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里本该没有声音。
但陈古那句话通过全域通讯频道传出去后,整片血腥的星域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归档者的银白色舰队整齐划一地停止了炮击。
那些钻入熔炉破口的机械触手也骤然僵住,缩在洞口边缘,像一群等待指令的毒蛇。
就连远处鬼鬼祟祟捡漏的神域舰队,也默默拉开了距离——提尔大概在舰桥里摸着下巴琢磨:这小子真敢单枪匹马出来送死?脑子被真空抽坏了?
陈古就这么孤零零地飘在冰冷的星空里,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战甲勉强维持着气压,胸口钥匙形状的裂痕渗着微弱的金光。他双手空空,没拿任何武器,就这么坦然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银色战舰。
旗舰方向有了回应。
一道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光束投射而来,在陈古前方百米处汇聚、凝结,化成一个……人影?
不,是全息投影。
正是那个自称“银律”的执行官。
银白色的修身长袍,玉石般完美无瑕的皮肤,那双纯银色的眼睛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他比在屏幕里看起来更加高大——虽然只是光影,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陈古。”银律开口,声音直接灌入陈古脑海,无需任何介质,“勇气可嘉,但愚蠢至极。”
“谢谢夸奖,你也不赖。”陈古扯了扯嘴角——虽然他知道在真空里对方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你不是要接管熔炉吗?我人出来了,咱们聊聊?”
“聊?”银律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你现在是‘宇宙级安全隐患’,没有谈判资格。立即交出密匙与控制权,我可以破例保留你所属文明的‘火种样本’。”
“又是火种。”陈古叹了口气,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是不是除了‘留个种子’就不会说别的了?跟菜市场卖西瓜似的——‘这瓜保熟,不熟你留个籽儿自己种’?”
银律没有回应这句调侃。
他身后庞大舰队的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从通道深处,一个物体平稳地飘了出来。
起初只是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停在了银律的投影旁。
那是一艘……小船?
很小,大概只有突击艇大小,造型古朴得甚至有些笨拙,像一片精致的银色叶子,表面刻满了复杂而陌生的符文。船身上布满伤痕,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用的材料新旧不一,工艺粗糙,与它原本的精美格格不入。
船头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同样是全息投影,但和银律那种完美到虚假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个身影看起来异常……真实。
那是一位老者。
穿着简朴的灰色亚麻长袍,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温和。他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杖头雕刻着一个正在破土发芽的种子图案,栩栩如生。
“介绍一下。”银律微微侧身,姿态恭敬了些许,“这位是播种者文明初代议长,代号‘守园人’。他在七万年前自愿将意识上传至‘文明火种库’,成为种子计划的监督者与执行人之一。”
老者——守园人——对陈古点了点头。
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古老文明特有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孩子,”他的声音温和而苍老,像冬日壁炉边讲故事的祖父,“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意外得到盘古殿开始,到你一路挣扎走到这里。你很特别。”
陈古警惕地盯着他,身体在能量场的包裹下微微调整姿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守园人顿了顿,目光深远,“你正在犯一个错误。一个我们播种者文明在七万年前,曾经犯过的、代价惨痛的错误。”
他抬起枯瘦的手,木杖轻轻一点。
周围的星空景象突然如水波般荡漾、变幻。
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星系。中央的恒星正处在剧烈膨胀期,即将步入红巨星阶段。围绕它运转的三颗行星上,依稀能看到宏伟的城市轮廓、纵横交错的交通网络、闪烁的文明灯火。
“这是我的故乡,”守园人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怀念,“在七万三千年前。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顶峰,但也耗尽了整个星系的资源。经过精确计算,我们最多还有一千年,整个文明就会因为资源彻底枯竭而崩溃。”
画面开始快进。
行星上的繁华都市逐渐出现混乱迹象:能源配给制启动,食物供应紧张,社会秩序开始动摇。然后,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不是外敌入侵,是惨烈的内战。不同的派系、不同的理念,为了争夺最后一点生存资源,将昔日的同胞变成了死敌。
“我们当时面临两个选择。”守园人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痛惜,“第一,全体留下,与母星共存亡。第二,选拔最优秀的一万人,乘坐最后的方舟离开,为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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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选了第二种。”陈古说,这不是疑问句。
