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法庭前哨站，中央听证厅。
空气凝固如铁。
归档派的三位法官高坐审判席，脸色冰寒。秃顶的首席法官——“铁碑”——用机械手指叩击桌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人类文明，陈古代表。”
铁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开：
“你方提出的‘继承播种者文明权利义务’申请，经审议，现予驳回。”
他调出光幕：
“理由一：播种者文明已于三万年前自我注销，无继承主体。”
“理由二：人类文明未通过‘文明成熟度测试’。”
“理由三——”
“打断一下。”
陈古抬手。
全场目光聚焦。
旁听席上，李晓手心冒汗。苏宁紧握着他的手。小黄龙蹲在椅背上，尾巴绷直。
铁碑皱眉：“法庭陈述期间，不得打断。”
“若陈述基于错误信息呢？”陈古上前一步，“您说‘无继承主体’——播种者文明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他转向旁听席。
那里坐着三十七个文明的观察员：晶体生命、能量体、硅基族群，还有罐中漂浮的气态智慧体。
“在座各位，有多少文明曾受播种者帮助？”
沉默。
数秒后，岩心族的晶体长老缓缓起身：
“岩心文明，星历前五万二千年，遭遇恒星爆发。播种者第七舰队牺牲三艘方舟，助我族迁至安全星域。”
錵铎族代表站起：
“錵铎母星曾陷永夜，播种者架设的人造太阳阵列，运行至今。”
第三个、第四个……
十一个文明代表陆续起身。
铁碑脸色难看：“那只是历史——”
“历史即延续！”陈古提高声量，“播种者文明没有消失！他们化作了这些文明的生存根基，化作了伤疤封印的三万年坚守，化作了——”
他指向侧门。
门开了。
青鸟推着一台医疗舱进入。舱内，园丁第七代长老虚弱躺着，双目清明。
“化作了他们的后代，仍在呼吸的园丁族人。”
全场哗然。
归档派另两位法官——“石印”与“锁链”——霍然起身：
“医疗舱禁止入内！”
“违规！”
青鸟不理，将医疗舱推至中央，摘下自己的法官徽章，别在长老胸前。
“我是寂静法庭哨兵指挥官青鸟。”
“亦是播种者文明园丁家族第一代冷冻胚胎，编号007。”
他转向审判席，一字一顿：
“我，即为继承主体之一。”
旁听席彻底炸开。
信息屏疯狂滚动各文明代表的惊愕发言。连气态智慧种群的维生罐都翻涌成亮黄色。
铁碑猛拍桌子：
“肃静！青鸟，你隐瞒身份混入法庭，已构成欺诈！”
“我入职时申报过‘特殊出身’。”青鸟调出档案，“档案编号CT-007，权限等级‘绝密’，需三位大法官联合密钥查阅——你们没查，怪我？”
他耸了耸肩。
石印法官电子眼闪烁：“公开身份即自动放弃法庭职务！”
“放弃便放弃。”青鸟笑了，“三万年来，我等的就是今天。等同胞苏醒，等有人接过钥匙。”
他看向陈古：
“现在，他来了。”
陈古深吸一口气，走上中央圆形平台。平台升起，将他托至与审判席平行的高度。
“法官大人，您提及‘文明成熟度测试’。”
他伸出手。
掌心浮现盘古殿虚影——不，是那枚记录太极五太创世过程的道韵结晶。
“您想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对宇宙本质的理解？”
“测试我们守护生命的决心？”
“还是测试——”
结晶开始发光。
“我们有没有资格，继承这三万年的孤独？”
铁碑冷笑：“虚张声势。每个新兴文明都自称‘理解宇宙’——”
“那便请看。”
陈古五指一握。
道韵结晶炸开——不，是展开。
如一幅无限画卷，从光点扩展至覆盖听证厅，穿透墙壁，穿透空间站，投射于外部星空。
所有在场者，意识被拉入同一段“记忆”。
太极，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五太创世，大道演化。
他们“见”证无中生有，法则诞生，时间流淌，空间扩张，物质凝结——
而后是人类文明片段：
燧人取火，神农尝草，大禹治水。
