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双眼睛同时睁开。
三百具由纯粹概念构成的身躯，从三万年的石封中缓缓苏醒，悬浮在休眠舱内。
他们望向陈古。
目光空洞，但深处闪烁着微光——那是“守护”这个概念本身在发光。
“指令……确认。”
三百个声音重叠回荡。
“请……下令。”
陈古深吸一口气，转向队友们。
“我们现在有帮手了。”
“帮手？”小黄龙缩了缩脖子，“可他们看起来……不太能打的样子。”
确实。
无名者们身形半透明，飘忽不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们不需要战斗。”老墨游到控制台前，触手快速敲击。
屏幕亮起，显示出观测站的完整结构图。
“播种者建造这里，本就不是为了驻军，而是为了‘监测’与‘辅助’。”
他调出一份文件。
“看这个——‘归墟封印维护协议·第三观测站权限清单’。”
清单条目密密麻麻。
陈古一眼锁定了关键：
权限7：临时定义固化——可在消化区内开辟安全通道，持续30分钟。
权限12：概念屏障生成——可阻挡胃酸侵蚀，范围直径50米。
权限19：无名者阵列——三百无名者可组成“概念共鸣网”，强化目标定义稳定性。
“好家伙。”李晓吹了声口哨，“这不就是官方外挂吗？”
“差不多。”老墨咧嘴一笑，“播种者文明预见到后来者需要帮助，留下了这些后门。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万年。”
他看向无名者们。
“也多亏这三万年的沉睡——他们的概念体已与观测站完全同步，权限响应度百分之百。”
陈古点头。
他走到休眠舱阵列前，朗声开口：
“我需要你们完成三件事。”
“第一，在消化区开辟一条安全通道，宽三米，直通对岸浅滩。”
“第二，在我们修复封印时，生成概念屏障，保护团队不受胃酸侵蚀。”
“第三……”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失败，请保护我的女儿看晓，送她离开归墟。”
三百双眼睛转向躲在陈古腿后的小女孩。
看晓有些害怕，却又探出头，小声说：“叔叔阿姨们……加油。”
几秒沉默。
三百个声音同时响起：
“指令……接受。”
“通道……开始生成。”
话音刚落——
观测站外，暗红色的消化液海骤然翻涌！
并非攻击。
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
如摩西分海，一道三米宽的“无水通道”在血红色海面显现，直通对岸。
通道两侧，半透明的概念墙壁隆隆升起，将腐蚀性液体牢牢隔绝在外。
“哇……”小黄龙扒着窗户，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厉害？”
“概念操控。”老墨解释，“无名者没有自我意识，正因如此，他们对指令的响应最纯粹、最直接。不会犹豫，不会恐惧，不会出错。”
“完美工具人。”李晓总结。
“难听，但准确。”苏宁拍了他一下。
通道已稳定。
宽三米，长两百米，两侧概念墙壁厚实坚固。
至少表面如此。
“能维持多久？”陈古问。
编号007的无名者飘来，声音毫无起伏：“理论时间……30分钟。实际……25分钟。”
“为什么少5分钟？”
“因为……我们老了。”
007说得平静。
“三万年的概念损耗，效率下降16.7%。”
陈古默然。
三万年的坚守，连概念都会被磨损。
“够了。”他点头，“25分钟，足够我们冲到茧边，开始修复。”
战术会议在控制台前展开。
老墨调出茧的立体投影。
九根锁链尚存。
每根锁链连接茧的位置，都有一个发光的“定义锚点”。
“九个锚点，需要同时注入新定义。”老墨用触手指点，“陈古和看晓负责正中三个——那里最危险，但你的盘古殿能抗住。”
“李晓苏宁负责左边两个。”
“提尔小黄龙右边两个。”
“我……”他顿了顿，“我当机动队。哪边出问题，我去补。”
“那我们呢？”007突然开口。
陈古一怔：“你们？”
“我们也……想帮忙。”
声音依旧平淡，但陈古听出了一丝……渴望？
这些抹除自我的无名者，竟还残留着“想要被需要”的本能？
“你们负责维持通道和屏障。”陈古说，“这已经帮了大忙。”
“不够。”
007摇头——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主动”。
他指向茧的投影：“锚点注入时，会产生定义反冲。没有缓冲……你们会受伤。我们可以……当缓冲垫。”
老墨触手一颤：“你是说，用身体吸收反冲？”
“是。”
“那你们会……”
“会消散。”007轻描淡写，“但没关系。我们……本就该在三万年前消散。能帮上忙……就好。”
控制室陷入死寂。
连小黄龙都安静了。
它看着那些半透明的身影，眼圈发红：“叔叔……你们……”
“这是……我们的选择。”
007望向三百同伴。
所有无名者微微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我们抹除了身份，但保留了‘守护’这个概念。三万年来，这个概念一直在等待……被使用的时刻。”
