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团在紫色草原的边缘集合,人数精简到极致。
陈古、赤龙(以稳定的全息投影形态)、提尔(双手被特殊的能量镣铐锁住,镣铐表面流淌着微弱的禁锢符文)、蘑菇文明的代表(一颗拳头大小、菌盖圆润的荧光小蘑菇),以及星光歌者文明最后残存的、仅能维持一缕微光的意识旋律碎片。
“就……就你们五个去?”小黄龙扑棱着翅膀追过来,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安,“俺也想去!俺能打!”
“你的任务是守家。”陈古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它,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如果我们……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回不来了,这里更需要你。带着大家,想办法活下去,这是更重要的任务。”
“呸呸呸!乌鸦嘴!”小黄龙用爪子捂住陈古的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板你肯定能回来!必须回来!不然、不然俺就把你藏的私房零食全吃了!”
陈古失笑,轻轻拿开它的爪子:“好,为了我的零食,我也得回来。听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形态各异的“代表”。
“都清楚我们的目的,也明白可能面对什么吗?”
提尔沉默地点头,镣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小蘑菇的菌丝轻轻摆动,发出一阵表示“准备就绪”的咕噜波动。
星光歌者的残影微弱地闪烁,流泻出一段哀伤而坚定的旋律,赤龙同步翻译:“它说,它的歌声,早已准备好为真相与自由而鸣,无论那是否是绝唱。”
“赤龙,建立稳定精神链接,保持通讯。申请空间通道,定位坐标——和谐议会山。”
【明白。链接建立。空间坐标已接收,通道构筑中……通道稳定,可以传送。】
一道柔和但稳固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笼罩住五人。
光芒一闪。
原地已空无一人。
议会山。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几人也有些……措手不及。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峰,而是一座违反常规重力、静静悬浮在蔚蓝天幕与般云层之间的巨型建筑。但其造型——
层层叠叠,边缘圆润,整体呈现出一种过于鲜亮的粉红、嫩黄与天蓝色,表面质感如同涂抹了厚厚糖霜的……巨型翻糖蛋糕。最顶端,甚至真的插着一根比例夸张的、熊熊燃烧的“蜡烛”,烛火是不断变幻的彩虹色。
“这审美……”提尔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充满了……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童真烂漫。”
“欢迎来到议会山!”
三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前方,正是之前那三个戴着僵硬笑脸面具、身着淡金色长袍的使者。他们脸上的笑容弧度分毫不差,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波动的合成音。
“请随我们来,议长大人正在‘永恒欢乐厅’恭候诸位。”
他们转身,迈着完全一致、如同尺子量过的步伐在前引路。
穿过一道横跨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彩虹拱门,门后的景象更是让人瞳孔微缩。
一个无比广阔、设施齐全的……室内超级游乐场。
旋转木马在不知名能源驱动下永不停歇地转动,彩灯闪烁;碰碰车在场内横冲直撞,互相撞击发出沉闷声响;巨大的过山车轨道蜿蜒盘旋,车厢呼啸而过,带起尖利的风声。
然而,空无一人。
没有任何游客的欢笑与尖叫。
只有一些穿着各种卡通玩偶服的身影,在机械地、重复地操作着这些设施。小熊在开碰碰车,兔子在控制旋转木马,恐龙在过山车操作台前一动不动。
“这些是……”陈古眉头紧锁。
“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一名面具使者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却硬要表达自豪的语气说道,“看,他们多么快乐!他们的笑容多么灿烂!”
确实,每一套玩偶服的头套上,都画着巨大、夸张、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脸。
但陈古敏锐的感知,以及赤龙悄无声息的扫描结果都显示——那些玩偶服内部,空空如也。没有生命体征,没有能量波动,只有最基础的机械结构与维持运转的低级能量流。
“我们到了。”
欢乐厅。
一个仿佛用糖果和玩具堆砌出来的巨大房间。墙壁是彩色的软糖,装饰是棒棒糖和,地板踩上去有诡异的弹性。房间中央,一个由无数毛绒玩具垒成的“宝座”上,坐着一个……
人形气球?
