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如负伤的困兽，拖曳着黑烟朝汇合点艰难行进。
“左侧推进器损伤百分之四十，右侧……”李晓盯着控制台咂了咂嘴，“百分之六十。老板，咱们这船快成漏勺了。”
陈古没有作声。
他垂目看着手中那卷兽皮册子。秦墨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项数据都标注得一丝不苟——熔炉下次换能周期的精确时刻：十九日后，标准时凌晨三时十七分。
另有二十三处备用出口的坐标。
十七套防御系统的破解密令。
甚至注明了哪位巡逻队长贪杯、哪个哨兵惯会偷闲。
“这位老爷子……心细得叫人发怵。”苏宁凑近来看，忍不住叹道。
“守了两千年，光琢磨这些了。”陈古合上册子，仔细收入怀中。
小黄龙趴在舷窗上，鼻尖抵着玻璃，尾巴无力地垂着。
“大哥咋还不回来……”
“据玄龙最后传回的生命信号推算，其生还概率已升至百分之七十一。”赤龙推了推镜架，“另检测到它正以每小时八万公里的速度向我方接近。若无意外——”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小黄龙急得直跳。
赤龙镜片一闪：“我只是陈述客观——”
“你闭嘴！”
陈古揉了揉额角。
这俩活宝。
“距汇合点还有多远？”他问。
“三分钟航程。”李晓调整着导航，“已收到森裔文明的识别信号。岩心族那边……有些蹊跷，至今未有回应。”
陈古眉头一蹙。
“联络晶碑。”
通讯器响了十余声，方被接通。
“大人……”晶碑的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细碎杂音，“我们这边……出了些状况。”
“说清楚。”
“深石与隐晶……他们忽然带了一队人离了主基地。说是去巡哨，但我看他们晶体色泽不对……透着股黑气。”
陈古心下一沉。
“可控制住了？”
“我试过，但族中近半人骤然倒向他们。”晶碑声音发苦，“他们现下占据了三号矿区，还……还劫持了能源核心。”
话音未落，飞船警报骤响。
“警告！遭武器锁定！警告！”
导航屏上，六个红点自汇合点方向扑来。
是岩心族的战斗艇。
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
深石的面容出现在屏上——但那原本澄澈的晶体脸庞，此刻爬满黑色纹路，如中毒的血管。
“陈古大人。”他的声音亦变了调，混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请即刻交出第七席权柄玉牌。为了……岩心族的将来。”
小黄龙直接炸鳞：“深石！你疯了？俺们是盟友！”
“盟友？”深石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你们不过利用我等。如今……该换我等利用你们了。”
隐晶现身于他身后，脸上同样黑纹密布。
她未言语，只直勾勾盯着屏幕，目光空洞。
“他们遭了操控。”赤龙快速扫描，“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干扰信号，源头……在岩心族基地深处。”
森裔文明的通讯此时插入：“陈古！我等亦遭攻击！是岩心族的叛众！他们似是被……洗了心神！”
全乱了。
陈古盯着深石脸上的黑纹，脑中闪过一个词——
虚空之影。
“你们投靠了虚空之影？”他沉声问。
深石笑了。
笑容扭曲。
“非是投靠……是合作。”他一字一顿，“他们许诺予我等真正的自由。而代价……不过是你们的性命。”
六艘战斗艇同时开火。
“规避！”李晓猛推操纵杆。
飞船如醉汉般翻滚，险险避过首轮齐射。
然第二波接踵而至。
“护盾仅余百分之三十！”苏宁急报。
“还击！”陈古咬牙，“莫击要害，打推进器！”
赤龙接管了武器系统。
精准三连射。
两艘战斗艇的推进器炸作火花，失控打旋飘离。
然余下四艘疯也似的扑来，全然不顾防护。
“他们欲同归于尽！”李晓看破了。
便在此时，一道暗金身影自侧翼杀出！
玄龙！
它周身皆是创伤，鳞片脱落大半，左前爪不自然地弯折。
然冲势依旧凶悍。
龙尾横扫，如抽陀螺般将两艘战斗艇径直抽飞。
转身一道吐息，第三艘战斗艇的能量核心过载爆裂。
仅余最后一艘。
驾驶舱内，深石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那股遭操控的状态竟被骇退了几分。
“不……莫要……”
玄龙未予他机会。
利爪穿透驾驶舱外壳，将深石整个人攫了出来。
战斗艇失控撞向陨石，炸作一团火球。
玄龙携深石飞回飞船，自气闸舱钻入，将人掷于地上。
自身亦瘫倒下来。
“大哥！”小黄龙扑上前，翠绿的治疗光华不要命般灌入玄龙身躯。
赤龙快速扫描：“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能量枯竭……然生命体征平稳。暂无殒命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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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古蹲至深石面前。
