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鸾凤话音落下,赵慕颜脸上的嚣张与尖锐瞬间僵住。
对于苏鸾凤所说,她下意识是不服,可张了张唇,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远明怔了怔,再看向苏鸾凤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敬佩。
无论多狼狈都不丢傲骨,这才是他认识的长公主。
反观赵慕颜,便逊色太多,既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也分不明轻重缓急,远明眸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
春桃也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骄傲。这才是她的殿下,不卑不亢,冷静自持。
床榻上,萧长衍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指尖颤动,而是他放在她掌心的手,猛地、用力地回握了她一下。
像是回应她的话,也像是在告诉她,我会站在你这边。
苏鸾凤原本还是强撑着的一口气,因萧长衍突然的小动作破了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笼罩住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反应了,又有反应了。萧长衍,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春桃,传本宫令,去太医院,将所有太医都调过来。”
苏鸾凤紧握着萧长衍的手,抽空侧过身来对春桃吩咐。
春桃看着眼前这一幕,对萧长衍也多了几分认可。
他分明是在暗中帮殿下撑腰,打脸赵慕颜。
她自然乐意跑这一趟,当即行礼应道“是。”
远明看也没有再看赵慕颜一眼,往前两步拦在春桃面前,诚恳地对春桃道“春桃姑娘,长公主重伤不便,你还是留在这里照应吧。太医院不如就交给我跑一趟!”
远明说得极是,春桃看着苏鸾凤苍白虚弱的模样,实在放心不下,不愿离开半步。
况且,只要有长公主府的令牌,谁去太医院都一样,而远明身为萧长衍身边的第一侍卫,身手不凡,定然比她来去更快、更稳妥。
春桃稍作思考之后,不再忸怩,从腰间取下腰牌递到远明手里“那就有劳了。”
“客气了。”远明点头,将令牌揣进袖子里,最后看了眼床上的萧长衍,直接往门口走去,从赵慕颜身侧走过时,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远明走远了,他吩咐下人的声音还清晰地传到赵慕颜耳中“我有事出去一趟,不可对长公主与春桃姑娘无礼,她们有任何需要,尽量配合。”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慕颜还能清晰听到他吩咐下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明明有她这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在眼前,远明还要配合苏鸾凤舍近求远去太医院找太医,这就证明远明已经把苏鸾凤的话听了进去,也不需要她了。
她吸了口冷气,眼眶发涩,心里十分难受。
她始终也弄不明白,为何每一件事都能超乎她的意料,她想要的结果,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啊。
赵慕颜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继续看苏鸾凤和萧长衍秀恩爱。
她咬了咬牙,一扭头跑了出去。
床上,萧长衍除了方才短暂地有了反应之外,这会儿又继续陷入了沉睡。
苏鸾凤握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春桃瞟了眼落荒而逃的赵慕颜,回头小声地对苏鸾凤道“殿下,要不要想办法将这赵大夫处置了?”
苏鸾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专注。
“不用管她。她对我敌意虽然颇深,但她对萧长衍却是一心一意的,应该做不出伤害萧长衍之事。何况她的这些针对,对我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
“她若是能通过这次教训,从此把注意力全部分在压制萧长衍体内的毒上,那就再好不过。”
“是。”春桃点头应道,随即便将萧长衍的住处当作苏鸾凤的住处一般,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开窗通风、采摘新鲜鲜花摆放,忙得井井有条。
毕竟居住环境好了,对萧长衍的养病也能起到几分辅助作用。
春桃跟在苏鸾凤身边久了,也渐渐学来了几分殿下的气度与沉稳。
