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看晓落地。
脚下并非土地,而是晶体——暗红色的晶体铺满视野。天空同样暗红,无数锁链自天幕垂下,每一条末端都钉着一道扭曲身影,无声挣扎。
这里是封印内部。
“孩子……”
声音从前方传来。
看晓抬头。五十米外,悲恸女皇端坐于王座。如此近观,更觉震撼:她坐着便有三米多高,全身覆盖的暗红晶体如同活物,随呼吸微微起伏。胸口那柄金色长剑,大半没入晶体,仅露剑柄与一截剑身。
“你……真的来了。”女皇的声音已无疯狂,只剩疲惫。
“你不攻击我?”看晓警惕。
“攻击?”女皇苦笑,“我攻击了几亿年,有用吗?”
她抬手环指四周那些锁链贯穿的身影:“他们……都是我的族人。当年那场‘净化战争’的牺牲品。”
看晓愣住:“净化战争?”
“哀悼诗章如此称呼。”女皇眼神空洞,“他们说,我们文明‘情绪浓度过高’,可能导致‘宇宙情感污染’,必须‘净化’。”
“所以他们就……”
“灭了全族。”女皇接话,声音发颤,“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我们在极致痛苦中死去。最后,将仅存的我封印于此。”
“为何留你?”
“因我是‘最佳展品’。”女皇讽刺地笑,“一个文明的末代君主,永恒囚禁于自身绝望中……多么完美的悲剧收藏。”
看晓胸口发闷:“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的回忆。”
女皇沉默良久,抬手轻点。一缕暗红光晕飘向看晓:“若你敢看。”
光点没入眉心。
画面汹涌而来。
起初是一颗美丽星球:淡紫色天空,金银双日同辉。云端之城晶莹剔透,建筑似水晶与植物共生,散发柔和光晕。
“我们称它‘双辉星’。”女皇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带着怀念,“我的文明是‘灵韵族’。我们天生敏感于情感能量,可感知、共享乃至塑造情感。”
画面中,灵韵族行走于街道。他们形态奇异,似发光水母与植物的结合体,半透明身躯内流转斑斓光芒。
“那是‘情核’。”女皇解释,“储存最纯粹的情感能量。”
场景切换:一名年轻灵韵族立于广场中央“演奏”。无乐器,她周身光芒流淌,空中便浮现美妙图案与旋律。围观者的情核共鸣,焕发相同光彩。
“我们共享喜悦。”女皇轻语,“一人之欢愉,可感染整座城。”
“听来美好。”看晓低喃。
“曾经是。”
画面骤变。
天空裂开一道伤痕——非物理裂缝,而是空间的“创口”。
“他们来了。”女皇声转冰冷,“哀悼诗章的‘观察者’。”
裂缝中浮现一本巨大的、滴墨的笔记本。纸页自动翻动,羽毛笔书写:
文明编号1147:灵韵族。情感浓度:超量。悲剧潜力评估:S级。建议:启动‘净化程序’。
画面加速。
灵韵族长老尝试沟通,释放最友善平和的情感波动。笔记本却只记录:抵抗情绪:微弱。绝望萌芽:未检测。需加大刺激。
随后,灾难降临。
非战争,而是更恶毒之物。
灵韵族的婴孩开始“枯萎”。非病非伤,而是情感被……抽干了。他们哭不出、笑不出,眼神空洞如木偶。
“他们在收集‘初生之悲’。”女皇切齿,“婴儿初次感受痛苦时爆发的情感能量……最为纯净。”
画面中,母亲怀抱枯萎的孩子,发出无声哀嚎。那悲恸太烈,连回忆画面都随之震颤。
仍不足。笔记本续写,需更强烈悲剧。建议:制造‘希望’,再毁灭之。
画面再转。
一艘银白飞船降临双辉星。走下的“人”自称“宇宙救援队”,宣称可治枯萎症。灵韵族信了,倾注全部信任与希望。
然后……
“救援队”骤然变脸。他们启动某种装置,所有成年灵韵族的情核开始……燃烧。
“他们在抽取‘希望破灭’时的能量。”女皇声音似在滴血,“先予希望,再当面碾碎……产生的痛苦是寻常百倍。”
画面已不忍直视。城在焚,族在嚎,身躯于光芒中消散,情核化为暗淡水晶被尽数收走。
“最后……”女皇轻叹,“轮到我了。”
画面中,年轻的灵韵族女皇——那时她还未覆晶体,身躯是美丽的淡金色——立于宫殿废墟。族人皆殁,唯她独活。
“为何不杀我?”她问。
笔记本飘至面前,羽毛笔书写:
完美‘悲剧核心’。永恒囚禁。永恒痛苦。永恒展览。
金色锁链自裂缝射出,贯穿其身。秩序之剑从天而降,刺入胸膛。封印启动,暗红晶体自伤口蔓延,覆满全身。她的意识被锁入痛苦轮回,一遍遍重演屠杀。
“此即我的故事。”
回忆终结。
看晓睁眼,泪流满面。
“现在明白了?”女皇问,“为何我恨?”
