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弹琴？”琴声悠扬，洛凡尘正斟酌要不要把厉长天唤来坐镇，思绪便被琴声打断。“琴？晏真人来时，正好带着一柄仙琴，应是晏真人？”李云月嗓音拘谨，似完全没有听到琴音。她俏...青崖山雾气最浓的寅时，我掐着子夜刚过的寸息，将最后一道封灵符按进柳含烟腕间浮起的朱砂痣里。那痣本是她初入山门时被妖血浸染的旧伤，如今却随修为暴涨泛出幽蓝光泽，像一滴凝固的寒潭水，又似蛰伏的毒蛇信子。符纸触肤即燃，火苗却未灼人，只化作细密金线缠绕她小臂三圈，继而渗入皮肉，隐没于经络深处。她睫毛颤了颤，未睁眼，喉间却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兽被踩住后颈时的本能示弱。我指尖悬停半寸，没再压下第二张符——这丫头今晨已吞下三枚清心丹，脉象仍如沸水翻涌，心口处一道暗红裂痕自锁骨蜿蜒而下，皮肉未破，却隐隐透出内里灼烧般的赤色。“师尊……”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您昨夜斩的赤鳞蛟，尾巴尖儿还挂在我袖口上。”我低头看去。她左袖果然沾着寸许焦黑碎鳞，在晨雾里泛着陈年血锈的暗红。那蛟龙临死前反扑的毒焰燎了她半截衣袖，她竟一直没抖落。“疼么？”我问。她摇摇头，额角汗珠滑进衣领：“比不上……比不上它咬我脚踝时疼。”话音未落，腕间朱砂痣突然暴亮，蓝光刺得人瞳孔生疼。她整个人猛地弓起，后颈脊椎骨节噼啪作响，仿佛有东西正从皮下顶撞而出。我袖中青玉尺瞬息出鞘，尺身未及触她肌肤，她忽地仰头嘶鸣——那已不是人声，倒似百鸟齐喑时骤然撕裂长空的鹰唳。雾气骤然翻涌如沸。山门外传来急促叩石声，三长两短，是守山弟子示警。我袖袍一卷，将柳含烟裹进青雾，身形掠出洞府时，正见东峰断崖上立着个灰袍老道，手中拂尘垂落处，七具尸首横陈，脖颈皆被一道雪亮剑痕贯穿，伤口平滑如镜，连血珠都未来得及渗出。“玄霄真人。”我驻足崖边，青玉尺斜指地面，“贵派‘霜刃七绝’的收尾功夫，倒是愈发干净了。”老道拂尘微扬，露出底下半张枯树皮似的脸：“苏掌门，你养的这株噬心兰，快把整座青崖山的灵气吸干了。”他目光扫过我身后雾团，“昨夜赤鳞蛟魂灯灭时，青崖山三百里内，十七座灵脉泉眼同时枯竭。若非老道及时斩断蛟首，此刻你这小徒弟怕是要把自个儿的元神当柴火烧了。”雾团里传来窸窣声，柳含烟挣扎着坐起，发簪不知何时崩断，鸦青长发散在肩头，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浮动着细碎冰晶，仿佛有人将万载玄冰碾成齑粉，尽数揉进了她眼底。“师父……”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火焰，火苗跳跃着，竟将周遭雾气蒸腾出七窍玲珑的鬼面，“它说……想吃掉我的骨头。”我心头一沉。那不是幻听。赤鳞蛟临死前以残魂为契，将一缕凶魄钉入她识海，原以为封灵符能镇住，却忘了噬心兰本就是靠吞噬凶魄滋长的妖植——她体内那株兰，早在三年前我亲手将第一滴蛟血喂入她唇间时，就已生根。山风卷起老道灰袍下摆，露出半截缠满符咒的青铜腿骨。我眯起眼。二十年前东海屠蛟之战，玄霄真人座下大弟子为护师尊，硬接赤鳞蛟一记尾扫，整条右腿碾作齑粉。后来传闻他寻得上古傀儡术，以玄铁铸骨重续肢体。可眼前这截青铜腿……分明刻着与赤鳞蛟逆鳞同源的蚀骨纹。“真人当年断腿处，可曾流过血？”我忽然问。老道拂尘顿住。雾气里，柳含烟指尖的幽蓝火焰倏然暴涨，火舌舔舐到我袖角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她喉咙里滚出古怪音节，像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咒言，每个字吐出，脚下青石便裂开蛛网般的冰纹。玄霄真人终于动了。他拂尘柄直刺柳含烟眉心，动作快如惊鸿，可就在尘丝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她左手五指骤然张开——没有法宝，没有符箓，只有一团混沌幽光在掌心急速旋转，光晕过处，连时间都似被撕开细小裂口，露出底下蠕动的暗色虚空。“寂灭手？”玄霄真人瞳孔骤缩，拂尘硬生生拧转方向，扫向我面门，“苏砚！你竟敢教她修《太虚引》残卷？！”青玉尺迎上拂尘。金铁相击爆出刺目火花，我借力旋身，袖中甩出三枚青蚨钱，钱面阴刻的“癸亥”二字在雾中幽幽发亮。钱影未至，柳含烟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玄霄真人后心，她右手五指成爪，指甲寸寸暴涨为幽蓝利刃，刃尖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霜花落地即化作细小骷髅，咯咯笑着钻入地缝。老道竟不闪不避。当她指尖距他背心仅剩三寸时，那截青铜腿骨突然迸裂，无数暗红丝线喷涌而出，如活物般缠向柳含烟手腕。