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平衡常数？”
李晓捏着那张散发着柔和金光、触感奇特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都什么神仙术语？字我都认识，连一块儿就听不懂了。快乐还能有‘常数’？还能‘污染’？”
“字面意思，但背后逻辑不简单。”陈古接过信纸，指尖触及的瞬间，皮肤下淡蓝色的水流纹路微微波动，仿佛在与纸张上附着的某种能量产生感应，“这个宇宙的原生文明，似乎对‘情绪能量’——特别是高浓度、复杂的情绪场——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度和一套自成体系的……‘环保标准’。”
小黄龙好奇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信纸边缘。
“唔……闻着甜丝丝的，有点像放久了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还带着点……塑料味儿？”
“那是‘人造欣快感’信息素残留。”赤龙快速扫描后给出分析报告，“信纸本身被施加了强效的情绪诱导模因——任何智慧生命阅读其内容时，会不自觉地产生轻微但持续的愉悦与放松感，旨在潜移默化地降低戒备与潜在敌意。一种精致的……心理战术。”
“好家伙，下马威还带糖衣炮弹的？”苏宁眉头紧锁，“先给颗糖，再亮规矩？”
“差不多是这意思。”陈古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一个防水的小袋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连脚都没站稳，哪有功夫去什么‘议会山’开听证会？”
他的目光投向眼前这片广袤而陌生的紫色草原。
两千多个刚刚逃出生天的文明单位，此刻如同被倒进滚水的一锅饺子，混乱不堪。
一些碳基文明的代表正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活性氧的新空气，或小心翼翼地用肢体触碰那些发光的奇异植物。
几个硅基和晶体文明则聚在一起，体表光芒急促闪烁，似乎在激烈争论着此地的能量场适应性——他们的形态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粒子逸散现象。
更麻烦的是一些纯能量体或意识聚合体文明，他们像受惊的水母，在新宇宙差异显着的物理常数中难以维持稳定形态，忽明忽暗，四处飘荡，散发出强烈的焦虑波动。
甚至已经有两拨邻近的文明，因为谁该占据一小片相对平坦、靠近水源的草地而发生了小规模的能量对撞和意念争吵。
“赤龙，全面扫描当前所有文明单位状态，列出急需援助的优先级清单。”陈古快速下令。
【正在执行全频段生命体征扫描……扫描完成。汇总报告：】
【共计237个文明单位出现不同程度的环境适应性危机。其中，41个单位生命/能量体征急剧衰减，濒临结构性解体风险，需立即干预。】
【优先级最高的需求为：能量补给与频率适配。新宇宙基础背景能量频谱与旧宇宙平均差异达17.3%，导致183个文明单位无法直接、高效吸收环境能量进行补充，正持续消耗自身储备。】
陈古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经历生死跨越的疲惫与新麻烦接踵而至的压力交织在一起。
“李晓，你带一队人手，优先处理那41个濒危单位。授权你临时调用盘古殿储备的纯净能量进行急救，先稳住形态再说！”
“明白！急救队，跟我来！”
“苏宁，你去那些发生冲突的区域进行调解。明确告知所有人：生存优先，地盘问题等整体安顿方案出台后再行分配。现在内耗，等于自杀。必要时，我授予你使用‘温和’手段维持秩序的权限。”
“收到。我会处理。”
“小黄龙，”陈古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家伙，“你……”
“俺去周围巡逻！看看有没有藏着坏蛋，或者好吃的果子！”小黄龙挺起小胸脯，尾巴竖得笔直，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陈古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行，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有情况立刻用精神链接通知赤龙。”
“好嘞！”
分派完眼下最紧急的任务，陈古深吸一口气，转向静静悬浮在一旁的赤龙光球。
“现在，处理另一个……拖了很久的‘内部问题’。”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一个被多重加密锁链封存的特殊区域。
那里并非监狱，更像是一个绝对纯净、与外界隔绝的“思过之间”。
房间中央，一把简单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或者说，一个意识体的投影。
提尔。
Zero“意识囚禁”判决的执行结果，他的意识体一直被收容在此，反复经历那些被他背叛、出卖、视为蝼蚁的文明的“记忆回响”。
此刻的提尔，与陈古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高傲冷酷的神域元帅判若两人。
