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概念层面的“无”——在这里,连“黑暗”本身都在艰难维持着存在。
陈古抱着看晓,站在归墟之门的另一侧,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没有边界的墨水瓶。
“爸爸……”
看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
陈古如实说道。
他试探着向前迈步。
脚底空荡荡的,没有触感——不是踩空,而是“踩”这个动作在此处失去了定义。他连忙收脚,后背渗出冷汗。
“盘古殿,能照明吗?”
意识深处,核心微微震颤,泛起一抹金光。
但那光刚亮起,就像被无形之物啃食般迅速黯淡。
【警告:当前环境‘定义浓度’低于基础概念阈值。光、热、质量等无法稳定存在】
连光都活不下去的地方。
陈古苦笑。他想起老墨手册上那句曾被当作玩笑的话:“进了归墟,先忘掉你学过的所有物理。”
如今看来,那是字面意思。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
滋啦。
前方传来怪响。
像布料撕裂,又像电路短路。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摇晃的白光亮了起来。
不是盘古殿的金芒。
那是……LEd手电筒的冷白光?
陈古愣住了。
看晓也睁大了眼睛。
光晕渐近。
光芒后映出一张脸——一张陈古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李晓。
他咧着嘴,举着个特大号手电筒,故意晃了晃陈古的眼睛。
“惊不惊喜?”
陈古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李晓身后,又亮起几道光。
苏宁。
提尔。
小黄龙。
还有……老墨?
章鱼头用两条触手各举一只手电筒,另外四条触手叉着腰,墨镜在黑暗里反着滑稽的光。
“意不意外?”
陈古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们……”
他指着这一排人,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让你们留在空间站吗?!”
“不是让你们等我回去吗?!”
“归乡号不是炸没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黄龙嗖地躲到提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板你听俺解释……”
“解释什么!”
陈古气得胸口发闷。
“你们知道这里多危险吗?!知道——”
“知道。”
苏宁走上前,手电光映亮她清瘦的脸庞,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所以才必须来。”
李晓接口,声音沉稳:“队长,文明继承是大家的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提尔点头:“袍泽之义,生死同赴。”
老墨晃了晃触手补充:“而且我赌盘都开了,押你能活着出来。你要真折在里面,我不得赔掉裤子?”
陈古:“……”
他看着这一张张脸。
在LEd冷白光的映照下,有人憔悴,有人带伤,但都带着笑。
那种“我们来了”的笑。
陈古眼眶突然发热。
他慌忙低头,假装揉眼睛。
“胡闹……”
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黄龙蹭过来,爪子轻轻扯他裤腿。
“老板别生气……俺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你知道我看见归乡号爆炸时,心里想什么吗?!”
陈古抬头,眼睛通红。
“我以为你们全没了!一个都没剩下!”
“对不起。”
苏宁轻声说。
“但那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
“嗯。”
李晓关掉手电——虽然关了也没差别,四周依旧漆黑,但至少省电。
“归乡号上留的是伪装信号源,我们早就转移到老墨的货船上了。”
“爆炸是真的,但炸的是空壳。”
“归档派以为我们都死了,就不会再追查——这样我们才能悄悄跟进来。”
陈古听得怔住了。
“那……概念海里,小黄龙的鳞片……”
“也是计划!”
小黄龙挺起胸膛,鳞片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俺故意掉的!鳞片里有录音,还有俺的‘贪吃’概念——就知道老板你会捡到!”
“你们……”
陈古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早就串通好了?”
“从你决定独自进归墟时就开始了。”
苏宁微笑。
“青鸟长官帮的忙。他说,以你的性子,肯定会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所以我们将计就计,让你以为我们真留在空间站了。”
陈古扶额。
所以这一路,他的愧疚、自责、悲壮告别……
全是演给空气看的?
“你们知不知道这多危险?!”
他还是忍不住提高音量。
“归墟里连光都站不住脚!你们进来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带了‘这个’。”
老墨用触手从背后拖出个大箱子。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发光晶体——每枚都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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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义固化灯。”
章鱼头得意地晃着触手。
“我退休前从法庭仓库‘合理调剂’来的。能在低定义环境里强行固化‘光’这个概念,照亮方圆十米。”
他拿起一枚,按下底部开关。
嗡。
晶体亮起。
光线如实质般推开黑暗,硬生生撑开一个直径十米的光球。
光球内,陈古终于看清了周遭景象。
他们站在一片“地面”上。
那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某种不断流动却又保持固态的……概念聚合物。
质感像果冻,却比果冻坚硬。
颜色呈半透明灰,内部偶尔闪过破碎画面——某个文明最后的余晖,某颗恒星熄灭的瞬间,某个生命临终的叹息。
“这里是归墟的‘浅滩’。”
老墨举着灯向前走。
“再往深处,定义浓度会更低。到时候连‘地面’这个概念都可能维持不住,我们会直接坠入概念乱流。”
陈古赶紧抱起看晓跟上。
其他人也各执一盏灯,围成一圈。
十米光球缓缓移动,在绝对黑暗中像个脆弱的泡沫。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靠这个。”
李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装置,形似怀表,表盘上有红点闪烁。
“你钥匙上有青鸟装的追踪器——纳米级,贴在钥匙缝隙里。”
“他说,万一你真一个人进去了,至少我们得知道你在哪儿……好给你收尸。”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但陈古听见了。
他鼻腔又是一酸。
“所以你们一直跟在后面?”
