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眨了眨眼,呼吸一紧,下意识也看向苏鸾凤,觉得自家主子怕是有重要事情和她说,结果正如她所料。</br>苏鸾凤嘴角勾勒出一抹苦笑,眉头紧皱在一起,似在努力回忆,可却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br>“春桃,你可能不知道,我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不……是确定失去了记忆。我在百丽谷曾和萧长衍定情了,我们说好等回到京城,向母后禀明后,就公开关系。结果我却毁约,把它忘得一干二净!”</br>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额头,一丝光亮从外透了进来,将她姣好妩媚的脸照得支离破碎,像是耀眼的明珠蒙上了一层灰尘。</br>春桃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骤然攥紧,她目光一转,紧紧看向了床榻上安睡的萧长衍。</br>是她想错了,一直以为萧长衍与殿下都是敌对关系,未曾想到,他们之间的羁绊拉扯会这般深。</br>她努力地去回想,好像殿下从边关回来的那几日的确有些与以往不同,常常站在窗边对着某处发呆傻笑,她还好奇地问过殿下。</br>殿下只是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告诉她,该知道的时候她自会知道。</br>只是后来,就没有了后续。</br>是她的失职,竟不知道殿下失去了记忆。</br>春桃往后退了一大步,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垂着头请罪:“是奴婢失察,请殿下责罚!”</br>苏鸾凤乏力地倚坐在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春桃:“春桃,你起来,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问罪。我自己都一无所觉的事情,又如何能怪罪你。”</br>“况且,我和你说这些,一来是告诉你,萧长衍对我的重要性。二来,我是想问你,当初我和萧长衍一起掉入那万丈深渊,是如何得救的。我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br>“我和萧长衍获救的方法,或许就是破局、救活萧长衍的另一层保障。”</br>春桃听明白了,她也是果断的性子,闻言站起身来,直视着苏鸾凤主动请缨:“殿下,奴婢愿意亲自去边关百丽谷走一趟!”</br>“春桃姑姑,您不是马上就要和段大人成婚了吗?这件事还是让我去吧!”</br>春桃话音刚落下,苏秀儿和沈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想要拦却没有拦住他们的远明。</br>不过这时,远明也改变了主意,他先看了眼萧长衍,才挺了挺胸膛,也争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百丽谷中的事,将军没有和小的详细说过,但也隐约提了几句。”</br>“据说百丽谷的族长和圣女医术的确高超,不过当初将军和您掉下悬崖的地方不同,所受的伤也不同。当时将军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天山雪莲,那取雪莲的地方十分凶险。还是让小的去吧!”</br>苏鸾凤说她曾与萧长衍定情,这件事也打破了远明的认知,可也同时让远明对苏鸾凤更加信任了几分。</br>他还以为是自家将军一直在死缠烂打,还以为长公主根本没有心。</br>现在看来,原来两人早就心心相印,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好,从中作梗。</br>苏鸾凤缓缓抬眼,平静地看向了站在她眼前的四人。如果条件允许,她想要亲自走一趟百丽谷,因为那里有她和萧长衍定情的记忆。</br>既然现在想不起来,或许重新走一遍他曾走过的路,就能记起来了。</br>但她也明白,现在自己根本脱不开身。</br>苏鸾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响声。</br>她目光先落在远明身上:“远明,你站在门口,方才本宫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br>“本宫要为萧长衍布下三层保障,第一层托付他师父,第二层本宫亲自去找那下毒之人讨要解药。找出下毒之人一事,还需你在身边配合,你不能去。”</br>远明张了张唇,很想尽这份力,可最后还是听从苏鸾凤的安排,闭了嘴。</br>苏秀儿往前迈了几步,看了看床上的萧长衍,然后回过头蹲在了苏鸾凤的身侧,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br>“娘,这事就这般定了,就让我代你走这一趟吧。萧大将军这次拼命护着你,我理应报答他。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跟您说。”</br>“其实我第一次见他,就感觉他挺面善的,原来是您和他很早之前就有一段情了。我们虽然不是一家三口,但应该还是有亲人缘的,就让女儿为这后爹,先尽一份孝心。”</br>“你这丫头。”