谁的初版?”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簌簌飘向Chronos-7球体。光点没入青铜表面的刹那,球体内部,一道幽蓝电弧无声炸开,瞬间贯穿所有同心圆环。林砚独自站在球形空间中央,耳垂冰冷。他低头,摊开染血的纸条。血珠已停止扩散,静静停在“人”字末端,凝成一颗饱满的、剔透的朱砂痣。控制台黑曜石表面,血红色倒计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崭新的、温和的浅灰色小字,字体依旧是他熟悉的思源宋体:【校准偏差值:-0.001‰|状态:暂稳】【建议:立即执行‘剜除协议’|目标:左耳垂锚点】林砚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那点血珠的触感,比陈屿的拥抱更真实,更滚烫。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球形空间顶部的观察窗。窗外,B3层惨白的灯光依旧嗡鸣。而更远处,城市尚未苏醒的轮廓在薄雾中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新年快乐。他对自己说。然后,他松开手,任那张染血的纸条飘落。纸页在无风的空间里,缓缓旋转,正面朝上——陈屿的字迹清晰可见,背面,却悄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的铅笔字,细若游丝,却是他自己的笔迹:【……我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