她闷哼一声，手臂上封灵符瞬间燃尽，朱砂痣蓝光大盛，竟将红丝尽数吸纳入内。可下一瞬，她整条右臂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赤红光芒，仿佛皮下埋着烧红的炭块。“含烟！”我掷出青玉尺，尺身嗡鸣震颤，化作七道青光围住她周身。玄霄真人却笑了，笑声沙哑如朽木摩擦：“苏掌门可知，为何赤鳞蛟临死前偏要咬她脚踝？”他拂尘一抖，七具尸首脖颈伤口突然涌出墨色液体，在半空聚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昨夜断崖：赤鳞蛟巨尾横扫而来，柳含烟本可侧身避开，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顿住脚步，任那覆满倒刺的尾尖狠狠贯入小腿。她当时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因为蛟血入体，需以至亲血脉为引，方能唤醒她体内真正的……”玄霄真人顿了顿，拂尘指向柳含烟心口，“那颗妖丹。”水镜轰然炸碎。柳含烟浑身剧震，心口暗红裂痕骤然绽开，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丹丸缓缓浮出皮肉，表面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晕。丹丸离体刹那，她双眸彻底化为赤金，瞳孔收缩如竖线，周身幽蓝火焰尽数转为赤红，火苗窜起三丈高，将整片断崖映得如同血狱。我袖中青蚨钱叮当作响，癸亥二字灼烫如烙铁。三年前在东海沉船废墟找到她时，这孩子蜷在千年玄龟壳里，左脚踝有道陈年旧疤，形状恰似赤鳞蛟逆鳞。当时只道是劫后余生的印记，如今才知，那是妖丹认主的烙印。玄霄真人拂尘再扬，这次直指我眉心：“苏砚，交出《太虚引》全本，老道今日便替你剜去她心口妖丹，保她神魂不堕魔道。”赤红火焰中，柳含烟缓缓抬起左手。她指尖幽光流转，竟凭空勾勒出一道符箓——不是我教她的任何一种，笔画扭曲如蛇，转折处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仿佛由活物血肉拧成。符成刹那，她心口妖丹猛地一跳，赤金竖瞳转向我，嘴唇开合，吐出的却是我自己的声音：“师父，您当年在东海，真的只是去寻一味‘九转续命草’么？”我呼吸一滞。青蚨钱在袖中疯狂震颤，癸亥二字灼得皮肉生疼。那夜海啸滔天，我在倾覆的楼船底舱找到奄奄一息的她，怀中紧抱半卷焦黑竹简，简上“癸亥”二字被血浸透，正是《太虚引》残卷最后一页。而竹简夹层里，藏着一枚褪色的襁褓布片，一角绣着半朵青莲——与我腰间玉佩上的纹样严丝合缝。断崖风声骤歇。柳含烟指尖符箓飘向我面门，幽光过处，我袖口青蚨钱突然自行崩裂，铜钱碎屑簌簌落下，在青石上堆成歪斜的“癸亥”二字。字迹未稳，她心口妖丹倏然爆开，赤红光晕如潮水漫过断崖，所过之处，青苔枯萎，岩石皲裂，连玄霄真人的拂尘丝都在光中寸寸焦黑。老道终于变了脸色，拂尘倒卷护住周身：“苏砚！你竟用‘癸亥蚀魂阵’改写她命格？！”我没答话。青玉尺在掌心嗡鸣，尺身浮现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那是强行催动本命法宝的征兆。三年来每夜子时，我都在她睡梦中以精血为墨、青玉尺为笔，在她脊椎骨节上刻下《太虚引》心法。那些字迹早已融入骨血，此刻随妖丹崩解而浮凸于皮下，竟在她背后凝成一幅血色星图，图中二十八宿皆为赤金，唯独天枢、天璇二星黯淡无光，正对应她心口妖丹碎裂处。柳含烟赤金竖瞳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像初春枝头初绽的梨花，可嘴角裂开的弧度却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与舌尖上跳动的幽蓝火苗：“师父，您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道’。”她右手猛地插进自己心口，五指扣住尚未消散的妖丹残片，用力一攥。血雨泼洒而出，每一滴都化作一只赤羽雀鸟，振翅飞向玄霄真人。老道拂尘狂舞，却见那些雀鸟撞上尘丝时并不爆炸，而是倏然分解为无数细小符文，符文如活蚁般钻入他青铜腿骨的蚀骨纹缝隙。“癸亥蚀魂阵……原来如此。”玄霄真人声音陡然变得年轻，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从他躯壳里苏醒，“苏砚，你根本不是在改写她命格……你是在用她当祭品，重启‘青莲渡厄阵’！”他左眼瞳孔突然化为青莲状，花瓣层层绽开，露出莲心一点幽光。那光晕扫过柳含烟脊背星图，天枢、天璇二星骤然亮起，星辉如针，刺入她双目。