百家争鸣，唐诗宋词，星舰。
非炫耀武力，非展示科技。
而是展示“如何理解世界”。
展示一个文明如何从蒙昧走出，如何在灾难后重建，如何将“活下去”变为“更好活下去”，再变为“与更多生命共活”。
画面定格于伤疤边缘。
希望之光号的残骸静静漂浮。
归乡号抵达，陈古团队进入，见饕，取锅巴，修复锁链——
直至此刻。
画面收回。
道韵结晶重归掌心。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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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过载的警报尖锐响起。
嘀——嘀嘀嘀——
听证厅记录仪冒烟，归档派法官席数据屏炸出火花，旁听席翻译器纷纷报错。
“法则记录超载！”石印法官手忙脚乱，“这设备能承受超新星数据流！”
“因这不是‘数据流’。”陈古平静道，“这是‘道’本身，是创世底层层级信息。你们设备的设计前提是宇宙存在——但太极之前，‘存在’尚未诞生。”
他握紧结晶：
“现在，关于‘文明成熟度’——”
“够了！”
铁碑猛然站起，机械脊柱展开，露出六支高能枪口，齐齐对准陈古。
“展示这些就能改变规则？法庭裁决基于法典、逻辑、秩序——”
“基于恐惧。”
医疗舱中，长老沙哑开口。
他撑起身，瘦手抓住舱壁：
“归档派的各位，你们怕的从来不是人类不够资格。”
“你们怕的是人类太够资格。”
“怕他们真能修复封印，终结伤疤危机——那样你们‘归档处置资源回收’的理论便站不住脚，你们掌控的三千‘保护区文明’便会觉醒，便会要求自主权，便会动摇你们的席位。”
铁碑脸色铁青：“污蔑！”
“是吗？”长老咳嗽，“那我现在连线保护区代表如何？比如‘翠翎文明’，他们去年被你们以‘资源管理’名义抽走七成恒星能源——按原始协议，上限是三成。”
旁听席上，几个文明代表交换眼神。
石印法官突然切断主屏幕电源：
“听证会技术故障，休庭！”
“我看谁敢休！”
青鸟拔枪对天鸣射。
特制震荡弹炸开，声波令所有电子设备短暂失灵——包括归档派的武器系统。
枪口耷拉下去。
“故障修好了。”青鸟吹了吹枪口，“继续。”
铁碑死死瞪他，缓缓坐下：
“好。”
“很好。”
他调出新文件：
“既然谈资格，便按最高规格来。法庭法典第7章第3条：文明申请继承已注销文明，需满足三条件——”
“一，获原文明至少五成现存成员认可。”
他看向医疗舱：
“园丁族已知存活个体七人。人类需至少四人认可。”
长老举手：“我认可。”
青鸟：“我认可。”
“二比零。”陈古道，“继续。”
铁碑面色更冷：“二，需展示与原文明的核心传承连续性。”
陈古举起盘古殿结晶：
“够否？”
“不够。”铁碑调数据，“播种者文明核心是‘秩序编织’，是修复宇宙结构之能。你展示的是创世记忆，非修复实操。”
陈古笑了。
他从口袋掏出那块锅巴：
“修复实操？您要现场演示吗？比如修复一下……这听证厅的‘公正’定义？”
旁听席传来憋笑声。
铁碑咬牙：“第三，继承文明须承诺承担原文明全部未了责任——包括债务、条约义务，及……”
他故意停顿：
“敌对关系。”
“播种者文明三万年前，与‘虚空收割者’文明进入永久战争状态。人类若继承，即自动成为收割者宣战目标。”
旁听席吸气声四起。
连老牌文明代表都坐直了身子。
虚空收割者——宇宙最古老的掠夺文明之一，已灭绝上百智慧种族。
李晓忍不住站起：“荒谬！三万年前的战争状态还延续？”
“《跨文明战争法》第12条：除非双方正式签署停战协议，否则战争状态永久有效。”石印法官冷冷道，“播种者文明注销前未签任何协议。”
“所以他们挖了个坑？”苏宁也起身，“等着继承者跳？”
“可如此理解。”铁碑竟笑了，“人类代表，你还要继续申请吗？继承一个被宇宙最强掠夺者盯上的文明？”
所有目光聚焦陈古。
小黄龙抓耳挠腮：“老板，要不咱再想想？继承辣条配方就行，继承仇家算了……”
陈古沉默。
他看了铁碑十秒。
然后——
“虚空收割者，是吧？”
他转头问青鸟：“他们老家在哪儿？”
