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醉月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作为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销金窟,醉月楼的前院总是一派喧嚣热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酒客的高谈阔论、歌姬的婉转莺啼。
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后院的阁楼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景隆独自站在二楼卧房的窗前,一袭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几颗疏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后院的花木在寒风中簌簌发抖,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寂静得可怕。
一院之隔,竟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李景隆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就像他追查朱标之死的真相,明明感觉自己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
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偏偏怎么也捅不破。
他能嗅到真相的气息,能触摸到线索的边缘。
可就是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环,只能在原地徘徊,徒增焦灼。
又三日时间匆匆过去,西安城早已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被抓去审问的人不计其数。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猜测这位从京都来的王爷到底在查什么大案。
可即便如此,那藏在暗处的鱼儿,依旧没有上钩。
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狡诈,还要沉得住气。
李景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牵扯到皇家秘辛,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当年朱标驾临西安,本就是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可偏偏涉及到核心的细节,却是无人敢擅自议论。
再加上朱樉当年回到西安后发动的那场肃杀行动,不知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
剩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守口如瓶。
这么多年过去,整个西安城的人,似乎都得了失忆症一般,对当年的事绝口不提。
即便他夜枭司的暗探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无孔不入,眼线遍布全城。
可在这件事上,却依旧是束手无策,短时间内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查不到。
但越是如此,李景隆的心里就越是笃定。
这件事,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朱标当年突然改变行程,匆匆返京...
且返京之前七日闭门不出...
接着朱樉回到西安后,骤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肃杀...
这桩桩件件,都是疑点。
就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西安城。
还有,朱元璋当年派锦衣卫到西安暗查,可查了没多久,却又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
这其中,又藏着怎样的隐情?
李景隆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也许当年朱元璋已经查到了什么。
可他终究是个父亲,是个皇帝。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人死不能复生。
若是再将真相公之于众,只会让皇家颜面扫地,让朝堂动荡不安。
所以,他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真相永远掩埋,带进了棺材里。
这个猜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李景隆的心头。
他宁愿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宁愿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否则,那也太讽刺了。
一代帝王,为了所谓的颜面,竟要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的冤屈,永世不得昭雪。
李景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推翻吕后对朝堂的把持,是要逼朱允炆退位,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这一切,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支撑。
光凭他现在的这些推测,根本无济于事,根本不可能撼动那座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大山。
难道说,当年的事,真的要永远成为一桩无人能解的秘密吗?
就在李景隆心绪翻涌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云舒月的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劲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
“司主...”
仅仅两个字,李景隆便已听出,事情定然是不顺利的。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舒月的脸上。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云舒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里那张铺着锦缎的卧榻。
这才缓步走到李景隆身后,低声禀报:“根据连日来的追查,暗探从所有见过孝康皇帝的人当中,倒是找出了一些形迹可疑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但经过连夜追查之后却发现,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甚至,连一些原本有机会接近孝康皇帝,但实际上并未接触过的人,也已经死了。”
“有的死在牢狱里,有的死在家中,还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听闻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眯起了双眼,眸底的寒芒瞬间迸射而出。
眉宇之间的凝重越发明显,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一般,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原来,对手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
早已提前一步,斩草除根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缓缓从心头升起。
像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靠在窗棂上,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难道说,他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就在这时,楼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要重一些,带着几分急促,显然是来人的心情有些急切。
李景隆抬眸望去,只见福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脸色却异常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少主,”福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前院来了一名身份可疑的客人,点名道姓要见您。”
李景隆挑了挑眉,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福生接着说道:“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看着像是个寻常书生。”
“属下试探了几句,但他却不肯透露半点身份,只说有重要事情,要亲口告诉少主。”
自从李景隆在布政司公开现身之后,他来西安城的消息,便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西安城里的各方势力,都盯着醉月楼的动静。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就住在醉月楼里。
这个时候,却突然冒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点名要见他。
李景隆的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预感。
他沉默片刻,眸底的挫败与无力,渐渐被一丝锐利的光芒取代。
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襟,沉声道:“去前院。”
话音落下,李景隆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袂在他身后翻飞,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
正准备向着那片迷雾重重的深渊,展翅飞去。
...
醉月楼二楼的天字一号雅间,雕梁画栋间悬着一方水墨山水图。
窗外的喧嚣被层层窗纱滤得只剩几分模糊的余响。
雅间正中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
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漾着酒香,油焖大虾色泽红亮,水晶肴蹄晶莹剔透,几碟时令小菜青翠欲滴。
可桌前坐着的那名青年,却连筷子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极力掩饰的紧张。
那双紧攥着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时不时地扫过紧闭的房门。
眼底的惶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这奢华雅间格格不入的局促。
青年方才点了三名舞姬助兴,此刻她们却都敛声屏气地躬身立在门口。
手里的琵琶、折扇被捏得紧紧的。
几名女子偷偷抬眼打量着桌前的人,眉眼间满是好奇。
这醉月楼是西安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来这里的非富即贵。
何曾见过这般衣着朴素、坐立难安的客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雅间门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李景隆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云舒月与福生。
两人皆是一身劲装,步履无声,目光锐利如鹰。
甫一踏入便将整个雅间的角落扫视了一遍。
桌前的青年闻声猛地抬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骤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着缓步走入的三人,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拭了几下。
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探询。
云舒月率先迈步上前,扫了一眼面色紧张的青年,又瞥了瞥立在门口的三名舞姬。
声音清冷如冰:“都下去吧,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雅间半步。”
“是。”三名舞姬齐齐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
醉月楼的舞姬,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
可谁也不知道,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实则都是夜枭司精心培养的暗卫。
她们平日里以舞姬身份为掩护,刺探消息,传递密信。
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便能拔剑出鞘,取人性命于无形。
李景隆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缓步走到青年对面,毫不在意地撩起衣摆,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椅子上。
接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自顾自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酒杯中微微晃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