那确实是一个充气的、比例失调的人形气球,通体亮黄色,脸上用黑色油彩画着一个占据半张脸的、极其夸张的笑脸。随着某种韵律,气球一胀一缩,仿佛在呼吸。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气球人——或者说,笑笑先生——开口了,声音尖细、滑稽,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
“我是和谐议会至高议长,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笑笑先生’!这里,是快乐永驻之地!”
陈古盯着那不断胀缩的气球看了几秒,直接问道:“你是真实存在的生命体吗?还是某种……拟态造物?”
“真实?哈哈哈!”笑笑先生发出塑料摩擦般的笑声,身体晃动着,“在这里,快乐的感觉就是最真实的!看,我多快乐!你们也应该快乐起来!”
他飘离宝座,像一团无害的黄色云朵,绕着代表团缓缓飘行。
“不过,在我精密的快乐感知中,检测到你们携带了异常高浓度的……嗯……‘不和谐能量波动’。尤其是你——”
他猛地停在提尔面前,充气的脸几乎要贴上提尔冰冷的面孔。
“——你的‘悲伤’、‘悔恨’、‘自我厌弃’浓度,严重超标!超过了安全阈值3000%!这非常、非常危险!是对‘乐园’生态的严重威胁!”
提尔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所以?”
“所以要净化!必须净化!”笑笑先生严肃地说(如果一张气球脸能表现出严肃的话),他从身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造型可爱、像儿童玩具般的粉色喷雾器,“来,试试这个!‘强制快乐喷雾·阳光彩虹小白马特别版’!只需轻轻一吸,所有烦恼统统忘记,快乐立刻充满你的小心心——”
“砰!”
陈古闪电般出手,并非攻击气球人,而是一拳打碎了那个粉色喷雾器!
罐体破裂,一大团粉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莓奶油甜香的气体喷涌而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仅仅是闻到一丝,就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强制性的愉悦感,同时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我们不是来接受‘净化’的。”陈古挡在提尔身前,目光如冰,直视着那飘忽不定的气球脸,“我们是来进行正式交涉的。代表我们身后两千余个文明,就我们在此宇宙的生存权与发展权,与和谐议会进行谈判。”
笑笑先生似乎愣住了,充气的身体停滞在半空,脸上的油彩笑脸都显得有些呆滞。
“谈……谈判?谈什么判?”
“谈最基本的共存原则。”陈古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们承诺,会尽力学习并适应本宇宙的规则,控制我们自身复杂情绪场的外溢,避免对周围环境造成过度干扰。但我们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变成你们这样——只有单一、空洞、被强行维持的‘快乐’。我们是活着的文明,拥有完整的、包括悲伤、愤怒、思考在内的情感光谱,这是我们的本质,也是我们的权利。”
“不行!绝对不行!”笑笑先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球猫?),猛地向后飘开,尖声叫道,声音甚至带上了破音,“复杂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是宇宙的病毒!是‘快乐平衡’的破坏者!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乐园’最大的污染!必须净化!彻底净化!”
“宇宙本就不该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直静静悬浮的星光歌者残影,突然发出了清晰的意念波动,经由赤龙翻译,其声哀婉却坚定,“即便是星光,也有明灭;即使是歌声,也有休止。单一的‘乐’,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寂。”
它开始歌唱。
不再是高亢的战歌,也不是之前那试探的挽歌。
而是一曲纯粹、悠远、仿佛从时光尽头流淌而来的安魂曲。
为岩心族那撞向敌舰、化作永恒星辰的决绝身影而歌。
为星穹歌者于爆炸光焰中、用最后旋律传递信念的残响而歌。
为水滴文明小滴化作柔韧天幕、拥抱牺牲的静谧而歌。
为所有在漫长逃亡与抵抗中,未能抵达此岸的文明与个体,唱一曲寂静的告别。
歌声不再高亢,却无比深沉,如同夜幕下寂静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浩瀚无垠的悲伤与怀念。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一个文明的重量,一滴未能落下的眼泪。
这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悲伤之歌,在堆满糖果玩具、充斥着人造甜腻气息的欢乐厅中回荡。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机械运作的玩偶服,动作齐齐一滞。
永动的旋转木马,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横冲直撞的碰碰车,一辆接一辆地缓缓停住。
甚至宝座上那些毛绒玩具,仿佛也失去了支撑的活力,变得有些瘫软。
而笑笑先生那充气的亮黄色身体,更是发出了“嗤——”的漏气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缩下去!
