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内部的答辩刚落下帷幕，外头的战场早已打得天昏地暗。
就在陈古他们窝在核心区跟三位上古“考官”辩经论道时，外面的盟军可没闲着——他们正用血肉和钢铁，硬扛着神域舰队的猛攻。
提尔虽然不敢正面强冲熔炉——归档者的舰队还没走远呢，但小动作一直没停。他的侦察舰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秃鹫，绕着熔炉外围打转，专挑那些飘散在太空里、来不及撤回的文明残骸下手。
“好家伙，专业捡破烂一百年。”李晓扒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些鬼鬼祟祟的神域小船，忍不住吐槽。
“别小看捡破烂。”苏宁盯着战术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据，“他们每回收一个残骸，就能多解析一点那些文明的核心技术。提尔这是在偷偷攒家底，等归档者彻底撤了，他第一个扑上来啃咱们的骨头。”
“那咱就这么干看着？”
“不然呢？”苏宁苦笑，指了指屏幕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光点，“咱们现在能动用的战力，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单位，还个个挂着‘重伤’状态。冲出去？那是给人家送业绩。”
熔炉控制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罐。
虽然陈古在模拟答辩里险胜一局，但现实的压力可一点没减轻。赤龙正忙着统计战场损失，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得让人心慌。
【外部战场综合报告：岩心族剩余舰队已收缩至熔炉东南象限，组成环形防御阵型。錵铎族残部在西北象限坚守，但战损已超六成，战斗力严重不足。流浪文明舰队……基本打光了，只剩几艘破船在漂。】
屏幕上，代表各文明的光点稀稀拉拉，大部分都黯淡着——要么被彻底摧毁，要么重伤撤离战场。还亮着的那些，光芒也在不停闪烁，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提尔那边什么情况？”陈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神域舰队战损约百分之十五，主力尚存。星穹歌者……】赤龙停顿了一下，【他们压根没正经参战，一直在战场边缘‘观察记录’，跟拍纪录片似的。】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小黄龙蹲在控制台角落，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就在这时，刺耳的外部警报突然炸响！
不是熔炉内部的警报，而是来自战场前线的紧急求救信号。
画面强制接通。
是岩心族的长老——那个在第七卷时带着全族巨舰赶来支援人类的岩石巨人。
但他现在的状态……糟透了。
半个岩石身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裸露出发光的晶体核心，能量液像血一样从裂缝中渗出。左臂齐根断裂，右腿也布满可怖的缺口。通讯影像不停闪烁、扭曲，信号极不稳定。
“陈古……”长老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我们这边……守不住了。”
“怎么回事？”
“提尔调来了新式武器。”长老切过一段实时战场录像。
画面上，神域舰队中几艘造型奇特的战舰正在齐射一种暗紫色的扭曲光束。那光束击中岩心族的结晶护盾时，护盾竟像遇到滚水的冰块般迅速消融、瓦解。
“熵增解构炮。”赤龙快速分析着数据，“专门针对高秩序度能量结构。岩心族的结晶护盾本质是高度有序的晶格阵列，正好被这类武器天克。”
长老在画面那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们最硬的盾，如今成了最大的弱点。照这个打法……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
陈古的心脏猛地一沉。
“先撤回熔炉内部！我们想办法接应……”
“撤不了。”长老摇头，裂痕随着动作又蔓延开几道，“我们一动，侧翼的錵铎族就全完了。他们现在全靠我们顶着正面压力。”
他顿了顿，岩石脸庞上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况且……就算撤进去，又能如何？熔炉现在的能量供应自顾不暇，养不起我们这些重伤员。”
这话很现实。
也很残酷。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
“所以……”陈古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干，“你们打算……”
“我们打算最后冲一次。”长老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岩心族还剩十七艘主力舰，四千三百名战士。我们会组成‘断岩’冲锋阵型，直插神域舰队的中枢指挥群。”
“那是自杀！”
“对。”长老坦然承认，眼中结晶光芒微闪，“但至少能拖住他们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够你们修复熔炉防御，或者……想想别的法子。”
他看向陈古，那张布满裂痕的岩石脸庞上，挤出一个难看却坚定的笑容。
“记得第七卷时我说过的话吗？岩石之心，永不屈服。”
陈古当然记得。
那是岩心族第一次与人类文明并肩作战时，长老拍着胸膛说出的誓言。
“长老……”
“别婆婆妈妈的。”长老摆摆仅存的右臂，碎石簌簌落下，“我们岩心族活得够长了。从地核熔浆里诞生，在星辰之间漫游，寿命比你们人类的文明史还久。如今要死了，也得死得……有点动静。”
通讯即将切断时，长老突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对了，替我谢谢那个叫李晓的小子。上次他送我的那块‘地球特产’——叫巧克力是吧？甜得齁嗓子，但挺好吃。可惜没机会再尝了。”
画面一黑。
控制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李晓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古哥……我们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
