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凝固的血豆腐。
“这颜色……可真够喜庆的。”
小黄龙趴在冲浪板边缘,小心翼翼伸出爪子,戳了戳海水。
滋啦——
指尖冒起一缕青烟。
不是烧焦,而是“存在”被腐蚀的声响。
“妈呀!”它惨叫一声缩回爪子,只见爪尖变得透明,“这水有毒!”
“不是毒。”
老墨用触手卷起一滴海水,仔细观察。那水珠在他触手里扭动挣扎,宛如活物。
“这是‘消化液’的概念投影。这片胃正在分泌‘消化’的定义,把周围一切可消化的概念溶解。”
他松开触手,水滴落回海中,溅起一小圈涟漪。
涟漪荡开时,隐约可见无数张微小的嘴,一开一合。
“必须尽快通过。”
陈古凝视前方。消化区宽约两百米,对面便是浅滩——距离巨茧最近的陆地。
可这两百米,看着比两光年还遥远。
“直接冲过去?”李晓活动着半透明的手——之前被吞噬者啃噬的伤口还未痊愈。
“冲就是送菜。”老墨摇头,“消化液对‘运动’概念极其敏感。你越快,它越凶。”
“那游过去?”
“游更糟。”
“总不能飞吧?”
“飞……”
老墨忽然顿住,六条触手齐齐指向右前方。
“看那儿。”
众人转头望去。
消化区边缘,靠近伤疤壁垒的位置,一团模糊的阴影矗立着。
不是礁石。
是一座……建筑?
“观测站!”老墨眼睛一亮,触手激动乱舞,“播种者文明留下的归墟观测站!我在古籍档案里见过草图!”
“观测站肯定有防护罩。如果能进去,或许能找到绕过消化区的法子!”
“万一里面有人呢?”苏宁谨慎地问。
“有人更好,正好问路。”
“万一……不是人呢?”
“那就问问‘不是人’的路。”
老墨已划动冲浪板向那边驶去。
陈古稍作犹豫,跟了上去。
靠近之后,建筑的轮廓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标准的六边形金属结构,如同放大的蜂巢,表面锈迹斑斑,布满撞击凹痕。
最刺眼的是顶部——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焦黑扭曲,仿佛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
“这……还能用吗?”小黄龙仰头盯着破洞,喃喃问道。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老墨游到建筑侧面,找到一扇密封门。
门上有字。
并非宇宙通用语,而是播种者文明的文字——陈古在盘古殿的记忆碎片中见过类似的符号。
“归墟……第三观测站……建于星历前……三万两千年……”
他吃力地辨认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尔指向门下方。
众人凑近,看清后都沉默了。
那行小字写着:
“警告: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若遇紧急情况,请按右侧红色按钮——但我们没安装按钮,因为预算被砍了。”
李晓嘴角抽了抽:“这吐槽……很有现代风格。”
苏宁轻笑:“播种者还挺幽默。”
门没锁。
老墨用触手一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下一秒,感应灯自动亮起。
惨白、冰冷的光线,照得每个人脸色发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件、破碎的实验器材。
墙上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指甲,或类似指甲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的。
“这里发生过战斗?”陈古蹲下身,捡起一张纸。
纸张已经脆化,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迹尚能辨认:
“封印裂缝扩大……饕的意志开始渗透……我们决定启动最终方案:自我概念消除……”
自我概念消除?
什么意思?
“看这边!”李晓在角落喊道。
他面前是一个控制台,屏幕居然还亮着——虽然画面闪烁,布满雪花。
屏幕上显示着观测站的最后日志。
时间定格在:三万一千七百年前。
内容简洁而沉重:
“观测站全体成员,三百人,已注射‘身份抹除药剂’。从此刻起,我们不再是‘某某’,只是‘无名者’。
我们将留在此地,永久守卫归墟之门。
若后来者见此信息,请记住:
我们自愿如此。
为了宇宙,为了未来。
永别了。”
屏幕暗了下去。
再未亮起。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外面消化液海偶尔传来的“咕嘟”声。
“三百人……”苏宁声音发颤,“抹除自己的身份……变成无名者……永远守在这里……”
她眼眶泛红。
李晓默默搂住她的肩膀。
小黄龙吸了吸鼻子:“他们……不回家了吗?”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老墨轻声道,“从注射药剂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家了。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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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守卫’这一个概念。”
他伸出触手指向控制室后方。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用血——或者说类似血的物质——写着一行大字:
“沉睡区·无名者永眠之地”
字迹潦草,却笔力深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要进去吗?”提尔低声问。
陈古犹豫了。
这是他人的坟墓,惊扰死者安眠……
但就在这时——
吱嘎。
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推门。
“后退!”陈古低喝。
众人迅速散开,武器在手。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舱室。
整整齐齐排列着三百个休眠舱。
每个舱体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如今,他们全身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石质的外壳,如同雕塑。
但眼睛都睁着。
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他们还……活着?”小黄龙声音发抖。
“概念层面活着。”老墨游近一个休眠舱,触手轻触外壳,“他们抹除了‘身份’,但保留了‘存在’。就像一段没有内容的程序,一直在运行,却不知为何运行。”
他看向舱体旁的铭牌。
原本应有名字的地方被刮掉了。
只剩一个编号:007。
“三百个无名者……”陈古走到舱室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石碑。
碑上刻满文字,是播种者文明留下的最后话语。
他蹲下身,仔细阅读。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说明我们失败了。”
“封印终将破裂,胃终将苏醒。”
“但不要绝望。”
“我们留下了三样东西:”
“第一,观测站的核心数据库,密码是‘归墟不是终点’。”
“第二,三百名无名者的最终权限——他们虽失去自我,仍能响应‘播种者血脉’的指令。”
“第三,一个警告。”
陈古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
字迹刻得极深,几乎凿穿石碑:
“若见饕真身,勿视其目,勿思其形,勿定其名。”
“一旦你‘定义’了它,它就能‘定义’你。”
“切记。”
石碑到此结束。
陈古起身,环视三百个休眠舱。
三百双空洞的眼睛。
三百个自愿抹去自我的灵魂。
三万年的守望。
只为等待一个后来者。
等待一个能接过火种的人。
“爸爸……”看晓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那些叔叔阿姨……不冷吗?”
“他们感觉不到冷了。”陈古摸了摸她的头,“也感觉不到孤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他们只记得一件事:守护这里。”
看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休眠舱前,踮起脚,小手隔着玻璃,轻轻按在那个无名者的手印位置。
“叔叔,谢谢你。”她轻声说。
奇迹发生了。
那个无名者石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还……有反应?”苏宁捂住嘴。
“可能残留着些许本能。”老墨靠近观察,“抹除的是‘身份’,不是‘存在’。就像植物人,虽无意识,身体仍会反应。”
陈古凝视着那个无名者。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
“老墨,你说他们能响应‘播种者血脉’的指令……”
“石碑上是这么写的。”
“那我……”
陈古抬起手,掌心浮现盘古殿的金色光晕。
光芒之中,隐约流转着播种者文明的道韵。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三百个休眠舱,沉声开口:
“我,陈古,人类文明代表,继承播种者文明遗志。”
“现在,我需要帮助。”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三百个休眠舱同时震动!
石质外壳开始龟裂、剥落!
露出里面——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半透明的、由纯粹概念凝聚的身体。
三百双眼睛,齐齐转向陈古。
空洞的瞳孔里,亮起了微光。
一个声音,从三百个喉咙里同时发出,重叠成恢弘而悲凉的共鸣:
“指令……确认……”
“血脉……验证……通过……”
“无名者……听候调遣……”
那声音仿佛一座坟墓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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