年轻人脸上的黑纹正渐消退，眼神缓缓复归清明。
“大人……我……”他泪涌而出，“我控不住己身……有个声音一直在脑中言语……说只要听他们的，岩心族便能……”
“便能如何？”
“便能成高等文明……再不必畏惧收割者……”深石哭得浑身发颤，“我知是假的……可就是忍不住想信……”
陈古拍了拍他的肩。
“无事了。”
他起身，看向赤龙。
“可追踪那精神干扰信号？”
“已在施行。”赤龙镜片上数据狂飙，“信号源头锁定——岩心族基地地下三百米处，有一隐匿空间。然干扰太强，具体坐标……”
话音未落。
那个熟悉的、经处理的电子音，忽在所有通讯频道中响起。
“陈古。”
是虚空之影。
“戏该收场了。”
声音带着笑意。
“你们此刻的位置、人数、装备情状……我已悉数打包，待发予收割者主力舰队。发送倒计时：十分钟。”
屏上弹出一方倒计时窗口：
9:59。
9:58。
“自然，若你愿交出第七席权柄，我可取消发送。”虚空之影慢悠悠道，“甚或可告知你，如何解除岩心族的精神操控。”
陈古未语。
他盯着倒计时。
“莫想逃。”虚空之影补充，“你们飞船的推进器损伤程度，十分钟至多遁出三十万公里。而收割者主力舰队……正在五十万公里外巡弋。”
“你想怎样？”陈古终是开口。
“简甚。携权柄玉牌，独身来此处。”
一组坐标显于屏上。
“抵彼地，自有人接应。记住，唯你一人可来。多携一人……我立时发送坐标。”
通讯切断。
倒计时仍在流淌：
8:47。
8:46。
舱内死寂。
“去不得！”苏宁首个反对，“这分明是陷阱！”
“可若不去……”李晓盯着倒计时，“十分钟后，收割者大军便至。”
小黄龙急得转圈：“那咋整？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有第三条路。”赤龙忽道。
众人皆望向它。
“据秦墨册中所载，岩心族基地地下那处隐匿空间，乃祖龙当年所设的一处‘安全屋’。”赤龙调出数据，“内有一套完整的信号屏蔽体系。若能启动，可阻断虚空之影的通讯至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够做啥？”小黄龙问。
“够行两事。”陈古接过话，“其一，救出遭控的岩心族人。其二……”
他看向玄龙。
“你去那处坐标。”
玄龙抬了抬眼皮。
“我独往？”
“然也。”陈古道，“你非‘人’。虚空之影言‘只能你一人来’。龙……不算人罢？”
小黄龙愣了两秒，忽地蹦起：“对呀！他们没说不能带龙！大哥去，俺也去！”
“你去不得。”陈古按住它，“你需与赤龙同往启动屏蔽体系。那物需龙族血脉方能激活，赤龙执掌术法，你供输能量。”
分派已定。
“那我呢？”苏宁问。
“你与李晓携飞船接应森裔文明，稳住局面。”陈古疾速部署，“深石，你随我赴基地。你乃岩心族，熟知地形。”
“可……可我方才还……”深石垂首。
“正因你方才遭过操控，方最明那物弱点。”陈古将他拉起，“站直。赎罪非以口言之，乃以行践之。”
深石拭净泪，用力颔首。
倒计时：
6:12。
“行动！”
飞船在陨石带边缘急停。
陈古与深石跃下，借陨石掩蔽朝基地潜行。
玄龙略复气力，展开双翼，朝虚空之影所给坐标飞去。
小黄龙与赤龙则自另一路径潜入基地地下。
“切记。”分道前陈古最后嘱道，“无论发生何事，三十分钟后，皆在此处会合。若有人未至……”
他未说尽。
然众人皆明。
基地入口处静得骇人。
平素此地至少有十余哨兵，此刻却不见一人。
“不对劲。”深石压低嗓音，“太静了。”
“走备用通道。”陈古依秦墨册中所载，寻到一处伪作岩壁的暗门。
口令乃岩心族古语：“大地之心”。
门扉滑开。
内里是向下的螺旋阶梯。
愈往下行，那精神干扰之感愈强。
如有无数细针扎刺额角。
“大人……我有些……”深石抱头，黑色纹路又自脸上浮现。
陈古取出玉牌。
第七席权柄激活。
一层淡淡光膜笼住二人。
压力骤减。
“走。”
阶梯尽头是扇巨大金属门。
门上刻满繁复符文，正中乃一龙形凹槽。
“便是此处。”陈古比照册中图示，“祖龙的安全屋。”
他试着推门。
纹丝不动。
“需龙族血脉……”深石望向身后，“可赤龙大人它们……”
话未说完。
门上龙形凹槽骤亮。
随即，门自行开启。
门后立着一人。
身着虚空之影的制服，面覆面具。
然他手中所持……竟是赤龙的镜片碎片。
“哟，来啦？”
面具人把玩着镜片碎片，声带戏谑。
“你家那条小红龙，术法不错。可惜……斗战不行。”
陈古心下一沉。
赤龙与小黄龙……
出事了。
面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罢。我们头领……候你多时了。”
安全屋内，灯火通明。
正中的椅上，坐着一人。
那人缓缓转首。
露出一张陈古万万未料的面容——
“秦墨？！”
老者微微一笑，脸上皱纹堆叠。
“又见了，孩子。”
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凳。
“坐。你我……好生叙谈叙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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