他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变得干枯灰白，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窝深陷，皮肤（尽管是意识体模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那身笔挺的指挥官制服变得破旧暗淡。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曾经燃烧着野心与冰冷理性的金色眼眸，如今只剩下空洞、疲惫，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听到意识空间内响起的脚步声，他缓缓地、极其迟钝地抬起头。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来者是陈古时，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住得还习惯吗？”陈古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也凝聚出一把椅子，平静地坐下。
提尔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这个纯白空间里凝固了。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开口：
“这里……是哪里？”
“新宇宙。我们逃出来了。”
“……我们？”提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熔炉……那些人……”
“大部分都过来了。”陈古平静地陈述，“虽然付出了代价。”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提尔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微微颤抖的手。
“Zero……它……”
“进入深度逻辑崩溃性休眠了。可能永远无法再以完整意识苏醒。”
提尔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些……神域的舰队……我的……”
“大部分在你倒台后，选择投降并加入了我们。小部分顽固分子……”陈古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在熔炉最终引爆时，与归档者的先头舰队一起，化为了宇宙尘埃。”
提尔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深重的痛苦与悔恨几乎要从那具意识体中满溢出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所以……我输了。一败涂地。众叛亲离。一切……都毁了。”
“对。”
“那你现在来……”提尔的声音空洞无比，“是要执行最终的……意识湮灭吗？”
陈古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投射出一段动态影像——正是之前在熔炉内，那903个“中立”文明中，突然有百余个单位激活信标、为归档者引导炮火的惊险一幕。
“这些人里，有你预先安排的‘暗棋’吗？”
提尔麻木地看着画面，几秒后，缓缓摇头，动作僵硬。
“没有。如果……如果我还有后手，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被你关在这里。”
“那他们是谁的人？”
“归档者。”提尔的回答没有犹豫，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他们在每一个被‘观察’或‘引导’的文明内部，都会秘密植入‘深度休眠观察员’。平时与宿主无异，甚至宿主自己都毫无察觉。只在收到特定指令或满足触发条件时激活。我也是被监视的对象之一，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具体是谁。”
陈古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定提尔空洞的双眼，审视着其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足足一分钟后，他缓缓点头。
“我信你。”
提尔明显愣住了，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错愕”的情绪。
“为……为什么？”
“因为你此刻已无说谎的必要与资本。”陈古站起身，意识空间随之模拟出新的宇宙星图，璀璨而陌生，“而且，我需要情报。”
“什么……情报？”
“关于归档者，在这个新宇宙的布局与渗透程度。”陈古的指尖划过星图上那些陌生的星座与星云，“他们经营了超过七万年，触角不可能只局限于我们刚刚逃离的那个衰老宇宙。这里，这个被他们称为‘初生乐园’的地方……很可能早就在他们的‘观察’或‘引导’名单上了。”
提尔盯着那片浩瀚的星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绝望、自嘲、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
“你……真的打算，继续和他们斗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然呢？”陈古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找个角落藏起来，祈祷他们找不到，或者找到了能发发慈悲？然后等着被做成新的‘藏品’或‘佳肴’？”
“你赢不了的。”提尔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异常肯定，“归档者的势力……远超你，甚至远超我曾经的想象。他们是横跨复数宇宙的庞然大物。这里……很可能只是他们诸多‘试验田’或‘度假花园’中的一个。”