“对。”守园人缓缓点头,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那是一个……无比痛苦的决定。那一万人,是从一百亿同胞中,根据基因潜力、智力水平、专业技能、心理稳定性等一百三十七项指标,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带走了文明最核心的科技、文化、艺术,以及完整的基因库。然后……”
画面中,那艘伤痕累累的方舟在漫天炮火中艰难起飞。
留在地表的人们没有愤怒,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绝望的咆哮。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坐着、躺着,仰望着飞船化作光点消失在天际,脸上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恒星爆炸了。
红巨星阶段无情地吞没了整个星系。
方舟在最后关头跃迁离开,身后是家园化为炼狱的光景。
“那一万人,就是我们播种者文明的起源。”守园人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重新看向陈古,“我们在宇宙中流浪了数千年,像蒲公英的种子,寻找适合播种的新家园。我们帮助了无数萌芽文明,给予知识,引导方向。但我们也见证了更多文明的自我毁灭——因贪婪,因愚昧,因短视。”
画面快速切换。
一个个文明兴衰的片段如走马灯般闪过:有的毁于无休止的内战,有的毁于无法抵御的天灾,有的毁于……纯粹的、可避免的愚蠢。
“我们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守园人的木杖轻轻敲击虚空,发出清脆的回响,“文明就像森林里的树木。不是每一棵幼苗都能长成参天大树。有些天生畸形,有些染上疾病,有些长在了错误的地方。如果放任不管,它们不仅自己会枯萎,还可能将病害传染给整片森林。”
木杖再次一点。
画面定格在一个触目惊心的场景——某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疯狂的内战中自我毁灭,产生的能量乱流和空间涟漪,如瘟疫般扩散,波及了邻近的三个年轻星系,导致那些星系里刚刚萌芽的文明全部夭折。
“看到了吗?”守园人的声音沉痛而凝重,“低效、失控、走向歧途的文明,不只是自我毁灭那么简单。它们会产生‘熵增污染’,像癌细胞一样,危害整个宇宙的健康生态。所以我们制定了火种计划——在文明走向不可逆的毁灭前,提前收割其精华,保留最健康的种子。这样既能避免污染扩散,又能让文明最优秀的部分得以延续、重生。”
他看向陈古,眼神诚恳得近乎悲悯。
“孩子,你现在拼死保护的这些文明,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早已病入膏肓。强行延续,只会让他们在漫长的痛苦中缓慢死亡,还会像传染病一样,连累其他健康的、有潜力的文明。不如……放手吧。让他们以‘火种’的形式,获得干净的新生。这是慈悲,不是残忍。”
陈古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空很冷,但此刻他心里更冷。
守园人的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甚至……太有道理了。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对着绝症晚期、痛苦不堪的病人说:接受安乐死吧,这样可以少受很多罪,对大家都好。
“议长先生,”陈古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有些沙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孩子。”
“您刚才说,那一万被选中登上方舟的人,是‘最优秀的’。”
“是的。经过最严格的筛选。”
“谁定义的‘优秀’?”陈古盯着老人投影的眼睛。
守园人明显愣了一下。
“自然是……根据基因潜力、智力水平、专业技能、心理稳定性等一百三十七项指标,综合加权评定出的最优解。”
“那如果我告诉您,”陈古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在你们离开后,留在母星上等待最终结局的人们里,有一个小女孩。她没被选中,因为她的基因检测显示有缺陷——先天性心脏病,预计活不过二十岁。”
画面仿佛静止了。
“但这个女孩,”陈古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的频道里,“在生命最后三年里,用废墟里捡来的废金属和旧电路板,凭借从图书馆残骸中找到的几本基础教材,硬生生造出了一台粗糙但能用的全息记录仪。她把这台机器藏在城市最深处的防空洞里,设定了延时启动程序。她希望,如果千万年后有新的生命来到这片废墟,能通过这台机器知道——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人,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抽象的概念,他们是会哭会笑会做梦的……活生生的人。”
守园人的投影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台机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陈古坦然摇头,“我只是在打一个比方。但类似的事情,一定发生过,在每个被‘筛选’遗落的角落。您选走了一万个‘优秀’的样本,但留下的那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里,就没有哪怕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灵魂吗?那个总爱讲冷笑话却让大家开心的邻居,那个能用碎布缝出最漂亮衣裳的裁缝,那个每天晚上在广场上给孩子们讲古老传说的盲眼老人——他们就不算文明的一部分吗?他们的故事,就不配被传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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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律冰冷的电子音突然插入:“情绪化的个体叙事,缺乏宏观价值。文明延续需要的是可复制、可推广的优秀模板,不是无法量化的个人记忆。”
“所以这就是你们最根本的问题!”陈古猛地转向银律的投影,声音陡然提高,“你们把文明当成可以拆解重组的数据包,把人当成可以评估价值的零件!但文明不是机器,人是活生生的!是会哭会笑会犯蠢也会创造奇迹的、活生生的存在!”