她浑身一僵，赤金竖瞳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幼时庭院里摇曳的青莲灯、母亲指尖缠绕的幽蓝丝线、父亲持剑斩向自己胸膛时溅起的血花……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东海沉船底舱，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苏砚，正将半枚赤红丹丸塞入她口中。“娘……”她喃喃道，声音忽而稚嫩如童子，“爹说，青莲灯亮时，就能看见哥哥了。”玄霄真人左眼青莲彻底绽放，莲心幽光暴涨，竟在断崖上投下巨大虚影——那是个盘坐蒲团的青衫男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朝露，正透过虚空静静凝望柳含烟。我青玉尺脱手飞出，直刺玄霄真人左眼。尺身未至，他整个左半边身躯已开始崩解，青铜腿骨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可那青莲虚影中的男子却抬起手，食指点向柳含烟眉心。一道青光如溪流注入她识海，她背后血色星图瞬间被青莲纹路覆盖，二十八宿化为莲瓣，天枢、天璇二星则凝成莲心两点。“含烟。”我唤她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抬头。”她缓缓仰起脸。赤金竖瞳已褪去大半，唯余眼尾一抹幽蓝，像未干的墨痕。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眉骨——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形状恰似半片青莲。“师父。”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背上……也有青莲纹么？”我未答。袖中最后三枚青蚨钱悄然滑落，铜钱背面“癸亥”二字在血光中幽幽发亮。远处山门钟声突兀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震得断崖簌簌落石。第三声余韵未消时，柳含烟指尖幽蓝火苗倏然熄灭，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我伸手去接，却见她发间滑落一物——那是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青莲，莲蕊处嵌着米粒大的赤红丹砂，正随着她呼吸微微明灭。玄霄真人左眼青莲已萎，整张脸塌陷如枯槁。他盯着那枚玉簪，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有无数虫豸在皮下啃噬：“原来……那夜东海……你早知她是‘莲心胎’……故意让赤鳞蛟咬她……只为引动妖丹认主……”我将柳含烟打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发间青玉簪触手温润。断崖下，东海方向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似有万千青莲虚影次第绽放。“真人。”我转身欲走，青玉尺在指尖缓缓融化，银色液滴坠地，竟开出细小青莲，“您当年断腿时，可听见海里有人唱歌？”玄霄真人枯槁的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与柳含烟眼尾那抹墨痕，遥遥呼应。山风卷起我鬓边白发，拂过她微凉的额头。她睫毛颤了颤，未睁眼，却将脸颊轻轻贴在我胸前——那里，隔着三层衣料，青莲玉佩正微微发烫，与她发间玉簪的赤红丹砂，同频搏动。青崖山雾气渐散，露出台阶尽头那扇斑驳山门。门楣上“青莲观”三字已被苔痕侵蚀大半，唯有“莲”字中心一点朱砂，鲜红如初。我抱着她一步步向下走。石阶漫长，雾气在脚下流淌如河。她忽然在我怀里动了动，右手悄悄伸进我袖中，指尖碰到青蚨钱残留的铜屑。她拈起一粒，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铜屑化作一只赤羽雀鸟，振翅飞向东方。那里，青色光柱正刺破云层，万千青莲虚影在光中摇曳，花瓣开合间，隐约可见一座琉璃宝塔的轮廓，塔尖悬着一枚赤红丹丸，缓缓旋转，如同亘古不息的心跳。山门钟声第四次响起时，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也是这般青雾弥漫，我跪在青莲观废墟里，捧着半截断剑，剑身上“癸亥”二字被血浸透。那时无人知晓，断剑之下，压着一枚青玉簪，簪头青莲含苞待放，莲蕊处一点赤红，正随我剧烈的心跳，明灭如灯。柳含烟在我怀里睡熟了。呼吸轻浅，可她左脚踝处，那道陈年旧疤正泛起微光，光晕流转，渐渐显出赤鳞蛟逆鳞的纹路——只是这一次，逆鳞中央，悄然浮现出一朵青莲印记，花瓣半开，莲心一点朱砂，正随她呼吸，明灭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