陈古闭上眼睛。
他能做什么？
冲出去救人？那等于把熔炉里三千多个文明的命也赌上。
不救？眼睁睁看着岩心族赴死？
“赤龙。”他睁开眼，声音嘶哑，“计算岩心族冲锋的成功率，以及能争取的最大时间窗口。”
赤龙沉默了两秒，光标微微颤抖。
【成功率：0.03%。最大拖延时间：47分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计划启动‘地核共鸣’协议——燃烧整个种族积淀的生命本源，制造大范围空间结构固结效应。这会使他们存在的所有痕迹彻底消散，连文明火种都无法保留。】
彻底消失。
连一缕残魂、一点记忆都不留。
陈古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操……”
小黄龙蹭过来，用脑袋轻轻顶了顶陈古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老板，要不……俺去？俺跑得快，说不定能……”
“你去了也是白给。”玄龙的光球飘过来，光芒罕见地柔和，“小虫子，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安生待着。”
外部战场。
岩心族的舰队开始集结。
十七艘伤痕累累的结晶巨舰，缓缓调整航向，在星空中列成一道尖锐的楔形阵。舰身上那些古老的晶格纹路开始发出越来越刺眼的光芒——那是生命本源在燃烧的征兆。
神域舰队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开始有秩序地后撤，拉开安全距离，同时调动更多战舰在阵列前方组成层层叠叠的拦截网。
提尔的脸突然出现在公共通讯频道里，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劝降意味：
“岩心族，投降吧。归档者承诺过，凡投降者皆可保留文明火种，存入‘种子库’。何必玉石俱焚？”
长老的影像也出现在频道中，他的身影在燃烧的能量辉光中显得格外巍峨。
“提尔，”长老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星空间回荡，“你知道岩石和流水的区别吗？”
“……什么意思？”
“水会流动，会适应，会找缝隙钻。”长老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敲打星辰，“但岩石……只会认准一条路，走到底。”
他顿了顿，结晶眼眸中光芒大盛。
“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
岩心族舰队开始加速。
不是常规的引擎推进，而是燃烧生命本源的超载加速。十七艘巨舰拖着漫长而耀眼的光尾，像十七颗逆向升空的流星，以决绝的姿态撞向神域舰队的最核心阵列。
“开火！全力开火！拦住他们！”提尔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慌乱。
无数炮火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熵增解构炮的暗紫色光束交织成死亡之网，结晶护盾在照射下迅速消融、崩解。
第一艘岩心族战舰爆炸了，化作一团绚烂的晶体尘埃。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但他们没有停下。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就这么笔直地、沉默地、义无反顾地向前冲锋。
“疯子！一群石头脑袋的疯子！”提尔在频道里气急败坏地咆哮。
当第四艘岩心族战舰化作星尘时，冲锋阵列已经硬生生凿穿了神域舰队的前沿防线，冲到了阵列的中段——这里聚集着高价值的指挥舰、后勤舰，以及那几艘装备了熵增解构炮的新型战舰。
“就是现在。”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剩余的岩心族战舰，在同一瞬间引爆了自身的核心。
不是普通的爆炸。
而是……凝固。
以他们为中心，方圆上千公里的宇宙空间，突然变得像琥珀一样凝滞、固化。
光停在半途，炮火定格在炮口，战舰悬停在轨道上，连能量波动都如同被冻结的涟漪。
“大范围空间结构固结。”赤龙快速解释，电子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以整个种族的生命能量为代价，强行‘冻结’一片区域的时空连续体。持续时间取决于投入的能量总量……岩心族这是把一切都押上了。”
屏幕上，那片被固结的区域如同一块巨大的宇宙水晶，里面封存着数十艘神域战舰的剪影——包括提尔那艘显眼的旗舰。
“他们被困住了！”李晓激动地站起来，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但困不了太久。”赤龙泼了盆冷水，声音低沉，“根据能量衰减模型计算……最多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
用一个文明彻底、永恒的消亡，换来的四十五分钟。
控制室里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隐约的抽泣。
苏宁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李晓一拳一拳砸着金属墙壁，手背血肉模糊。
小黄龙把脸深深埋进陈古的腿间，小小的身体颤抖不止。
陈古死死盯着那片凝固的星空，盯着那些永远定格在冲锋姿态的岩心族战舰，盯着长老最后所在的那艘旗舰——它如今像一座悲壮的纪念碑，矗立在战场中央，沉默地诉说着一个种族的终章。
突然，凝固区域中传出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号。
是岩心族的专属频率。
赤龙立刻尝试接收、解码。
信号中传出的……竟是一段歌声？
粗糙、沙哑、不成调，却分明是许多声音在笨拙地合唱。
赤龙将声波转化为文字，投射在屏幕上：
“我等自地心熔炉来——”
“往星辰大海深处去——”
“路上结识三两友——”
“共饮岩浆酿的酒——”
“如今时辰已到了——”
“莫流泪——”
“岩石做的心——”
“便碎——”
“也要碎得——”
“震天响——”
歌声戛然而止。
信号彻底消失，再无痕迹。
凝固区域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像春日的冰面开始融化。
但，还有四十分钟。