“停下!快停下!”笑笑先生惊慌失措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滑稽的尖细,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这音乐……这情感……太沉重了!它会污染能量回路!破坏稳定场!快停下!”
但陈古没有下令停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处角落。赤龙的光标在视野角落急速闪烁,传递着实时扫描信息:
【检测到建筑基础结构出现异常‘情绪应力裂纹’。非物理损伤,为长期情绪压制导致的‘概念性创伤’残留。】
【建筑材料分子记忆显示,曾承受大规模、高强度的‘强制性情绪剥离’与‘单向快乐灌注’。建筑本身……在‘哭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陈古的目光重新锁定那已经瘪了一半、显得滑稽又可怜的笑笑先生,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冰,“究竟在这里,隐藏了什么?”
笑笑先生(现在或许该叫“皱皱先生”)瑟缩了一下,充气不足的身体让他无法再漂浮,只能半瘫在玩具宝座上,声音带着恐惧:“不……不能说……这是禁忌……”
“那就由我来说吧。”
一个苍老、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欢乐厅的入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小丑服的老者。脸上同样画着夸张的笑脸油彩,但那油彩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布满深深皱纹、写满无尽沧桑的真实脸庞。他的背有些佝偻,脚步虚浮,但那双眼睛,在残存的油彩下,却闪烁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醒而痛苦的光芒。
“老……老顽童?!”笑笑先生(皱皱先生)发出难以置信的、漏气般的惊呼,“你怎么……你怎么可能醒着?!强制快乐场的维持频率……”
“是被这首歌……唱醒的。”被称为老顽童的老者,对陈古等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尤其在星光歌者的残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谢谢你们的歌……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百年,没听过这样……真实的音乐了。”
他转向瘫在宝座上的前任议长,语气平静中带着深切的悲哀:
“别演了,老笑。也……别怕了。他们不是归档者派来的清理者,更不是‘农场主’来巡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真实的‘悲伤’。”老顽童缓缓走向大厅中央,脚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归档者要的,是精心调制、符合他们变态美学的‘悲剧艺术品’。而他们……只是普通的、活着的、会受伤会流泪的生命,带着一路走来的尘埃与血迹。这是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真实’。”
他走到陈古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形态各异的同伴。
“孩子们,我可以告诉你们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个宇宙变成这样的真相。但代价可能是……这座虚假的‘乐园’,这个强行维持了三千年的可笑平衡,会彻底崩塌。你们……准备好面对这个可能连我们都未知的未来了吗?”
陈古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小蘑菇坚定的咕噜、提尔沉默的颔首、星光残影稳定的微光中,得到了答案。
“我们就是从废墟和谎言中爬出来的。”陈古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不怕面对任何真实的废墟,只怕活在虚假的糖霜里。”
“……好。”老顽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三千年前。
这个被后来者称为“初生乐园”的宇宙,本是一个生机勃勃、情感丰沛的正常世界。文明如星火般诞生、发展、碰撞、交流,演绎着包含喜怒哀乐爱憎痴的全部生命史诗。
直到,归档者的触角,悄无声息地延伸至此。
他们并非大张旗鼓地入侵,而是采取了更隐蔽、更恶毒的渗透方式。他们找到了一个当时在边缘星域传播、名为“和谐教派”的小型思想团体,暗中给予了大量“援助”与“先进理念”。
他们灌输的核心思想是:“负面情绪(悲伤、愤怒、恐惧等)是宇宙的低级杂质,是阻碍文明迈向更高层次的毒瘤,应当被识别、分离并清除。唯有纯粹的‘快乐’与‘满足’,才是宇宙的终极和谐状态。”