“那就把田犁了，把花园砸了。”陈古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晚饭后散步。
提尔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与荒谬感的笑容。
“你还是这么……天真，或者说，愚蠢得勇敢。”
“不是天真，也不是勇敢。”陈古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提尔那衰败不堪的意识体，“是没得选。我们所有人，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得干净点。”
他顿了顿，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提尔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第一，留在这里，继续你的‘刑期’，直到某一天，你或许能真正理解何为‘文明’，何为‘罪孽’——虽然我不知道那需要多久，甚至能否实现。”
“第二，帮我。用你知道的关于归档者的一切——他们的行事风格、潜在据点、技术特征、在这个宇宙可能存在的‘联系人’或‘合作者’——来换取你的有限自由。”
“有……有限自由？”
“是的。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监控范围，不能接触任何可能危及当前集体的敏感信息与权限，不能……再有任何形式的背叛行为。”陈古的每一个字都冰冷而沉重，如同镣铐，“这是底线。”
“如果……如果我再次背叛呢？”提尔的声音嘶哑。
“那么，”陈古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直视提尔灵魂深处，“我将亲手，彻底，且毫无怜悯地，抹除你的存在。从意识根源到所有关联信息。说到做到。”
提尔沉默了。
他缓缓环顾这个困住他不知多久的纯白空间。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被迫“亲身”经历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牺牲掉的文明的最后时刻——母亲失去孩子的恸哭，星球碎裂时智慧生灵的集体哀嚎，文明火种熄灭前那不甘的凝视……痛苦、悔恨、自我厌弃如同永不褪色的墨汁，浸透了他意识的每一寸。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选……第二个。”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提尔扯出一个自嘲至极的惨笑，“至少……在最终被彻底抹掉之前，做点……或许能让自己死的时候，少恶心自己一点的事情。”
“好。”陈古点头，意识空间开始波动，准备将提尔的意识体进行“有限活动权限”的标记与锁定。
“第一个问题，关于归档者可能在这个宇宙的——”
话音未落！
整个意识空间，连同外部的现实世界，同时发生了剧烈的、不正常的震颤与扭曲！
“怎么回事？！”陈古的意识体瞬间回归本体，厉声喝问。
赤龙急促的警报声几乎同步炸响：
【最高级别内外联合警报！检测到未授权高维意识链接强行切入！切入点：提尔意识牢笼加密屏障！】
【入侵者身份识别：神域文明潜伏残党！数量：≥30个独立意识体！他们混在之前的撤离队伍中，已抵达本宇宙！】
【入侵手段：联合发动‘荣耀共鸣’情绪冲击——利用提尔过往被神域文明集体崇拜、授予至高荣誉的‘高光时刻’记忆，制作成高纯度、高感染性的‘荣耀记忆炸弹’，意图强行覆盖、唤醒提尔被压制的旧人格与忠诚！】
【警告：冲击强度极高，提尔意识体出现剧烈波动，旧有人格枷锁正在松动！】
现实世界，紫色草原上空。
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耀眼夺目的金色光云！
光云内部，如同全息投影般清晰地播放着提尔过往的“荣耀史诗”：
他身着华丽元帅服，在万众瞩目的神域议会大厅，从年迈议长手中接过代表最高军事指挥权的“星辉权杖”，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他屹立于旗舰舰桥，前方是溃败的敌军舰队，身后是无数神域将士崇拜的目光，银发在能量风暴中飞扬，如同战神。
私下会晤中，归档者那位神秘使者向他展示宏伟蓝图，声音充满诱惑：“加入我们，提尔。低等文明的兴衰不过是宇宙的涟漪，而你，将有机会触及真正的永恒与真理。你是……被命运选中的引领者。”
与此同时，混杂在草原各处文明单位中的数十个身影，同时扯去伪装，露出神域战士特征的生物或机械形态，他们仰望着天空的金色影像，齐声高呼，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响彻草原：
“提尔大人！荣耀永存！”
“神域之光，岂容玷污！吾等誓死救您脱困！”
“不要被这些低等生物的伪善迷惑！您的归宿是星辰大海，不是这蛮荒之地！”
“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混乱的草原瞬间炸锅！许多文明单位被这充满压迫感的“荣耀景象”和喊杀声吓到，本能地四散奔逃，互相冲撞，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陈古的意识刚刚回归，就看到了天空那刺眼的金色和下方开始蔓延的恐慌。
“赤龙！能屏蔽那些影像和声音吗？！”
【可以尝试启动广域信息过滤力场，但构建需要时间，且对方使用的是高维情绪共鸣技术，常规屏蔽效果可能不佳。】赤龙快速分析，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更严重的是，提尔的意识体正在被这些‘荣耀记忆’强行冲刷、覆盖！他旧有的野心、骄傲、对神域文明的归属感正在被急速唤醒！新旧人格冲突达到危险阈值！】