“赤龙。”陈古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熔炉外部防御系统全功率修复，最快需要多久？”
【全功率修复：三十五分钟。但需抽调所有备用能源，届时内部文明维生系统将降级运行，存在一定风险。】
“执行。现在，立刻。”
【明白。】
陈古转过身，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张脸。
“李晓，苏宁，你们去协助赤龙，监督修复进度，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小黄龙，你去生活区陪看晓。那孩子……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最后，他看向悬浮在一旁的玄龙光球。
“玄龙，熔炉数据库里，应该有岩心族从诞生到……刚才的完整文明档案吧？”
“有。”玄龙的光球微微黯淡，声音很轻，“从第一颗结晶在地核中成型，到最后一次冲锋，全部在档。”
“整理出来。”陈古一字一顿，“等这一切结束……我们要给他们立一座碑。不是数据纪念碑，是真正的、能被后来者触摸的碑。要让所有路过这片星空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一群石头做的家伙，为了拉朋友一把，把自己炸成了这片宇宙里……最绚烂的烟花。”
玄龙的光球轻轻闪烁了一下。
“好。”
修复工作迅速启动。
熔炉内部，所有非必要的能量供应被紧急抽调，源源不断输往外壳破损处。那些被保护的文明单位立刻出现了骚动——他们的维生能量被大幅削减了。
赤龙不得不向全域发出广播解释：
【紧急状况，请各单位配合。能量供应将在四十分钟后全面恢复，期间请保持最低活动状态。】
大多数文明表示理解。
毕竟刚才外面那场悲壮到令人窒息的冲锋，他们都通过各自的感知方式“看”到了。
但也有些不理解、闹情绪的。
比如那个蘑菇文明，又开始“咕噜咕噜”地闹腾，菌丝不安地扭动。
不过这次没等陈古去安抚，旁边那个曾经跟它抢能量节点的晶体文明，主动分出了一小部分自己的储备能量，缓缓推了过去。
蘑菇愣住了，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晶体文明传来一段生硬却清晰的意念：“岩石朋友……教的。朋友之间……要互相撑。”
蘑菇想了想，从菌盖下小心翼翼摸出一小块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孢子，轻轻推到晶体文明面前。
算是……和解的礼物？
这样微小却温暖的互动，正在熔炉各处悄然发生。
岩心族用生命演绎的终章，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每个角落。
甚至连那个虚拟文明里、被哀悼诗章埋下“悲剧种子”的小精灵们，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染——他们争吵的频率明显下降，开始尝试笨拙地合作、分享。
赤龙监测到这个异常现象，立刻报告给陈古。
【岩心族的牺牲行为……产生了某种高维情感共鸣。这种共鸣正在意外地中和、稀释哀悼诗章埋下的悲剧污染能量。】
陈古望向屏幕上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凝固区域。
还剩三十五分钟。
“长老，”他低声自语，像在跟远去的朋友告别，“你们这买卖……做得不亏。”
至少，没白死。
至少，有人铭记。
至少……唤醒了一些冰冷数据之外的东西。
就在此时，赤龙的警报声陡然炸响！
【检测到异常高维空间波动！来源：凝固区域正上方！】
画面被紧急切换。
只见那片星空中，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是归档者那种银白色的规整裂缝，而是黏稠、蠕动、不断滴落着黑色墨渍的——就像一道溃烂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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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道黑色裂缝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漆黑如墨。
手中握着一本……封面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笔记本。
哀悼诗章的高级观察员。
亲自到场了。
那只苍白的手轻轻翻开笔记本，漆黑的羽毛笔在某一页上轻轻一点。
凝固区域的融化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他们在强行加速解封！”赤龙急报，“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提尔的舰队就会脱困！”
陈古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本滴着不祥墨汁的笔记本。
他瞬间明白了。
岩心族这场悲壮到极致的牺牲，所产生的“高质量悲剧能量”……
对这些以悲剧为食的收藏家而言，是顶级的美味珍馐。
所以他们等不及要“收割”了。
顺便，卖即将脱困的提尔一个天大的人情。
“赤龙，”陈古的声音冷得像冰，“熔炉内部……有没有能打到那个距离的武器？”
【有‘古约’级的叙事扰动炮，但需要密匙最高权限授权，且单次发射能耗会让我们整体的修复进度推迟至少二十分钟。】
“授权。现在。”
【老板，这样我们可能来不及在提尔脱困前完成全部修复……】
“那就赌一把。”陈古握住胸前发烫、裂痕蔓延的钥匙，眼神锐利如刀，“赌他们……比我们更怕死。”
密匙被用力插入控制台中央的接口。
熔炉的外壳缓缓裂开一道深长的缝隙，一门古老、布满尘埃与锈迹的巨炮，从深处缓缓升起，炮口森然对准了那只苍白的手，和那本滴墨的笔记本。
陈古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长老，借点你们石头脑袋的莽劲儿。”
按下。
轰——
一道无法用颜色描述的光束，撕裂星空，直射而去。
那不是纯粹的能量冲击。
而是压缩、凝练了岩心族从诞生到消亡的所有记忆、所有故事、所有“岩石之心”的光辉。
如同一发满载文明史诗的子弹。
撞向那些以悲剧为食的苍白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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