起初,无人相信这荒谬的理论。
直到归档者“慷慨”地提供了技术支持——一套可以识别、抽取、储存乃至“净化”特定情绪能量的原型装置。
在好奇与一部分人的野心驱使下,教派在一个偏远的、与世隔绝的星球上进行了第一次“社会实验”。
他们启动了装置,目标:抽走该星球上所有碳基智慧生命体自然产生的“悲伤”情绪。
实验“成功”了。
星球的居民们不再哭泣,不再忧郁,脸上终日挂着空洞而满足的笑容。他们失去了对逝去亲友的怀念,对不公现象的愤怒,对未来的忧虑。他们变得“快乐”而“顺从”。
代价是,他们也失去了同情心、创造力、危机感、乃至……求生欲。
当一场并非不可抵御的小型陨石雨袭击该星球时,这些“快乐”的居民们的选择是——聚在一起,举办盛大的露天派对,在绚烂(对他们而言)的流星火雨下,笑着、跳着、拥抱着,直至与星球一同化为灰烬。
“这就是归档者真正的目的。”老顽童的声音干涩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在流血,“他们不是要消灭情绪,而是要制造单一化的、易于控制与收割的‘情绪作物’。纯粹的、无杂质的‘快乐’或‘绝望’,都是他们‘情绪农场’里最‘优质’的品种。这个宇宙,不过是他们众多‘试验田’之一。”
教派的高层终于意识到可怕的真相,想要停止。
但为时已晚。
归档者早已通过技术后门和扶持的代理人,完全掌控了装置与教派。反抗者被清洗,剩下的要么被同化,要么在恐惧中屈服。
“那你们……”陈古的目光扫过老顽童,又看向那些僵硬的玩偶服和干瘪的笑笑先生。
“我们?”老顽童惨然一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宝座上那个几乎成了破布袋的“前议长”,“我们是被清洗后,侥幸逃脱的……最后一支‘抵抗军’残部。老笑,他曾经是我们的领袖,最坚韧、最富同情心的智者。我,曾经是个还算灵巧的工程师和……不怎么合格的小丑,用来给大家在绝望中打气的。”
“我们偷走了那套装置最核心的部件和部分研究资料,逃到了这个当时还荒芜的星域,建立了这座‘议会山’。我们最初的目的,是想研究如何安全地关闭、乃至逆转这套该死的装置,解放这个宇宙……”
他顿了顿,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我们失败了。装置的核心一旦被激活,就与这个宇宙的底层情绪场产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层链接。它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开始自动地、不可逆地抽取议会山周围,乃至更广阔星域内的‘负面情绪’……甚至连我们这些建造者、研究者自身,也未能幸免。”
“所以你们就变成了……”陈古看向那些空荡荡的玩偶服。
“变成了维持装置运行的‘零件’,或者说,‘电池’。”老顽童的声音低了下去,“意识被抽离,封存在这些玩偶服里,靠着装置反馈的微量‘快乐能量’维持最低活性的空转,执行着设定好的、维持‘乐园’表象的简单指令。老笑的意识受损最重,与装置链接最深,最后彻底被同化,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个……只会笑的‘气球议长’。而我……或许是当年在安装某个情绪屏蔽部件时动了点手脚,或许只是运气,我的意识深处还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醒’,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看着自己和其他人变成行尸走肉,看着这个宇宙在虚假的快乐中慢慢‘窒息’……直到你们的歌声,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碰巧捅开了我意识最外层的那把锁。”
真相,血淋淋地铺陈在眼前。
欢乐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星光歌者那哀婉的安魂曲,如同背景音般,轻轻回荡,为这段被掩埋的残酷历史默哀。
良久,陈古问:“那个装置,现在在哪里?”
“在地下最深处,议会山的核心动力室。”老顽童指向脚下,“但你们关不掉它。常规手段无效,它已经和本星区的空间结构、情绪场深度嵌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足够强烈、足够‘真实’、且与装置抽取频率相反的‘复合情绪洪流’瞬间冲击其核心,使其逻辑回路过载、崩解。”老顽童看向星光歌者的残影,“就像刚才那首歌引发的涟漪,但强度需要放大……千万倍。至少需要……上千个不同文明、毫无保留地同时释放他们最真实、最强烈的情感共鸣,不管是极致的快乐,还是深沉的悲伤,或是愤怒、眷恋、希望……只要是真实的,未被‘净化’污染的。”
上千个文明,毫无保留的真实共鸣。
他们代表团只有五人。
外面草原上有两千多个文明,但他们大多惊魂未定,自身难保,如何能短时间内达成如此高度协同且强烈的情感共鸣?