意识空间内，情况更加危急。
纯白的“思过之间”壁垒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提尔抱着头，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新旧记忆、人格、信念在他意识核心中疯狂对冲、撕裂！
“不……停下……那不是……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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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力量……永恒……我是……被选中的……”
“虚假……都是虚假的承诺……”
“不——！！我是提尔！神域元帅！我——！”
他的眼睛，在清明与疯狂的金色之间剧烈闪烁，最终，猛地定格为一片炽烈、傲慢、却空洞无比的金色！
旧人格，在“荣耀炸弹”的催化下，被强行唤醒并暂时主导！
“陈……古……”提尔（旧）缓缓站直身体，虽然依旧穿着囚衣，但那股睥睨、冰冷的气势再次回到了他身上，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冷笑，“你以为……这种简陋的牢笼，真能困住一位被星辰选中的领袖？”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危险的金色能量。
“我的族人，从未放弃我。”
“这场游戏……该换庄家了。”
现实世界。
陈古眼神一寒，当机立断：“小金！启动‘终极尴尬湮灭协议’备用方案！目标：天空金色荣耀影像！内容：提尔生平最不愿提及的、最‘社死’的糗事！用最夸张、最滑稽、最无厘头的方式呈现！立刻！马上！”
“啊？现、现在？用那个？”数据精小金刚刚从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来，闻言有点懵。
“就是现在！快！”
“好、好吧！”小金的光团猛地亮起，快速从它庞大的“黑历史数据库”中调取了一段被标记为“SSS级杀伤力（精神层面）”的素材——
那是提尔当年在神域最高军事学院就读时，一次初级星舰实操课上的“光辉事迹”。
年轻的提尔，因过度紧张和操作失误，在众目睽睽之下，误将训练舰的矢量喷口姿态调节按钮，当成了厕所的冲水阀。
结果就是——在那场有众多高级将领观摩的演习中，他驾驶的那艘训练舰，尾部主推进器喷口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噗嗤噗嗤地、间歇性喷射出短促的气流！
伴随着清晰可闻的、类似放屁的滑稽音效！
舰体因此像喝醉的鸭子一样，在太空中歪歪扭扭，上下颠簸，左摇右摆。
更绝的是，由于他当时手忙脚乱，试图纠正却按错了更多按钮，导致舰体外部灯光也开始乱闪，公共频道里甚至传出了他惊慌失措的、变调的“报告！推进系统异常！请求……”的喊叫。
这段尘封的黑历史，被小金以最高清的画质、配上夸张的“噗~噗~嗤~”音效、慢动作回放、以及闪烁的“囧”字和“尴尬指数+”的弹幕特效，做成了一段长达三十秒的、循环播放的鬼畜动画。
标题还特别醒目：《震惊！神域未来元帅的“霸气”初航！一屁惊天下，传奇从此始！》
动画瞬间覆盖了天空中的金色荣耀影像！
那庄严的授勋、威武的舰桥、充满诱惑的低语……全部被替换成了提尔在训练舰里慌得一批、舰屁股不停“漏气”打嗝的滑稽画面！
草原上，那震天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正在奔逃、混乱的文明单位，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
死寂。
然后是——
“噗……咳！” 一个蘑菇文明代表没憋住，菌盖里喷出一小团孢子云。
“嗤……” 晶体文明的棱镜体表面闪过一串扭曲的光斑，像是在强忍笑意。
“嘎——！” 某种禽类文明的代表发出一声怪叫，用翅膀捂住了脸，肩膀狂抖。
接着，低低的、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笑声，如同瘟疫般在草原上蔓延开来。
就连那几个正在高喊口号、准备冲锋的神域残党，也僵在了原地，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无比熟悉的、年轻提尔惊慌失措的脸，以及那“噗噗”作响的舰船，表情从狂热的悲壮，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滞，然后是涨红的尴尬，有几个甚至肩膀也开始可疑地抖动……
情绪干扰武器，尤其是这种基于“荣耀”“悲壮”等高大上情绪的共鸣攻击，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你从神坛拽进粪坑的、极致“社死”的荒诞解构！
意识空间内。
正凝聚能量、准备破开牢笼的提尔（旧），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思过之间”壁垒上，同步投影出的、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动画。
那金色眼眸中的傲慢、疯狂、野心，如同被泼了一大盆冰水混合辣椒面，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错愕、羞愤，以及……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松动。
“这……这是……”
