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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

    周开侧身让开门缝,视线越过青年的头顶,扫向街角几道探头探脑的神念,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一下。

    天狱城是一座纯粹的魔修之城,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九成九都不是什么良善易与之辈。

    哪怕是做正经生意的,手里若没染几条人命,店招牌都挂不稳。

    自这间杂货铺开张以来,程姓青年和那位叫做阿白的女子便经常光顾此店。

    起初也就是买些低阶符箓、聚气丹之类的琐碎物件,一来二去,这两人便在货架前勾搭上了,还会趁着周开打盹时在柜台角落偷偷拉手。

    从最初的眉来眼去,到后来的互诉衷肠,周开被迫当了观众。

    他们在店内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便会肆无忌惮的交谈,那些话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无非是底层修士如何在夹缝中求生,今日在哪处秘境捡了漏,明日又要去何处搏命。两人甚至还当着周开的面畅想未来,说什么以后去寻一处灵气充裕的山头,做一对神仙眷侣。

    周开对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并不在意,无非是两个小修士而已,一个眼神就可灭杀。

    “周老板,咱们认识快十年了吧?”

    青年踉跄几步撞在柜台上,将怀里那两坛子酒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如今我认定的道侣被高阶修士掳走,在这偌大的天狱城,竟找不到个能说话的活人。道友能不能赏个脸,陪我喝两口?”

    “她是老板,我就是个掌柜。”周开食指点了点正在整理衣袖的秋月婵,“你要是来谈生意,周某欢迎。要是来借酒消愁……出门左转有家酒楼,莫要影响了小店的生意。”

    青年没动,五指扣住坛口发力,泥封崩碎,泥点子溅得满桌都是。

    他仰起脖子,对着粗糙的坛口鲸吸牛饮,酒浆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哈——!”

    他手背狠命在脸上一抹,抓起另一坛酒,不由分说便朝周开怀里怼去。

    周开指尖未动,仅是一缕气机外放,酒坛便触电般弹回,稳稳撞回青年胸口。

    “二位……”

    青年死死抱着失而复得的酒坛,身体晃了晃,双目死死盯着周开那一尘不染的法袍,“蝼蚁……就活该被大象踩死吗?我们就活该给那帮老不死的当炉鼎,当猪狗?!”

    秋月婵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想撒泼,外头街面宽敞。嫌命长,去城主府门口骂。别脏了这儿的地。”

    “哈……哈!”

    青年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仰起脖颈,单手倒提酒坛。酒液混着泡沫灌入咽喉,喉结剧烈上下撞击,竟是一口气将那一整坛烈酒灌得精光。

    五指一松,酒坛坠地。

    “哗啦”一声脆响,碎瓷炸开,几片锋利的碎片贴着地面滑行,切入柜台下方的木缝。

    “周老板……你看,你看我这双手。”

    青年红着眼,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步步逼近柜台,把手伸到周开眼皮底下,声音忽高忽低:“你若身处我的位置,该如何自处?若是有一天我程某人时来运转,修为大成,我是不是该去把那个老杂毛的头拧下来……至于阿白的家族……不行,还得杀阿白全家,杀光了……你说……若我把心挖出来给阿白,她会不会多看一眼?哪怕一眼?”

    周开衣袖轻挥,扫去台面上溅落的酒渍,他落座,自顾自倒了杯茶。

    “周某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假设。若是醉了,就滚出去醒醒酒。小店不收废话,也不收疯狗。”

    “我说的是如果!”青年整个人扑在柜台上,唾沫星子喷溅,“如果有一天,我有那个本事把他们踩成烂泥!”

    “想杀人,就去磨刀。”周开眼帘半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只会在这狂吠,那你确实是条丧家犬。阿白选错了吗?并没有。弱者连死法都选不了,还想要情爱?”

    “你若能只手遮天,别说区区金丹,便是天狱城主见了你,也得跪着敬茶。到时候你是要杀人全家,还是要把心挖出来喂狗,谁敢置喙?”

    周开吹开茶汤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杀不了正主,便迁怒旁人。这种德行,连魔修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废物。”

    柜台前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青年维持着拍桌的姿势,肩膀一点点垮塌下去,“那阿白……她的背叛,也是对的?”

    “笑话。”

    周开缓缓起身,阴影吞没了柜台前的青年。

    他垂眸看着对方,目光如同在看一具尸体:“你护不住人,也给不了资源,甚至连她的道途都只能在泥潭里打滚。良禽择木而栖,她往高处爬,有什么错?自己是个废物,却怪女人变心,怪世道不公?”

    周开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的一声,如重锤敲在人心口:“弱就是原罪。”

    青年垂着头,肩膀的耸动突兀止住。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似的浑浊喘息也掐断了。他缓缓抬头,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与癫狂?