绝望的气氛再次蔓延。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响起。
是提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抬起被能量镣铐锁住的双手,目光落在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上。
“笑笑先生——或者说,前议长——刚才说,我的‘悲伤浓度’,超标了3000%,对吧?”
“是、是的……”瘫在宝座上的“皱皱先生”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把我当成一个特制的、高浓度的‘情绪炸弹’,”提尔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直接投入那个装置的核心,用我这身由背叛、悔恨、自我厌弃、以及最后那点可悲的醒悟所构成的‘高纯度复合负面情绪’作为引信……”
他抬起眼,看向陈古,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更远的虚空。
“应该……足够引发一场够规格的‘过载’了吧?”
陈古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提尔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意识体的彻底湮灭,从存在层面被抹去,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比死亡更彻底。”
“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正确’。”提尔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这辈子,几乎全做错了。当走狗,背叛盟友,害死同胞,自以为是……总得,在最后,做对一次。哪怕代价是……‘不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看向陈古,眼神平静如水。
“帮个忙。”
“……说。”
“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碰到神域文明流散在其他地方的族人……不用美化我,实话实说就好。就说,提尔那个叛徒、蠢货、懦夫……在最后的最后,大概、可能、也许……没继续当叛徒。”
陈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提尔深吸一口气,虽然意识体并不需要呼吸,这更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带路吧。”
老顽童看着提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悲哀、敬意、解脱、以及深深的叹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跟我来。”
秘密通道蜿蜒向下,深入议会山的地基。周围的墙壁逐渐从糖果色变为冰冷的金属与岩石,空气中那股甜腻的人造快乐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低频的能量嗡鸣,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哭泣的压抑感。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型的、冰冷的工厂车间。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接入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型发光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七彩的、但毫无生气的光晕,内部似乎有无数的光影在流转、湮灭。它正在以恒定的节奏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仿佛从虚空中抽走一丝无形无质的东西,又释放出一点点稀释过的、甜腻的“快乐”反馈。
“就是它了。”老顽童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球体,声音带着本能的恐惧与厌恶,“‘情绪熔炉’,也是这个虚假‘乐园’的心脏与坟墓。”
提尔没有犹豫,抬步向前走去。
他手腕上的能量镣铐,随着他的心意,自动解除、消散——赤龙早已同步收到了指令。
走到光球边缘,他停下,回过头。
目光掠过小蘑菇,掠过星光歌者的残影,掠过赤龙的光标,最后,定格在陈古脸上。
“谢了。”
他说。
然后,纵身一跃,决绝地,投入了那七彩流转的光球之中。
“嗡——!!!”
光球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刺耳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
原本七彩的光晕,瞬间被染成一种不祥的、粘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球体内部光影疯狂搅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对撞!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地动山摇!粗大的能量管道迸发出危险的电弧,墙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能量读数飙升!过载反应开始!”赤龙急促报告。
“不够!还差一点!”老顽童死死盯着那变得狂暴的光球,嘶声喊道,“他的情绪量级足够引发过载,但‘属性’过于偏向‘负面’和‘自我毁灭’,缺乏足够强烈的、与之共鸣的‘真实’锚点!需要……外部的、强烈的、真实的情绪共鸣!引发链式反应!”
“怎么共鸣?!”
“用你们最真实的记忆!最深刻的情感!去‘撞击’它!去‘告诉’它,什么是活着的感觉!”老顽童几乎是在咆哮,“快!在它彻底失衡爆炸、毁掉一切之前!”
陈古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剧烈震动的边缘,将双手重重按在了滚烫的装置外壳上!
他闭上眼睛,不再压制,不再设防,将自己的意识如同开闸的洪水,彻底向装置核心敞开、灌注!