“这才是真实的你，提尔。”陈古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有力，“会紧张，会犯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指着意识壁垒上依然在循环播放的、舰屁股“噗噗”喷气的画面，又仿佛指向外部草原上那些虽然笑着，却不再恐慌，甚至开始互相帮扶的文明。
“人会崇拜雕像，但不会与雕像共情。人会畏惧符号，但不会爱戴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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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荣耀或许是真的，但这些尴尬、脆弱、不完美，同样是真的，甚至……更真。”
“你曾经为之背叛一切、甘当走狗的，到底是那个被捧上神坛的‘符号’，还是这个……会拉肚子、会做噩梦、会怕死、会渴望被认可、也会搞砸一切的、活生生的‘人’？”
提尔（旧）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凝聚着金色能量的手。
那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灭。
外部，那些“荣耀记忆”的共鸣与呼唤，早已被无边的尴尬笑声冲得七零八落，失去了魔力。
内部，新旧人格的冲突天平，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倾斜。
陈古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剧烈挣扎的眼睛：
“现在，是最后一次选择。”
“是做回归档者麾下，那个金光闪闪、却冰冷空洞、随时可被替换的‘符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意识空间，投向外部草原——蘑菇文明正用菌丝为旁边一个因能量不稳而形体涣散的硅基生命提供临时支撑；晶体文明默默地将自身调整到适合对方吸收的频率，为其补充能量；小黄龙用爪子飞快地刨出一个小坑，将一个吓坏了的、只有拳头大小的绒毛生物小心地放进去，还盖了片叶子；就连那些放下武器的神域残党，也迟疑着开始帮助附近摔倒的其他文明单位……
“还是做回这个……会犯错，会羞愧，会犹豫，但也会在某个时刻，选择回头，选择伸手，选择在泥泞中，用这双并不干净的手，去做一点……让自己能稍微看得起自己的事情的……人。”
提尔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新旧意识的碎片在他眼中疯狂对撞、破碎、重组。
他死死地盯着陈古的眼睛，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外面草原上那片混乱中滋生的、微弱却真实的互助景象。
很久，很久。
久到外部的笑声都已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与隐约的啜泣。
提尔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金色，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但眼神却奇异地变得……清澈了些，尽管依旧布满血丝，充满疲惫。
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声音：
“我……我选……做人。”
他抬起沉重如铁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意识空间某个无形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那是主动解除与外部那些神域残党意识共鸣链接的指令。
“告诉……告诉外面那些……还认我这个‘元帅’的……傻子们……”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
“提尔……已经死了。死在他的野心和愚蠢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个想用这身罪孽……把自己洗干净点的……老混蛋。”
现实世界。
草原上空，那滑稽的动画终于缓缓消散。
那些神域残党与提尔之间最后的精神链接，也随之彻底中断。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互相看着，又看向之前提尔意识投影可能出现的方位，那里空空如也。
最终，大部分残党脸上露出了复杂至极的表情——有失落，有解脱，有迷茫。他们默默地收起了武器，有些人对着虚空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域军礼，然后转身，朝着草原边缘走去——赤龙已经将神域文明在新宇宙某个已知殖民星的坐标，发送给了他们。
但也有一小部分，大约十几人，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竟也放下了武器。他们没有离开，而是迟疑地走向附近那些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其他文明单位，沉默地开始帮忙清理因刚才混乱而散落的物品，或扶起摔倒的个体。
一场险恶的劫狱与煽动危机，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带着一丝悲凉的方式，暂时化解了。
但陈古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因为赤龙几乎在同时，发出了新的、更高级别的警报：