青鸟一愣：“你要作甚？”
“不是要承担责任吗？”陈古说得轻描淡写，“第一步，去聊聊。问他们还打不打，要打便约时间，不打便签协议。”
“你疯了？！”石印失声，“收割者从不谈判！见面即开火！”
“因以前未遇我。”
陈古收起锅巴，拍拍手：
“法官大人，三条件：第一项，园丁认可，我们已有两位——请将伤疤内其他沉睡者坐标给我，我去寻他们签字。”
“第二项，传承连续性——”
他打了个响指。
盘古殿虚影再展，此次非创世画面，而是无数法则丝线自动编织，修复医疗舱外壳一道细微裂痕。
“秩序编织，现场演示。”
“第三项，承担敌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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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至窗边，指向浩瀚星空：
“给我收割者老家的坐标，我现在出发。七十二小时内，要么携停战协议归，要么——”
他回头，咧嘴一笑：
“要么将他们老家改造成游乐园。听闻那儿恒星密度高，适合建过山车。”
死寂。
而后——
“噗哈哈哈哈！”
旁听席上，章鱼头前执法官老墨第一个笑喷，六根触手拍打椅子，笑出眼泪：
“过山车！小子，你有种！老子喜欢！”
其他文明代表憋笑声此起彼伏。
气态智慧种群在罐中翻滚出欢乐粉红。
铁碑脸色由铁青转紫红：
“你……藐视法庭！”
“不，此乃履行义务。”陈古收笑，神色认真，“若继承意味面对强敌，那便面对。若继承意味修复封印，那便修复。若继承意味守护那些曾被播种者帮助的文明——”
他看向岩心族、錵铎族代表：
“那便守护。”
“此即人类文明的回答。”
他转向审判席，一字一顿：
“现在，请法庭裁决。”
“是否承认，人类文明具备继承播种者文明的资格。”
漫长沉默。
铁碑死死盯着陈古，机械眼高速闪烁，显然在内部频道激烈争论。
石印与锁链同样面色扭曲。
三十秒。
一分钟。
就在众人窒息之际——
听证厅主屏骤亮。
非法庭系统，是外部信号强行接入。
画面中一片黑暗，唯有一双血红色眼眸悬浮中央。
声音沙哑，带非人回响：
“寂静法庭。”
“关于人类文明的继承申请——”
“我，虚空收割者第七代‘刈割者’，代表收割者文明，反对。”
全场色变。
红眸转向陈古方向：
“人类，你很狂妄。”
“但狂妄需资本。”
“给你一个机会：来‘葬星走廊’，我在那儿等你。若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收割者文明便承认你的继承权，并签永久停战协议。”
“若你死了……”
红眸眯起：
“人类文明，将成为我们收割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信号切断。
屏幕复归黑暗。
死一般寂静。
铁碑缓缓起身，脸上压不住得意：
“看来，无需法庭裁决了。”
“收割者已给出考验。”
“人类代表，你方才不是要去谈判吗？请吧。”
他做了个“请便”手势：
“葬星走廊坐标，法庭可免费提供。需要武器租赁服务吗？给你八折。”
赤裸嘲讽。
旁听席上，青鸟握紧拳头。长老在医疗舱中剧咳。李晓与苏宁已冲至陈古身侧，一左一右护住。
小黄龙跳上陈古肩头，龇牙对审判席：“呸！不要脸！”
陈古却笑了。
他笑得轻松，甚至拍了拍小黄龙脑袋：
“好啊。”
“葬星走廊是吧？”
他看向铁碑：
“麻烦将坐标发至我飞船导航。对了，再备一份空白停战协议模板——我到了那边直接填，省时。”
铁碑一愣。
他未料陈古真敢接：
“你……真要去？那是收割者狩猎场！进去的文明代表无一生还！”
“那正好。”陈古转身走向门口，“给历史添个新纪录。”
他走到门口，停步，回头：
“对了，法官大人。”
“在我去谈判期间，据法庭法典第9章第1条：申请文明代表参与‘外部考验’时，该文明自动进入‘临时保护状态’，任何归档处置程序暂停——可对？”
铁碑脸色一变。
他忘了这条。
陈古眨眨眼：
“所以，在我回来前，人类文明是安全的。你们想归档，也需等我死在葬星走廊才行。”