从地球上一个普通青年的迷茫与日常,到被卷入洪荒游戏时的惊恐与挣扎。
与苏清婉相遇、相知、离别时的温暖、眷恋与刻骨之痛。
看晓降生时那混合着巨大责任与柔软希冀的复杂心绪。
面对岩心族、星穹歌者、小滴牺牲时的震撼、悲恸与无力。
一路走来,同伴的信任,敌人的狡诈,绝境中的希望,背叛带来的寒意……
所有的快乐,微小而真实;所有的悲伤,沉重而清晰;所有的愤怒,灼热而锐利;所有的爱,温柔而坚韧……
紧随其后,小蘑菇的菌丝也贴上了外壳,传递出蘑菇文明最本真的喜悦——雨后破土而出的生机,菌丝网络相连的温暖,分享养分的简单满足。
星光歌者的残影,将最后一点本源意识投入,唱起了文明诞生之初,对浩瀚星海的第一声好奇与赞美的歌谣,纯净,脆弱,却充满最初的生命力。
甚至赤龙,这个以逻辑与数据为基的AI,也第一次,主动将其核心数据库中,那些因与陈古等人长期互动而产生的、无法被归类的“逻辑异常波动”——困惑、模拟的关切、对“无意义牺牲”的不解、对“可能性”的微弱好奇——这些它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伪情绪数据流”,毫无保留地注入。
所有这一切——陈古的复杂人生,小蘑菇的简单快乐,星光歌者的远古回响,赤龙的逻辑悖论——汇聚成一股混沌、磅礴、充满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情绪信息洪流,狠狠撞入那暗红色的、即将崩溃的光球核心,与提尔那毁灭性的悲伤与最后的释然,轰然对撞、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光球内部,暗红、七彩、混乱的光影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
“轰!!!!!”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爆炸巨响。
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奇特的、仿佛宇宙本身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嗡鸣!
暗红色的光球没有炸裂,而是如同一朵在至暗时刻汲取了所有色彩与情感而骤然盛开的、无形的巨花,向外“绽放”!
没有破坏性的冲击波。
只有一圈圈温柔、却势不可挡的、七彩斑斓的“情绪涟漪”,以议会山地下核心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整个星区、乃至更遥远的宇宙空间,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去!
涟漪所过之处:
议会山内,那些僵硬的玩偶服纷纷软倒在地,内部飘散出半透明的、茫然的意识虚影,他们恢复了被禁锢的记忆,开始发出真实的哭泣、大笑、怒吼、或只是呆呆地伫立。
游乐设施彻底停止,然后在一阵光影扭曲中,变回了它们原本或被期望的模样——图书馆的书架、实验室的操作台、会议厅的长桌、居住区的简单家具……
建筑表面那甜腻的糖霜色彩迅速剥落、消散,露出底下古朴、厚重、带着岁月痕迹的岩石与金属的本色。
地面震动,但并非塌陷,而是一种“舒展”,仿佛一个长久蜷缩的人,终于挺直了脊梁。
而地面上,那摊在玩具宝座上、几乎成了破布口袋的笑笑先生,其干瘪的气球外皮迅速褪去、消散,露出底下包裹着的一个瘦削、苍白、紧闭双眼的中年男子。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初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痛苦、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清明所取代。
“我……我这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几千年未曾开口。
“欢迎回来,老笑。”老顽童踉跄着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欢迎……回家……”
陈古脱力般向后跌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这次是真实的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而非水语者体质的副作用。
“成……成功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情绪熔炉核心已确认永久性关闭。】赤龙的电子音响起,虽然依旧平稳,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本星区及相邻扇区的‘强制性情绪压制场’与‘单向快乐灌注协议’已瓦解。宇宙基础情绪场正在恢复自然流动状态。】
几乎同时,小黄龙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一直保持的后方通讯链接中传来: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刚才整个草原都在晃!所有的蘑菇突然一起大哭,说心里堵得慌!晶体文明的光乱闪!连天上的云彩颜色都变深了!到底发生啥了?!”
陈古靠着墙壁,仰起头,虽然身处地下,却仿佛能看到外面那正在剧变的天空,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没事。只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通了。有人……回家了。”
他看向情绪熔炉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能量余烬,仿佛星云初生。
提尔的意识体,已彻底消散,无迹可寻。
但在最后湮灭的瞬间,陈古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抹映在对方眼底的、一闪而逝的……
平静的、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真正的微笑。
“议长!不,前议长!老笑!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好多文明!”