苏鸾凤被苏秀儿这俏皮又暖心的话逗笑了,没忍住笑了出来,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只是她伤实在太重,就这么笑一下,就拉扯到了伤口,害得她及时止住了笑。</br>目光蓦地从苏秀儿脸上移到萧长衍的脸上,突然她脑中就产生了一个念头。</br>她忘记与萧长衍定情的记忆,一如她忘记是如何怀上女儿的。</br>那么有没有可能,女儿就是她与萧长衍的孩子?</br>否则如何解释,初次见面女儿就觉得萧长衍面善?</br>而且女儿天生神力,萧长衍力气也极大。</br>虽然力气大在习武的人里面不算是特别突出的特点,可也算是找到了共同之处。</br>再者女儿长得好看,萧长衍容貌也出色。</br>都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但萧长衍与女儿的嘴巴、鼻子相似,应该不止是巧合这般简单。</br>以前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现在得知了一些真相,越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越觉得有可能。</br>苏鸾凤心口猛地一震,全身上下开始密密麻麻地发疼。</br>可能是伤得太重,此时又动了气,苏鸾凤竟没有忍住,突然喉头一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br>“娘!”苏秀儿被苏鸾凤吓了一跳,忙从地上站起来,抽出帕子去擦她嘴角的鲜血。</br>春桃也被吓着了,转身就要冲出去叫太医。</br>“回来,本宫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动了气罢了。”</br>苏鸾凤接过苏秀儿手中的帕子,由苏秀儿扶着,及时朝春桃招了招手,示意她回来。</br>春桃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苏鸾凤面前,还是无条件服从命令。苏鸾凤既然让她回来,她便停住了脚,只是转身端了杯温茶,伺候着递到了苏鸾凤面前。</br>苏鸾凤喝了口温茶,心中那股气血上涌的感觉总算压下了些。可在他人看来,她依旧充满着破碎感,像是下一刻就会再次昏过去。</br>长公主苏鸾凤、大将军萧长衍,这两位都是曾经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说话都费力,还真是可悲又可叹。</br>苏秀儿瞧着越发心疼难过,眼眶不由得红了。</br>苏鸾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绪。</br>看明白女儿这是为自己动了情绪,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以作安抚,目光变得坚定。</br>不管真相如何,她现在必须先稳住局面。</br>萧长衍不能死,她丢失的记忆必须找回来,女儿究竟是她和谁生的,她也会弄清楚。</br>而那些在背后动手脚、害他们分开这么多年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br>当然,在这些猜测的事没有定论之前,她也不会告诉女儿,免得女儿跟着担忧,毕竟萧长衍还躺在床上。</br>苏鸾凤抬眼,目光缓缓再次看向屋内几人,声音平静而透着力量:“既然秀儿有心替萧大将军走这一趟,那就由秀儿去吧。玉不雕不成器,本宫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br>能为娘分忧,苏秀儿根本不怕危险,何况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边关。她也想去看看,娘曾经扬名的地方。</br>苏秀儿抬了抬下巴,自信地应道:“是。”</br>苏鸾凤道:“回头将大渊和冬松都带上。”</br>女儿去百丽谷,不过是要应对自然条件的危险;可留在京城,却是要面对人心诡谲,随时可能遭人算计的凶险。</br>两相对比,终究是人心诡谲更为凶险。</br>如此看来,去百丽谷,又何尝不是一种避祸呢?</br>沈回一直在一侧静静听着,这会儿事情终于有了定性。他浓眉微动,温温地看了苏秀儿一眼后,才往前一步,跟着说道:“长公主,小子也会随秀儿一起去。”</br>“你?”苏鸾凤目光落在沈回身上,瞧着他英俊且与自己女儿相配的长相,心中早就看透了沈回对女儿的心思。</br>虽说她对女儿一直没有什么硬性的要求,秉承着天下之大随她去闯,摔了跌了,大不了由她兜底的想法。</br>可沈回的出身,由不得她不多思量。</br>毕竟她在那本游记手札上看过,表兄妹成亲都能生出痴儿。沈回是由近亲结合生出来的后代,那他的后代,会不会生出痴儿?</br>不过沈回有边关经验、武功也好,能和女儿一起同行,女儿的确多了一分保障。</br>苏鸾凤迟疑不定,苏秀儿手指微动,有些着急了。</br>说实在的,她和沈回才解除误会,感情有所升温,这种时候,她的确不想和沈回分开。</br>这种想法一旦在脑中生根,就立刻发了芽,一想到和沈回分开,她就浑身不对劲地难受。</br>如此一来,她也不想委屈自己了,难得猛女撒娇似的又拽住了苏鸾凤的胳膊摇了摇:“娘,就让沈回和我一起吧。他边关经验丰富,有他在,女儿更有把握。”</br>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苏鸾凤瞧着苏秀儿耳尖的那抹绯红,心中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br>这种时候,她的确腾不出更多的人手跟着女儿。