他猛地回身,指向身后那个千疮百孔、却仍在顽强运转的熔炉。
“那里面的三千多个文明,他们也许低效,也许混乱,也许按照你们那套冰冷的标准‘不合格’。但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歌,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欢笑与泪水。而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歌全部掐灭,把这些故事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个干巴巴的‘精华摘要’——那还叫文明吗?那叫标本!”
守园人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根陪伴了他七万年的木杖,杖头的种子雕刻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孩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老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当年议会投票决定启动火种计划时,我……是投了反对票的。但少数服从多数,文明必须在绝境中做出选择。而一旦选择了,就要承担所有后果。”
“所以七万年后的今天,您还在坚持这个选择?”陈古追问。
“我……”守园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迷茫,“我不知道。七万年了,我看着无数文明在我的‘帮助’下成为火种库里的数据,也看着更多文明彻底消散在虚空中。有时候深夜——如果意识体也有夜晚的话——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们选择全体留下,一起面对恒星吞噬,一起走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文明……会不会更完整一些?更像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份‘档案’?”
银律冰冷的警告声响起:“守园人议长,请注意你的立场。你是种子计划最高监督者之一,不应公开质疑计划的正确性与必要性。”
“我知道。”守园人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穿越了七万年的时光,“只是……活得实在太久了,难免会想些不该想的事,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古。
“孩子,你的话,触动了我心里一些……早已生锈的部件。但光有触动是不够的。你要证明,你拼死保护这些‘不合格’文明的做法,比我们执行了七万年的火种计划更好。你要证明,让他们继续存在、自由发展,不会对宇宙整体生态造成危害。”
“怎么证明?”陈古握紧了拳头。
守园人抬起木杖,指向舰队后方那片深邃的星空。
“那个方向,一点五光年外,有一个刚刚诞生的萌芽文明。他们甚至还没学会用火,处于最脆弱的襁褓期。如果你保护的这三千多个文明中,有任何一股力量失控,哪怕只是无意中泄露出一丝高维能量波动,都足以让那个萌芽文明瞬间夭折——就像你无意中踩碎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我给你二十四个标准时。在这期间,如果你能确保熔炉内所有文明单位绝对稳定,不对外界造成任何可检测的负面影响,就算你赢了一局。如果你做不到……”
守园人摇了摇头,白发在星光中微微晃动。
“那就说明,放任低效、不稳定的文明自由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控的危险。届时,我将不再犹豫,全力支持银律执行官接管熔炉,执行火种收割程序。”
陈古的心脏骤然收紧。
二十四小时。
三千多个残缺不全、情绪不稳定、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文明。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公平!”他脱口而出,“他们现在这种不稳定状态,本身就是被你们收割、被你们伤害造成的!这就像把一个人的腿打断,然后要求他立刻去跑马拉松!”
“但结果是既定的。”银律的声音毫无情感波动,“现实不会因为原因而改变后果。你要么接受挑战,要么现在投降,交出控制权。”
陈古咬紧牙关。
在真空的绝对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守园人,扫过银律,扫过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银色战舰。
“好,我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二十四小时内,你们所有舰队必须后撤到一光年外,不得以任何形式监视、扫描或干扰熔炉。我要绝对的、不受干扰的测试环境。”
银律那双纯银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像在高速计算。
“可以。但如果你方有任何能量泄露超出安全阈值——哪怕只是一纳焦——挑战立即判负,我方将即刻展开全面接管行动。”
“成交。”
银律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消散在星空里。
守园人深深看了陈古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也轻轻颔首,身影如烟雾般淡去。
庞大的银色舰队开始整齐划一地转向,引擎喷出幽蓝色的尾焰,朝着深邃的星空缓缓退去。那些探入熔炉的机械触手也迅速收回,缩回战舰内部,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短几分钟,原本被舰队填满的星域,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熔炉孤零零地悬浮着,远处是鬼鬼祟祟观望的神域舰队,以及……那个飘在真空里、渺小如尘埃的陈古。
通讯频道里传来赤龙焦急的声音:
【老板!你没事吧?!他们怎么突然全撤了?谈判破裂了?】
陈古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低声回应,声音里满是疲惫:
“没破裂。他们给了我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做什么?】
“把三千多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调教成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陈古转身,朝着熔炉那个最大的破口飞去。
胸口的钥匙裂痕,在星光下,似乎又悄悄扩大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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