她行事淡然,吩咐人时语气也平和,没有半分张扬,可下人们却忍不住对她生出信服之心,乖乖按着她的吩咐行事。
远明不过离开小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就发现枫叶居的景象已然不同。
原本因萧长衍毒素缠身略显沉闷的住处,此刻窗明几净,清风拂面,案头与窗边摆着几枝带着露珠的鲜花,驱散了滞涩,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花香,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冷清萧索的模样。
而原本纷纷带着愁容的下人们,脸上也一扫愁闷,变得眉眼舒展、神色轻快,好像对未来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对,这样的场景才是对的。
将军还躺在床上,若是他们这些还安好的人,每个人都愁容满面、困苦不堪,那将军岂不是更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而且他觉得,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的模样。
远明对苏鸾凤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觉得府里像是有了女主人的感觉特别好,甚至他都开始期待自家将军快点好起来,能与长公主早日心意相通,将长公主娶进门。
远明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缓步走入屋内,躬身凑到苏鸾凤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长公主,太医们都到了。”
“好。”苏鸾凤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伸手向春桃借力,缓缓站起身来。
春桃连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榻前扶到一旁的座椅上安置好,好让太医们能顺利为萧长衍诊脉。
苏鸾凤刚一坐定,柳眉便微微一动,神色依旧平和,却思虑周全地又吩咐道
“春桃,你去寻赵大夫,就说太医们已然到了。若是她愿意,便请她过来,与太医们一同会诊;若是她觉得不便,那也无妨,不必勉强。”
春桃闻言,眉色也跟着一动,转瞬便明白了自家殿下的心思。
殿下向来大气通透,即便赵慕颜方才那般不分尊卑、行事糊涂,可殿下念着她对萧长衍一片真心,为了能让萧长衍得到最好的诊治,终究还是给了赵慕颜一个台阶下,也给了她一个尽心意的机会。
若是赵慕颜识相,往后便该收敛心性,老实些才是。
远明将苏鸾凤主仆的对话听到耳朵里,也瞬间明白了苏鸾凤的用意。
他眸色微微动了动,感激苏鸾凤能为自家将军想得这般周全。
他先前虽然义无反顾地听从苏鸾凤的吩咐,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可心中仍旧有些迟疑。
毕竟赵慕颜有些方面糊涂,可她的医术的确精湛。
而且将军被送来枫叶居,也多亏了赵慕颜才能勉强撑到现在,如今将军稍稍有好转,就避开赵慕颜,多少有卸磨杀驴的嫌疑。
此时这般将赵慕颜叫来,再好不过。
远明在心中暗忖,他领苏鸾凤这份情。
远明眸子清亮,上前两步再次拦下春桃,主动揽下这份差事。
“长公主,还是由小的去请赵大夫吧,毕竟小的和她熟悉,好说话!”
“嗯。”苏鸾凤身体虚弱,强撑了这般久,已经是累到了极致。
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连多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况且她确实看得通透,赵慕颜对她和春桃不满,此时让春桃去请赵慕颜,说不得赵慕颜会再次生出逆反情绪。
而远明则不同,他的确是去请赵大夫的最好人选。
远明到达药庐的时候,赵慕颜手里拿着株柴胡,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发呆,但双耳却支棱着,像是在偷偷听外面的动静。
可见她对太医们的到来,还是在乎的。
远明站在门口观察了小片刻,才提步走了进来,故意清了清嗓子,弄出些动静来。
赵慕颜看过来,在瞧见远明的那一刹那,才压制不久的那股委屈之感又翻了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你不盯着那些太医,来我这里做什么?”
远明便笑了笑,微微躬了躬身。他心里清楚,赵慕颜心思虽多,却从未做过损害将军的事,如今他既然来递台阶,也乐意哄着她几分。
“赵大夫,我是特意来请你过去与太医们一道给将军会诊的。将军那里怎么少得了你!”
有了这句话,赵慕颜方才还强撑出来的生硬便软了几分,觉得自己这么久的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放下,身子僵硬地坐着,故意淡淡地问“你让我去,那苏鸾凤怎么说?也允许?”