【检测到超高精度空间定位波动！三点钟方向，距地约三百米，低空！】
【能量特征匹配：和谐议会所属！】
【他们……提前来了！】
草原东南方向的低空中，空气如同水波般漾开三道涟漪。
三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涟漪中心“飘”了出来，缓缓降落在柔软的紫色草地上。
他们都穿着式样简洁、质地奇特的淡金色长袍，长袍表面流淌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本身就在发光。脸上覆盖着雕刻般的、弧度一模一样的笑脸面具。那笑容标准、温和，却因为毫无变化、弧度精确到分毫，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毛的僵硬与虚假。
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扰动，他们落地时，甚至连一根草茎都未曾被压弯。
“外来者。”
站在中间的那个金袍面具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奇异的、毫无感情起伏的合成音，却清晰地传入草原上每一个智慧存在的感知中。
“依据《乐园宇宙入境文明管理临时条例》第七章第三款，贵方享有的24个标准周期解释期，现剩余：23小时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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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于上述时限内，完成代表团组建，并做好前往‘议会山’进行陈述与听证的准备。”
“逾期未至，或陈述未能通过议会‘生态和谐风险评估’……”
三个金袍面具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动作完全同步地，缓缓转过头。
三张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脸面具，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陈古。
面具眼部那空洞的缝隙后，仿佛有三道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视线，将他牢牢锁定。
“净化程序，将依据条例，自动授权启动。”
说完，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三个金袍人的身影开始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化作三道微弱的金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草原，两千多个噤若寒蝉的文明。
以及那最后一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宣告。
小黄龙下意识地往陈古腿边缩了缩，声音发颤：
“老板……他们……他们笑得好假……俺、俺有点怕……”
陈古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金袍人消失的方向，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水流纹路，第一次不是因为疗伤或共鸣，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逐渐升腾的……
怒意。
“赤龙。”
“在。”
“组建一支代表团。人员要快，规模控制在五人之内。”
“请确定人选。”
陈古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我。你。戴镣铐的提尔（我们需要一个‘活体’反面教材，也让他自己亲眼看看）。蘑菇文明的代表（它的‘菌式幽默’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破防效果）。还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草地上，最不起眼的一小团、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流转着哀伤星芒的微光上——星光歌者文明最后残存的、连完整意识都难以维持的旋律碎片。
“……星光歌者的残响。”
赤龙的光标停顿了一瞬：【选择星光歌者残响？理由？它们的状况极不稳定，甚至难以进行清晰交流。】
陈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正是因为它们‘不稳定’，因为它们的‘悲伤’纯粹到几乎只剩下本能……”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淡紫色的、看似宁静祥和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如果这个‘乐园宇宙’，这个‘和谐议会’，他们所谓的‘快乐平衡’，容不下一丝一毫真实的、不完美的、带着血泪尘埃的‘悲伤’……”
“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上一曲……”
“用整个文明陨落的灰烬谱写的、最原初的、最无法被‘净化’的……”
“挽歌。”
“我倒要看看，他们那建立在‘人造快乐’沙滩上的‘和谐’，到底有多坚固，又有多……虚伪。”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