“对。”
苏宁点头。
“但不敢跟太近,怕被归档派察觉。直到你开门进去,他们以为得手撤退后,我们才敢现身。”
陈古环视众人。
每张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
像小时候过年,一群孩子瞒着大人偷溜出去探险,既害怕又兴奋的那种光亮。
他突然就不气了。
甚至有点想笑。
“你们啊……”
他摇头。
“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那也得回得去才行。”
老墨在前方插话。
“现在有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触手指向前方。
灯光照去。
浅滩到头了。
前方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不是黑暗,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空白。
光球的光线照射过去,像投入黑洞,连一丝反射都没有。
“定义真空带。”
老墨叹气。
“比外面概念海里的那片更彻底。这里连‘真空’这个概念都快撑不住了。”
“怎么过去?”
“正常手段过不去。”
章鱼头收起玩笑表情。
“但我有‘这个’。”
他又从箱子里掏东西。
这次是个……冲浪板?
金属材质,板面刻满符文,尾部装着两个小型推进器。
“概念冲浪板,我年轻时用的老古董。能在概念流表面滑行——前提是得有人在前头‘定义路径’。”
他看向陈古。
“你的盘古殿,应该能暂时定义出‘路’的概念吧?”
陈古皱眉。
“可以试试,但维持不了多久。”
“够滑过去就行。”
老墨把冲浪板扔在地上。
板子自动展开,变成一条五米长、两米宽的金属筏。
“上船——咳,上板。”
众人面面相觑。
小黄龙第一个跳上去,爪子紧紧扒住边缘。
“俺先来!俺不怕!”
接着是提尔、李晓、苏宁。
陈古抱着看晓最后登板。
老墨自己没上,而是用触手将箱中所有的灯固定在板子四周。
“我给你们照明。”
“你呢?”
“我?”
章鱼头咧嘴一笑。
“我游过去。”
“游?!”
“对啊。”
他触手一伸,从箱底抽出个……游泳圈?
还是儿童款,上面印着小鸭子图案。
“定义游泳圈,能在概念乱流里提供浮力。我当年就是靠这个,从归墟深处游出来的。”
他把游泳圈套在腰上——六条触手从圈里伸出来,画面滑稽又有点温馨。
“准备好了吗?”
陈古深吸一口气。
盘古殿核心在意识中震颤。
他伸出手,对准前方虚无。
“定义:路。”
“形态:坚实、平坦、可通行。”
“持续时间:三十秒。”
金光自掌心涌出。
射入虚无。
像在纯白画布上勾勒出一道金色丝线。
线迅速拓宽,化作三米宽的金色道路,向虚无深处延伸。
但道路边缘在不断崩塌、消散。
确实只能维持三十秒。
“走!”
老墨喊道。
冲浪板尾部推进器启动,嗡鸣着冲上金色道路。
老墨自己则跃入一旁虚无,游泳圈泛起微光,托着他向前“游”动。
速度竟不慢。
陈古跪在板首,双手按着板面,全力维持道路定义。
额头渗出冷汗。
十秒。
道路已延伸百米。
二十秒。
前方依旧是无尽的虚无。
二十五秒——
“看到岸了!”
小黄龙尖叫。
灯光尽头,隐约浮现另一片浅滩的轮廓。
但距离至少还有五十米。
而道路,已崩裂至板尾。
“加速!”
李晓吼道。
推进器过载运转,发出刺耳鸣响。
板子猛地前冲。
道路崩塌得更快了。
三十秒——
最后一截道路在板尾消散。
板子开始下坠!
坠向没有定义的虚无深渊!
“抓紧!”
陈古咬牙,拼尽全力再次释放金光。
这次不是定义道路。
而是定义“浮力”。
让板子暂时“浮”在虚无表面。
消耗巨大。
他感觉意识如流水般消逝。
眼前发黑。
“爸爸!”
看晓抱住他的胳膊。
“加油……”
陈古咬紧牙关。
五米。
三米。
一米——
板子狠狠撞上浅滩边缘!
冲击力将所有人抛飞出去。
陈古护着看晓翻滚数圈,撞上一块突起的“概念岩石”才停下。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但他第一时间抬头。
“都还好吗?!”
“咳……还行……”
李晓从一堆概念聚合物里爬出,满脸尘灰。
苏宁被提尔护在怀中,安然无恙。
小黄龙最惨,一头扎进一团“黏糊”概念里,正拼命往外拔脑袋。
老墨游到岸边,触手扒着浅滩爬上来,游泳圈噗地漏气瘪掉。
“呼……老了,游不动了……”
他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陈奇数了数。
一个不少。
他长舒一口气,仰面躺倒。
看晓趴在他胸口,小声问:“爸爸,我们到了吗?”
陈古望向远方。
灯光照亮浅滩尽头。
那里,不再是虚无。
是一片……海。
由无数流动的、半透明概念汇成的混沌之海。
时间之河的碎片,空间之网的经纬,生命之树的残枝,文明之塔的瓦砾——全被打碎、混合、搅拌成奔涌的洋流。
而在海的中央。
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茧”,正悬浮在那里。
茧外缠绕着万千发光锁链。
每根锁链都在断裂。
每断裂一根,茧便膨胀一分。
归墟之胃。
他们,终于到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