一个刚刚恢复意识、还穿着破烂小丑服(但已洗去油彩)的前“玩偶服”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已经大变样的中央大厅,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古在老顽童的搀扶下站起身,随着众人来到议会山(现在或许该改叫“新生山”或“自由峰”了)的了望平台。
只见紫色草原的方向,烟尘漫天。
不,不是烟尘。
是文明的洪流。
两千多个刚刚安定下来的文明单位,此刻正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着议会山的方向涌来!他们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脉动,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三千年的枷锁轰然断裂的震颤,感受到了那从议会山方向扩散开的、虽然复杂却无比“自由”的情绪涟漪!
蘑菇文明冲在最前面,菌丝飞扬,咕噜声震天响:“老板!俺们感觉到‘盖子’被掀了!心里敞亮了!是不是要干架?拆家?俺们有力气!”
晶体文明紧随其后,意念坚定:“我们感知到巨大的能量结构变化与束缚解除。如需重建或稳定新结构,我们可提供物质与能量支持。”
星光歌者其他那些一直蛰伏、等待的残存旋律碎片,也从草原各处飘起,向着议会山汇聚,开始自动与那缕归来的残影共鸣,唱起了断断续续、却充满生机的、迎接新晨的序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顽童(或许该叫回本名了)看着这浩荡而来、生机勃勃的景象,看着身边终于恢复神智、依旧虚弱却眼神清明的老友,再看看这片褪去虚假糖衣、显露出厚重本真、伤痕累累却挺立不倒的山峰与大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三千年了……这个宇宙,终于……又能呼吸了。”
陈古站在他身旁,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近的文明潮水,轻声道:
“但归档者,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失去了一个‘农场’,可能会派‘管理员’来查看,甚至……报复。”
“我知道。”老顽童擦去眼泪,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个沉睡多年的战士重新苏醒的眼神,“所以,我们得准备。用这偷来的三千年,和刚刚夺回的……自由。”
他转头,郑重地看向陈古,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形态各异的同伴,以及远方正在赶来的、代表着新生力量的文明洪流。
“年轻人,这座山,这片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净土’,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脑子里那点关于归档者、关于情绪技术的残缺记忆……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我们老了,累了,该……退到后面,看着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陈古的肩膀,仿佛在传递某种沉重的、却充满希望的接力棒。
“接下来的故事……”
“该由你们这些,从血与火、泪与笑、真实与谎言中挣扎出来的年轻人……”
“亲手书写了。”
陈古深深吸了一口这不再有甜腻强制快乐、充满了草木清香、自由微风、甚至隐约泪水的空气。
他转身,面向那已经抵达山脚、仰望着平台的、两千多双(或类似感知器官)充满了劫后余生、迷茫、期待、以及新生力量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山脚,甚至更远。
“从今天起——”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起点。”
“我们一起清理废墟,建设家园。”
“我们一起学习规则,也制定保护我们自己的规则。”
“我们一起警惕黑暗,也绝不放弃寻找光明。”
“我们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坚定而温暖的、属于“陈古”的笑容。
“好好地、真实地、有哭有笑地——活下去!”
话音落下。
山脚下,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
掌声、欢呼、歌唱、能量波动、意念共鸣、菌丝挥舞、晶体辉光……所有文明以自己的方式,爆发出最真实、最热烈、或许还带着泪水的回应!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仿佛在向这个重获新生的宇宙,宣告一支伤痕累累却绝不屈服的联军,于此——正式集结!
而在那掌声与欢呼无法抵达的、冰冷深邃的宇宙暗面。
一双毫无感情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正透过层层维度,静静地“注视”着议会山(新生山)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混乱却蓬勃的生命辉光。
一只苍白、修长、指甲漆黑的手中,那本不断滴落粘稠墨迹的黑色笔记本,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羽毛笔尖,蘸满了浓郁的、仿佛凝聚了无数绝望的墨汁,悬在空白纸页的上方。
一个沙哑、甜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贪婪:
“新生的喜悦,挣扎的希望,混杂的悲伤,幼稚的宣言……”
“多么……鲜活而充满潜力的‘素材’啊。”
“不着急,不着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让希望……再发酵一会儿。”
“等它膨胀到最美味的时刻……”
笔尖,轻轻落下,在纸上留下一个蠕动的、不祥的墨点。
“我们再……慢慢收割。”
笔记本合拢。
身影,与那声低语,一同缓缓消散在更深、更冷的黑暗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淡淡的瘴气,悄然弥漫在新生的星空之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