</br>“罢了,那就听你的。”苏鸾凤应下,随即抬眼,表情严肃地看向沈回:“沈世子,那秀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你务必护她安全!”</br>沈回立即躬身行礼,郑重地道:“长公主放心,臣保证,臣在,宸荣公主在;臣死,宸荣公主亦在。”</br>因为出身的原因,沈回看似豁达,其实内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小敏感。</br>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长公主方才对自己的审视。</br>长公主能答应让他跟着,就是已经迈出了认可他这个女婿的第一步,他自是不能让他的秀儿输。</br>身侧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性命起誓,这很难不让人感动,苏秀儿心口像是突然蹦出只兔子,被狠狠撞了一下。</br>然后她又心急又担心地瞪了他一眼:“呸呸呸,快说呸呸。坏得不灵,好的灵。都没有出发,谁让你说生啊死的。我们谁都不能死。”</br>说着,瞧见沈回没有反应,就手一伸,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br>如此动作,可见亲昵。明明苏秀儿这会儿是瞪着眼的,可沈回却瞧得心里一暖,一向温柔的眼底荡开了浅浅的笑。</br>他在北境时,也从那些将士口中听过各种民间避灾的办法,他一直觉得这种办法只是求个安心罢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反而显得有些傻气。</br>可当这傻气的话从苏秀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爱,还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温暖感。</br>仿佛间,他这十几年被母亲嫌弃、诅咒所留下的那些伤,这一刻都得到了治愈。</br>他也竟傻气地学着苏秀儿的口吻,一字字吐出:“呸呸呸,坏得不灵,好的灵。”</br>青年少女的打闹声传进耳朵里,在这种特殊时候,竟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br>苏鸾凤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br>儿女情长虽轻,可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却是难得的慰藉。</br>她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时辰不早了,既然定好了,那就都去准备吧。”</br>“是。”沈回应声退了下去,他要去将这件事告诉父亲,还有追查贪墨案一事,也要向皇上禀告,请求准许他暂时交出担子。</br>而且之前贪墨案的线索一直指向萧大将军,可据他观察,萧大将军虽然孤僻,可除了纠缠长公主外,一点也不像是要颠覆朝廷的人。若是萧大将军真有这么大的野心,此时就不会伤得这么重躺在床上。</br>苏秀儿没有走,她搬了张椅子坐在苏鸾凤身边,将头枕在娘的肩膀上,瞧着躺在床上的萧长衍说道:“娘,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今晚就让我在这里陪您吧。”</br>“好。”苏鸾凤手指轻轻顺了顺苏秀儿垂在胸前的墨发,没有拒绝。</br>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今日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相聚的时光。</br>以后究竟如何,还不好说。</br>苏鸾凤离府去了枫叶居的消息,除了苏秀儿之外,很快,回了一趟东靖王府的沈临和回宫处理政事的皇上也都知道了。</br>尤其听到苏鸾凤将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找去给萧长衍诊治,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大盛长公主向来重情重义。</br>皇上得知苏鸾凤在给萧长衍寻药,也极尽配合,吩咐福德禄打开库房,帮着一起寻找。</br>沈临虽说也让人开了东靖王府的库房,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的。</br>他在自家大厅郁闷地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这老狐狸,这次又让他装到了。他一天不装,会死还是怎么样!”</br>“父王,萧大将军的确伤得很重。”沈回归来,从大厅外缓步走进,淡淡补了一刀。</br>沈临实在没有忍住,胸口一闷,长腿一抬就往沈回心窝踹了过去。</br>沈回早就被自家不着调的父亲偷袭习惯了,岂会中招?</br>他身体灵活地往旁边一侧,就避开了,然后从婢女手中端过一盏温茶,躬身递到沈临面前。</br>“父王,您先消气。儿子有话和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