“现在，时刻到了。”
陈古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为用力一点头：
“好。”
战术细节继续推进。
老墨讲解锚点注入步骤：“每个锚点需要的‘定义’不同。正中三个需要‘坚韧’、‘弹性’、‘适应性’。左侧需要‘忠诚’、‘守护’。右侧需要‘宽容’、‘希望’。”
“怎么注入？”提尔问。
“用你们的‘核心概念’。”老墨看向每个人，“陈古的盘古殿创世记忆，可衍生所有定义。”
“李晓苏宁的夫妻羁绊，能注入‘忠诚’和‘守护’。”
“提尔的圣光进化后蕴含‘宽容’。小黄龙的贪吃……呃，是‘乐观’，能注入‘希望’。”
“我呢？”小黄龙举手。
“你的‘好吃’概念其实很实用——希望往往从最朴素的欲望开始。”
“真的？”
“我瞎编的，但听着有道理。”
“……墨叔你靠谱点行不行！”
战术制定完毕。
预计耗时：15分钟。
通道维持：25分钟。
有10分钟缓冲。
理论上足够。
“现在……”陈古环视众人，“还有一个环节。”
他从背包取出几张小纸片——观测站日志本的空白页。
还有一支笔。
笔居然还能用。
“写点东西。”他说，“如果回不去，最想说的话。写给家人，写给朋友，写给后来者……或者写给自己。”
“写完，封存在盘古殿里。就算我们消散了，这些话……还能留下。”
沉默。
大家接过纸笔。
小黄龙第一个写。爪子笨拙握笔，字迹歪扭：
“辣椒酱配方应该加糖。太辣了对胃不好——虽然饕可能喜欢。”
“PS：如果俺死了，请把遗产（床底三颗亮晶晶石头）交给看晓，让他买糖吃。”
李晓写得很短：
“妈，我当上星际探险家了。没给您丢人。”
苏宁补充：
“宝宝，妈妈爱你。爸爸也是。”
提尔写了句圣殿祷词，又划掉，改成：
“神圣不是教条，是心中的光。愿后来者……能找到自己的光。”
老墨没写。
“我没人可寄。”他咧嘴笑，“仇家倒是一堆，但不想给他们留遗言。”
陈古写了两份。
一份给人类文明：
“我们试过了。没怂。”
一份给看晓：
“爸爸永远爱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去看爸爸没看过的星星。”
最后，看晓。
她还不会写太多字。
陈古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看晓写得很认真：
“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小龙叔叔，提尔叔叔，李晓叔叔，苏宁阿姨，墨爷爷，都是好人。”
“我想回家。”
写完了。
七张纸片，叠在一起。
陈古将它们收进盘古殿最深处。
创世记忆的光芒温柔包裹着这些话语，如同保存火种。
“好了。”陈古起身，“准备出发。”
众人检查装备。
冲浪板已用不上——有通道。
但武器、工具、老墨那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得带上。
007飘来，递给陈古一个小装置。
“这个……给你。”
“是什么？”
“观测站的……最后记录。”
装置如怀表，表面透明，内封一团流动的光。
“三万年的监测数据，归墟变化规律，胃的苏醒周期……都在里面。如果我们失败……这个，或许能帮到下一个后来者。”
陈古郑重接过。
“谢谢。”
“不谢。”
007转身，望向三百同伴。
“阵列……准备。”
无名者们开始移动。
飘出休眠舱，在观测站大厅列队。
半透明的身躯彼此靠近、连接，汇聚成一片发光的云。
云缓缓飘向通道入口。
“走吧。”
陈古抱起看晓。
团队跟在无名者阵列后方，踏入通道。
概念墙壁耸立两侧，墙外暗红色消化液翻涌。
能看见液体内无数微小的嘴，疯狂啃咬墙壁，却无法穿透。
通道稳固。
队伍快速前进。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对岸浅滩越来越近。
茧的搏动声也越来越清晰——如巨大心跳，震得胸口发闷。
还剩两百米时——
陈古突然停下。
“等等。”
“怎么了？”老墨问。
陈古没有回答。
他看向左侧的概念墙壁。
墙壁上，映出一个影子。
不是他们的倒影。
是个人形。
穿着归档派制服，正隔着墙壁，朝他们微笑。
剪影。
她居然跟到了这里。
“陈古先生。”
剪影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熟悉的戏谑。
“走得挺快啊。”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
她抬手，按在墙壁上。
墙壁开始……融化？
“观测站的权限，我们归档派……也有备份。”
滋滋——
墙壁出现破洞。
消化液开始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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