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如果空间站模拟的昏暗蓝光能算作“天亮”的话。
急促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医疗舱紧急呼叫!园丁长老生命体征急速衰竭!”
陈古从临时床铺弹起,来不及披衣便冲向医疗舱。
走廊里,铁锤和洛卡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怎么回事?”陈古边跑边问。
“不明原因啊?”铁锤的机械臂哐哐作响,“半小时前读数稳定,现在突然恶化……”
医疗舱门滑开。
混乱扑面而来。
监护仪红光疯狂闪烁,警报声尖锐刺耳。
园丁第七代长老躺在透明治疗舱内,皮肤苍白如纸,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唯有那双眼睛仍睁着——浑浊,却死死盯着舱顶。
“长老!”陈古扑到舱边。
老人的眼球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脸上。
嘴唇微动,无声。
“调高生命维持功率!”洛卡对医疗AI下令。
“已达极限,”冰冷的电子音回复,“患者生命能量源枯竭,外部输入效率不足百分之三。”
“生命能量源枯竭?”李晓刚赶到,喘着气问。
“就是……不想活了,”提尔低声解释,“身体尚能维持,意识却主动放弃。”
治疗舱内的老人突然抬手——枯瘦如柴的手臂颤抖着拍打舱盖。
陈古立刻命AI开启舱盖。
冷气涌出。
老人的手抓住陈古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听……听我说……听我说!”
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时间……不多了……”
陈古俯身凑近:“您说,我听着。”
老人眼球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光芒。
“三万年前……播种者……不是逃亡……”
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是主动……进入伤疤……”
“为了……封印……”
他剧烈咳嗽,血沫溅上陈古手背。
“归墟……之胃……”
新词。
众人皆怔。
“什么是归墟之胃?”苏宁轻声问。
老人眼神涣散一瞬,又强行聚焦。
“宇宙伤疤……不是伤口……”
“是……囚笼……可怕的……”
他望向天花板,仿佛能透过金属看见星空。
“当年……混沌啃食者撕裂宇宙……秩序编织者将其击败……但杀不死……”
“只能……把它最贪婪的部分……‘胃’……剥离……封印在伤疤深处……”
“我们播种者……自愿成为……狱卒……”
泪水滑落老人眼角。
“一代又一代……守在封印外……用文明之力……加固锁链……”
“但三万年前……封印松动了……”
“胃……开始苏醒……它饿了……想吃掉一切‘定义’……”
他抓紧陈古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领袖决定……启动最终方案……”
“用整个文明……作为新锁链……进入伤疤……重新封印……”
“希望之光号……不是逃亡船……”
老人哭出声。
“是……赴死船……”
医疗舱死寂。
唯有仪器嘀嗒作响。
小黄龙缩在角落,爪子捂嘴不敢出声。
“所以你们……”陈古喉咙发干,“是狱卒的后代?”
老人点头,泪流不止。
“我们不是遗民……是狱卒的子孙……”
“但狱卒……快守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回光返照的最后气力。
“听着!胃的苏醒……不是自然现象……”
“有人……从外部……撕扯封印……”
“我们监测到……规律性能量冲击……每隔百年一次……持续三万年……”
他大口喘息,鲜血自嘴角溢出。
“有人在……故意唤醒它……”
“为何?”陈古追问。
“不……知……”
老人倒回床上,气息急速衰弱。
“但你们……拿到了起源之种……”
“那是钥匙……也是责任……”
他看向陈古,眼神近乎哀求。
“救救封印……救救……宇宙……”
“否则……胃完全苏醒……一切定义都将被吞噬……”
“时间……思维……生命……爱恨……皆成虚无之食……”
声音渐弱。
“我累了……守了三万年……该换班了……”
手松开,垂落。
眼缓缓闭上。
却在最后一瞬,又挣扎着睁启一丝缝隙。
“罐子……辣椒酱罐……”
“饕……是最后的守门人……”
“找到他……他能帮你们……”
呼吸停止。
监护仪长鸣平音。
“生命体征消失。”医疗AI宣告。
无人言语。
陈古仍保持俯身姿势,手背留着一道血痕。
良久,李晓轻声开口:“我们救回的……不是遗民……”
“是……狱卒最后的哨兵。”
洛卡的晶体身躯发出低沉嗡鸣——岩心族的哀悼。
铁锤机械臂缓缓垂下。
小黄龙走到治疗舱边,将剩少许的辣椒酱罐轻放老人胸前。
“长老……这个还你……”
它吸了吸鼻子。
“虽然你吃不到了……”
提尔划出圣印,低声祈祷:“愿灵魂归宁,勇敢的守护者。三万载守望,辛苦了。”
陈古直起身,凝视老人安详面容。
三万年。
一代代文明,守在宇宙伤口边缘,防着怪物破封而出。
无荣耀,无记载,连“狱卒”身份都要隐藏。
直到最后一人,在陌生之地,将真相诉予陌生人。
而后,永眠。
“赤龙。”陈古开口,嗓音沙哑。
“在。”
“记录。”
“今日,园丁第七代长老,播种者文明最后的狱卒哨兵,结束其三万载守望。”
“他的牺牲,不能白费。”
“他的责任……我们接。”
陈古转身,面向团队。
“现在局势已变。”
“归档派欲判我们罪,伤疤深处有物欲破封印,更有未知势力每百年攻击封印一次。”
“而唯一知晓如何加固封印的饕……正在伤疤最深处,守在苏醒的胃旁。”
他看向辣椒酱罐。
“这罐酱,非调料。”
“是钥匙,是求救信,亦是……接力棒。”
李晓揉了揉脸:“古哥,你说咋办就咋办。但眼前问题得解——归档派明天就来抓人。”
“他们来不了。”
陈古走向控制台,调出空间站结构图。
“青鸟法官数据中有密道,直通伤疤侦察舰发射港。哨兵指挥官会为我们争取半小时。”
“我们须在那前,离开此地,进入伤疤。”
“寻饕。”
“固封印。”
“顺路……”他眼神一冷,“查查究竟是谁,每百年攻击一次封印。”
苏宁皱眉:“但听证会任务怎办?法庭要求完成三项验证……”
“进入伤疤,获取情报,顺道看看能修什么——这三项不都涵盖?”李晓咧嘴,“一箭三雕!”