    肌肉松弛下垂,那双眸子死寂一片,甚至没有倒映出柜台后的灯火。

    “周老板金玉良言。冤有头债有主,杀那金丹老祖即可。至于阿白……强者自拥有一切,待我登临绝顶,那是她求着回心转意。”

    秋月婵指尖绕上一缕清冷的银辉,“既已想通,就不送了。”

    “不急。”

    程姓青年嘴角向两侧极力拉扯,甚至扯裂了唇角死皮,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还有笔买卖,要在下同周老板……贴、心、交、换。”

    周开眉峰刚挑,对方已动。

    青年抬手,食中二指僵直并拢,指甲呈现出陈尸般的灰紫色。他没看别处,反而将这死气沉沉的手指,狠狠插向自己的眉心。

    “噗嗤。”

    眉心皮肉被外力强行撕裂,没有血流出,皮下翻卷开的只有烂肉。

    暗红色的竖纹凭空裂开,一道极细的灰影爆射而出。

    周开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那是当年葬神谷中,那天魇分魂的拼死一击!

    三尺距离,对此等神魂杀伐之术而言,便是不存在。

    甚至来不及眨眼,眉心那点冰凉已透骨而入。

    识海轰鸣。

    闯入者并非单纯的神念,而是一团粘稠、腥臭的古老淤泥。它裹挟着亿万生灵临死前的诅咒,甫一进入便疯狂扩散,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反客为主,吞噬元神。

    昂——!

    镇守神魂的玄晶圣龙怒极,龙吟声震荡虚空。

    金鳞在识海翻涌,巨爪撕裂混沌,狠狠抓爆那团灰影。

    然而灰影聚散无形,被抓碎的瞬间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龙爪,顺着璀璨金鳞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龙躯竟泛起斑驳霉斑。

    外界。

    周开身形凝固,原本清明的双眸瞬间蒙上一层死灰,两道漆黑血线顺着鼻孔淌下,滴落在法袍之上,滋滋作响,竟连那高阶法衣都蚀出孔洞。

    危急关头,磅礴的琼华真光自行爆发,千万道纯白光柱透过毛孔刺破虚空,将整个店铺映得如白昼通透!

    下一瞬,漫天真光骤然回缩,在体表凝结成一枚厚重的乳白光茧,将肉身封死。

    内斩邪魔,外绝杀机!

    “夫君!”

    秋月婵惊呼一声,腕间光华暴涨,绾心绫化作漫天粉色烟霞,嘶啸着卷向那团灰紫烂肉。

    灰气早已吞噬青年皮囊,他整个人像被吹胀的尸袋,四肢反向折断,喉咙里滚出重叠的尖利笑声。

    乳白光茧炸裂,周开双眸死灰尽退,唯余暴戾。

    五指扣死浑天锤柄,磅礴气血撑爆袖口。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锤头碾碎虚空,携着万钧恶风直贯而下!

    大地悲鸣,整个天狱城的护城大阵被这股蛮力激得灵光狂闪。

    柜台连同整座店铺,在锤风下崩解成最细微的尘埃。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这一锤并未砸实肉体,直接轰灭了那团存在。

    膨胀的尸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纯粹的力量震散,一缕青烟窜了出来,眨眼便不见踪影。

    尘埃落定,周开膝盖一软,浑天锤脱手坠地,他半跪下去,单手死死撑住锤柄才勉强没倒下。

    眉心那道裂痕并未愈合,反而蜿蜒出更多黑红血水,顺着鼻梁滑入嘴角,呼吸都带出嘶鸣。

    “夫君!怎么样?”

    秋月婵不顾仪态扑入废墟,一把揽住周开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颤抖着将数枚丹药往他嘴边送。

    周开借势靠在她怀里,原本痛苦涣散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清明。

    一道极其冷静的传音钻入秋月婵耳中:“演戏。伤是假的,但也得养几年。立刻传信,所有人回宗,别露馅。”

    秋月婵身子微僵,随即眼眶更红,脸上悲戚之色愈浓,只在袖下微不可察地捏了捏周开的手掌。

    周开推开秋月婵的搀扶,强撑着一口气挺直脊梁。他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却夹杂着滔天怒火,炸响在天狱城每个角落:

    “怨天君!这一箭之赐,周某记下了!想要本座的命,就滚来灵剑宗拿!”

    天际骤暗,腥风先至。一道黑红残阳撕开云层,重重砸在周开身前。

    夜霜颜落地刹那,青冥披风猎猎作响,十二具面容栩栩如生的阴尸凭空跃出,结成杀阵,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

    她媚眼含煞,眼角泪痣殷红欲滴,声音里透着要将整座城屠尽的森寒。

    话音未落,周开刚才那股强撑的气势陡然崩塌,大口黑血喷出,彻底软倒在秋月婵怀中,只有手指还死死扣着道侣的衣袖。

    秋月婵根本来不及解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卷起漫天月华裹住周开,与夜霜颜化作两道流光,直冲传送阵而去。

    灵剑宗密室,阵法合拢。

    刚才还气若游丝的周开,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坐直了身子,随手抹去嘴角血迹,眸光幽深如潭。

    “夫君,这也太险了。”夜霜颜取出一块丝帕,细致地替他擦拭眉心皮肉翻卷的伤口,眉头紧锁,“你的真幽魔族血脉还没传扬出去,那怨天君疯了不成,怎么偏偏动你?”

    周开目光幽幽,望向虚空,“天魇那分魂应该是夺舍失败了,跟那小子的魂魄融在了一起,成了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秋月婵收起染血的丝帕,斟酌着开口,“那小子?你认识?”

    周开嗤笑一声,身子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有些玩味,“当年,我带白灵儿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少年,面容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