他推开门：
“那就请各位祈祷——”
“祈祷我死快些。”
门关。
脚步声远去。
听证厅内，铁碑一拳砸凹控制台。
旁听席，老墨吹了声口哨：
“精彩。”
他起身晃晃悠悠外走：
“各位，有好戏看了。收割者对决人类继承者——赌盘开否？我押人类赢，赔率一赔百就行。”
走至门口，他忽然回头，对审判席咧嘴一笑：
“对了，铁碑老弟。”
“你猜，若那小子真活着回来，还带了停战协议……”
“你这法官位子，还坐得稳吗？”
章鱼头消失门外。
留下审判席上，三位归档派法官面色惨白。
走廊中，陈古走出五十米，便被团队围住。
李晓抓住他肩：“你真去？！”
苏宁眼眶泛红：“那是送死！”
小黄龙抱住他腿：“老板咱不玩了行不行？宇宙这么大，咱找个地方卖辣酱也能活啊！”
陈古看着他们，忽伸手将所有人揽到一起。
抱成一团。
“听着。”
他声低：
“我不是去送死。”
“我是去谈判——带着筹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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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那块锅巴。
但锅巴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非任何已知文字，更像伤疤内部的天然纹路。
“饕给我的不止修复能力。”
“还有这个。”
他捏碎锅巴。
碎屑飘散，于空中组成一幅星图。
非葬星走廊。
是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坐标点。
“这是……”
“归墟之胃的‘后门’。”陈古道，“饕悄悄给我的。从那儿可绕过正面封印，直入胃的内部——而那里，有收割者文明最想要的东西。”
李晓瞪大眼：“何物？”
“被胃吞掉的……收割者初代母星。”
陈古收起星图：
“三万年前，收割者之所以与播种者开战，正因他们母星被伤疤吞噬。他们以为是播种者攻击，实则是宇宙伤疤自然扩张所致。”
“播种者为封印胃，未及解释。”
“仇恨便延了三万年。”
他看向团队成员：
“故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去还他们一个家。”
众人呆住。
小黄龙嘴巴张成o型：“老板……你这操作……比俺偷吃辣酱还骚啊……”
陈古笑了：
“走，先回船上。”
“路上细说。”
他们快步走向港口。
身后，听证厅门再开。
青鸟推医疗舱走出，望着陈古远去的背影，轻声对长老道：
“他比我们所想……更疯。”
长老虚弱一笑：
“播种者当年……也这般疯。”
“不然怎敢押上整个文明，去封一个能吞宇宙的胃？”
他闭目：
“准备联络伤疤内的沉睡者吧。”
“继承仪式……或许真要开始了。”
医疗舱轮声在廊中回荡。
前哨站阴影里，归档派眼线急发密报。
消息传向宇宙深处。
传向那些等待收割的猩红眼眸。
传向那片名为葬星走廊的死亡星域。
风暴汇聚。
陈古飞船已然点火。
引擎喷出蓝色尾焰。
归乡号冲破空间站力场膜，扎入无垠黑暗。
导航屏上，两坐标点同时闪烁。
一为葬星走廊。
一为归墟后门。
陈古调整航向。
“先去后门。”
“取‘礼物’。”
“再见客人。”
副驾驶座，李晓检查武器库存，忽问：
“队长，若收割者不收礼物呢？”
陈古望向前方渐近星云，沉默两秒：
“那便将礼物砸他们脸上。”
“而后告诉他们——”
“这宇宙，非仅‘收割’一种活法。”
他推动操纵杆。
飞船加速，消失在跃迁流光中。
宇宙另一角，那双血红色眼眸再度睁开。
“他来了。”
“带着……有趣之物。”
“准备迎客。”
“准备……”
“重定义战争。”
黑暗深处，无数猩红光点同时亮起。
如一片血色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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