“说得轻巧。”提尔摇头,“伤疤深处危机四伏,连播种者文明都只能封印无法消灭的存在……”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
陈古打断他。
“若胃真醒,法庭、人类、所有文明……皆完。”
“那时‘自主权’还有何意义?”
他环视众人。
“谁不想去,可留。此非命令,是选择。”
小黄龙第一个举手:“俺去!俺要替长老报仇……虽然不知仇人是谁……”
“我也去,”苏宁握住李晓的手,“夫妻档,不拆伙。”
提尔微笑:“圣骑士誓言包括守护秩序。封印崩,秩序无存。”
铁锤与洛卡对视。
“我们代表岩心族与錵铎族,起誓。”洛卡道,“盟友,共进退。”
看晓拉住陈古的手:“爸爸去哪,我去哪。”
陈古眼眶微热。
他深吸气。
“那就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赤龙,规划路线,计算伤疤内部航行方案。”
“铁锤,检查归乡号,确保能承法则紊乱区。”
“余人,整备。特别是——”
他看向辣椒酱罐。
“这‘钥匙’,得带上。”
众人散去准备。
陈古留在医疗舱,最后望老人一眼。
他从罐底刮下少许辣椒酱,轻抹老人额头。
“尝尝吧。”他轻声道,“你们守了三万年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酱料在皮肤上微光泛动。
似在回应。
一小时后,归乡号秘密转移至发射港。
哨兵指挥官已在等候,身旁站着青鸟法官。
“通道仅能维持二十八分钟,”哨兵语速极快,“归档派提前行动了,拘捕令已签发。你们须即刻离开。”
青鸟递来数据芯片。
“此乃法庭最高权限伤疤侦察许可证——临时签发,效期七十二小时。持此入伤疤,程序合法。”
他停顿。
“但生还概率,不足三成。”
“够了。”陈古接过芯片。
“还有这个。”青鸟又递一小盒,“若见饕……给他。就说‘老友青鸟问候’。”
盒中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币,刻饕餮纹。
陈古收好。
“谢谢!”
“别谢太早,”青鸟苦笑,“若你们败了,我也遭殃——私发许可证,够我丢官坐牢。”
他拍陈古肩膀。
“所以……为了我的退休金,活着回来。”
哨兵催促:“时间到!”
归乡号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
发射港闸门缓开,外露漆黑太空,及远方那片恐怖伤疤。
“出发。”
陈古令下。
飞船驶出空间站,冲向伤疤。
身后,归档派舰队刚抵发射港。
墨菲斯监察官望远去的归乡号,面色铁青。
“追!”
“进伤疤也追?”
“追!”墨菲斯咬牙,“他们手中有起源之种,有封印情报……绝不能放跑!”
舰队转向,紧随其后。
伤疤,愈近。
那些空间裂缝如饥饿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者。
归乡号内,众人系紧安全带。
小黄龙抱辣椒酱罐,小声嘀咕:“饕啊饕……你可别真把俺们当零食……龙宝宝,不好吃啊!”
陈古望向前方。
三万载守望真相。
宇宙伤疤秘密。
还有……每百年攻击封印的幕后黑手。
答案,皆在黑暗深处。
“全速前进。”
飞船一头扎入伤疤。
黑暗吞没一切。
而在伤疤最深处,某存在睁开了眼。
它闻到了。
熟悉的……辣椒味。
还有……老友气息。
“你们终于……来了……”
“我等好久了……多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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