“我明白。”
“那你还要加固封印?”女皇声音再染疯狂,“让我继续受苦?继续当哀悼诗章的展品?”
看晓拭泪:“不。”
他抬头,目光坚定:“秩序之剑封印你的力量,也是痛苦之源。若我能……将痛苦抽出呢?”
女皇怔住:“抽出?”
“密匙可读取情感,亦能转移。”看晓虽不确定,仍道,“我想一试。”
“你知失败后果?”
“知。”
“仍敢试?”
“因为……”看晓深吸气,“你值得被救。”
沉默漫长。
暗红空间中,所有被锁链贯穿的身影,齐齐抬头。它们若有眼目,皆望向看晓。
“孩子。”女皇声颤,“几亿年了……你是首个……对我说此话之人。”
她伸手:“来吧。试试。”
看晓走至王座前,踮脚方勉强触到剑柄。手握剑柄,刺骨冰凉。
“开始吧。”女皇闭目。
看晓亦合眼,调动密匙之力。金光自掌心涌出,沿剑柄流入剑身——
他看见了。
女皇被封存的痛苦,如海啸席卷而来。绝望、愤怒、悲恸、不甘……无数负面情绪似黑色潮水,沿金光倒灌入体!
“呃啊——!”看晓惨叫。此痛远超肉身之苦,是灵魂撕裂之剧痛!
“放弃吧!”女皇急呼,“你承受不住!”
“不……能……弃……”
看晓咬牙硬撑。密匙在体内疯转,试图消化痛苦,然量太庞巨,几欲撑爆他。
“爸……妈……助我……”他无意识喃语。
刹那,异变陡生!
看晓胸口金光——那颗蛋留下的印记——猛然绽开!温暖之力如母亲怀抱、父亲之手,包裹看晓,亦裹住黑色痛苦潮水。
随后……开始净化。
黑色渐褪为灰,转白,终化透明光点,飘散空中。
“这是……”女皇震惊。
“是爱。”看晓睁眼,金芒流转眸中,“我父母留给我的爱。”
他继续输送密匙之力。此番顺利许多,痛苦层层剥离净化。女皇身上暗红晶体开始褪色:暗红→深红→浅红→终至——
“咔嚓。”
一片晶体脱落,露出其下淡金肌肤。
“我……”女皇低头看手,“我回来了?”
“尚未完。”看晓汗如雨下,“最核心的痛苦……仍在剑中。”
他奋力一拔!
“噗嗤——”
秩序之剑,离体而出!
但剑尖带出一团……黑色火焰。火焰空中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我的收藏品!不准逃!”
火焰化为一本滴墨笔记本虚影——哀悼诗章印记!
“几亿年布置!休想破坏!”它扑向女皇!
看晓欲挡,却已力竭。
此刻——
“滚。”
平静之声响起。
守夜人虚影现于封印空间。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笔记本虚影……碎裂如从未存在。
“老东西!”虚影终啸,“你等着!”彻底消散。
守夜人看向看晓:“干得不错。”又转向女皇:“现给你两选。”
“说。”
“一,送你轮回转世。忘尽前尘,重新开始。”
“二呢?”
“二,保留记忆与力量,但从此受法庭监管。任‘特别顾问’。”
女皇沉默。她注视自己淡金之手,又环视周遭被锁链贯穿的族人虚影。
“我的族人……”
“他们早亡。”守夜人直言,“这些仅是痛苦残留幻影。封印解,他们即散。”
“我知。”女皇深吸气,“我选二。”
“为何?”
“因……”她看向看晓,“有人告诉我,我值得被救。我不愿辜负此信。”
守夜人颔首:“明智。”
他抬手,金色锁链再现——此番却温柔如光带。锁链缠绕女皇,开始收缩,女皇身形随之缩小。终化为一枚巴掌大、淡金水晶吊坠,落于看晓掌心。
“此是……”
“她的新家。”守夜人道,“你净化其痛苦,她便与你绑定。此后,她即你的‘守护灵’——自然,需她同意。”
吊坠微热,传来女皇之声:“我同意。总比关于此地强。”
看晓握紧吊坠,看向守夜人:“哀悼诗章……”
“必会报复。”守夜人叹,“你动了他们最得意藏品,岂能善罢甘休。”
“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守夜人拍他肩,“先归。你爹快急疯了。”
金光闪过。
看晓回返飞船,手中多了一枚吊坠,与一柄收于鞘中的秩序之剑。
封印已解,伤疤渐愈。暗红裂隙缓缓闭合,星域复归平静。
但所有人皆知——更大风暴,将至。
宇宙某隅。
一本滴墨笔记本疯狂翻页。羽毛笔蘸满浓墨,奋力书写:
展品逃脱!守护者介入!剧本需改!
笔锋一顿,写下新标题:
第二幕:复仇的收藏家。
墨迹晕开,如血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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