远明知道赵慕颜这已经是被说动了,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也更加恳切。
“赵大夫说笑了,这枫叶居本就是将军的地方,何来允许不允许二字。”
“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治好将军,其他的恨怨,我以为可以暂时放下。只要你做的事不损害将军的利益,不耽误救治将军的时间,我相信长公主不会为难你。”
“若是到时她真要为难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若是赵慕颜再借机生事,那苏鸾凤要教训她,他也就管不着了。
手里的柴胡被赵慕颜折断了,她听出了远明话中的含义,可思索一番,她还是无法做到对萧长衍不闻不问。
她都做了这么多努力了,凭什么要让苏鸾凤白捡了她的功劳。
赵慕颜假装听不懂,将碎了的柴胡扔回药篓里,跟着站起身“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看看,那些庸医们到底都会怎么说。”
有远明持着长公主府的令牌,再者太医院早就接到圣令,随时为萧长衍看诊,所以远明这一趟算是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请了来。
太医们一个接一个为萧长衍把了脉,指尖搭在他腕间,神色皆带着几分凝重,诊脉过后,又纷纷退到一旁,围在一起低声商量对策,偶尔有人抬手比划,语气里满是谨慎。
赵慕颜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最后一位太医诊完脉。
她站在屋门口顿了顿,脸上依旧摆着几分不屑的神色,却悄悄抬眼扫过床榻上的萧长衍,见他呼吸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缓步走到一侧站定,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太医们的讨论。
她虽然对苏鸾凤不满,可医术的确是有的,而且在学习一途上,她也愿意取长避短。
起初还只是站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照料萧长衍时的观察,见太医们虽有疑虑,却也认真倾听,便渐渐放开了手脚,主动说起自己对这种毒素的研究,以及尝试过的调理之法,慢慢的她就融入进了这讨论之中。
太医们起初虽对她心存轻视,可听她所言条理清晰、贴合病情,尤其是对萧长衍体内毒素的细微变化,比他们观察得更为细致,久而久之,也渐渐放下了偏见,主动与她探讨配伍之法。
偶尔争执不休,却也都是为了能寻得最优解法,无人再计较她的身份。
春桃见赵慕颜这般模样,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小声道“殿下,赵大夫倒是真的一心为将军着想。”
苏鸾凤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她本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
经过几个时辰的讨论,众人终于停下了话语,脸上皆露出几分疲惫,却也藏着一丝释然。
为首的太医医正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苏鸾凤面前,语气恭敬地禀报道
“长公主,臣等与赵大夫一同商议,终于有了彻底稳定毒素,让毒不扩散的办法。”
苏鸾凤闻言,原本疲惫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平静问道“医正请讲,无论需何种药材、何种人力,本宫都全力配合。”
医正起身,缓缓说道。
“回长公主,将军体内的毒素顽固,需用‘冰莲、紫河车、千年当归’三味主药配伍,辅以十二味辅药,熬制成凝神解毒汤,每日晨起空腹服用。”
“同时,每日辰时、酉时,需施针调理,刺激经脉,压制毒素蔓延。赵大夫对将军的体质最为熟悉,且针灸手法精湛,这施针之事,还需劳烦赵大夫。”
话音刚落,赵慕颜也开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难掩急切“放心,施针之事交给我,我定会守好师兄,绝不会让毒素再扩散半分。只是那三味主药,尤其是冰莲,极为罕见,寻常药库难以寻得。”
苏鸾凤平和地看着她“药材之事,本宫会想办法,一日之内必会配齐。赵大夫只管施针配药便好。”
的确,这药材对寻常人说是难,可对尊贵的长公主来说,就容易多了。虽然暂时攻克了一道难题,可赵慕颜对苏鸾凤的偏见依旧难消,说话的语气中仍旧掺杂着针对。
“那再好不过。但这也只是稳定了病情,没有解药,师兄也依旧只是在床上吊着一口气。”
只要赵慕颜不踩中她的底线,只是语气生硬,苏鸾凤便不会与她计较。
她没再理会赵慕颜,只是侧身吩咐春桃,速去打听那几味需要的药材,并且给皇上带了口信,让皇上也帮着一起寻找。
她已经出来这么久,苏鸾凤知道,这会儿皇上、苏秀儿他们必然已经知道她来了枫叶居。
大家都行动起来,萧长衍的寝室重新回归安静。
苏鸾凤重新坐到了床边,望着床上安静躺着的萧长衍,胸口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她虽然不接赵慕颜的话,可却清楚地明白,赵慕颜说的话没有错。
现在找到稳定毒素的办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解药。
真的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萧长衍师父一个人身上。
万一萧长衍师父也没有办法,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萧长衍,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萧长衍的眉眼,短短片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我虽之前否认了赵慕颜的话,可我心里清楚,那刺客定然和太后脱不了干系。我会从她身上要到解药。她不是一直想让我做回那个唯她命是从的女儿吗?我可以如她所愿。”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我还需要给你再加一层保障。”
苏鸾凤没有一点避讳,看向了身侧的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