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这话犹如在萧长衍心口撒盐。
你来我往,你刺我一刀,我刺你一刀,谁也没有讨到好。
萧长衍那癫狂的笑,像是被骤然掐断的弦凝结在脸上,眼角眉梢还挂着未散的乖戾,眼底的笑意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燃到尽头、偏要灼伤人的余烬。
他全然不顾沈临手中寒光凛凛的剑,身体毫无迟疑地直直朝剑刃撞去,浑身透着破釜沉舟的毁灭感,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偏执的疯魔。
“沈临,你是苏秀儿亲爹又如何,我早就知道了。我不做她亲爹,但我可以当她后爹。我要的是苏鸾凤,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剑刃轻易划破他的衣袍,鲜红的血顺着锋刃滴答滴落,他却浑若无觉,眉峰半分未动。
沈临瞧见他受伤的胳膊,攥着剑柄的手一松,瞳孔微缩,破口骂道:“萧长衍,你他娘的疯了!”
“将军,长虹剑来了!”远明紧赶慢赶,捧着萧长衍的佩剑奔至树下,仰着头一脸担忧地大喊。
萧长衍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看件无关紧要的死物,半分波澜也无,方才那丝接剑的念头,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他的目光落回沈临身上,散漫近乎慵懒,却藏着致命的疯劲。
沈临的怒骂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聒噪,不反驳、不躲避,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下一息,他便做出震碎沈临认知的举动——五指径直伸向锋利的剑刃,毫无犹豫,硬生生徒手握住。
冰冷剑锋瞬间割破掌心,他却像感受不到痛,反倒微微用力攥紧,借着沈临回撤的力道,狠狠往自己身上刺去。
“你他娘的真是狂魔了。”沈临眼睛越瞪越大,本能地猛力将剑往回带。
一番角力,萧长衍的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攥着剑刃,眼底疯劲翻涌,愈发浓烈。
“你他娘的,手不想要了?”沈临眉峰拧成死结,又惊又怒,周身气息暴戾紧绷:“你要是活腻了就自缢,别来缠着老子!”
萧长衍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空气中荡开,满是诡异与偏执。
他缓缓松了松攥着剑刃的手,任由鲜血肆意流淌,目光死死锁着沈临,眼底的疯魔几乎要溢出来。
“手要不要,无所谓;命要不要,也无所谓。我只要苏鸾凤,得不到她,我活着与死何异?”
说话间,他猛地攥紧剑刃,竟朝着自己脖颈上刺去。
那不管不顾、同归于尽的疯劲,看得人头皮发麻,活脱脱一副失了心智、唯剩执念的狂魔模样。
沈临是真的被吓住了。
他常年在北境御敌,萧长衍却只顾着寻苏添娇,再加上双腿不便疏于锻炼,真刀真枪拼杀,萧长衍绝非他的对手。可此刻,沈临认输了。
他怕一个不慎,萧长衍真死在自己剑下,索性连剑都不要了,彻底松开手,弃剑后双腿后退,借着轻功腾空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沈临脱了手,剑就完全到了萧长衍手上。
萧长衍没有真的刺向自己脖子,而是到了最紧要关头,手腕用力,剑刃稍稍调转方向,划破了自己的面皮。
绮丽面容沾了鲜红的血,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也有了一丝生气,似乎才证明,他还活着。
“呵!”一丝冷笑从萧长衍喉咙里溢出来,他将那已经无主的剑往地上狠狠一扔,那剑便咻的一声深深扎进了泥土里,萧长衍也随之飞身而下,落地时微踉跄了一下,堪堪被远明扶住。
刚一落地,他就虚弱地连咳数声,把远明吓坏了。
远明将手里捧着的长虹剑随意握在手上,就腾出手来扶稳萧长衍,瞧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和手,嘶声大喊:“来人,快去将大夫请来!”
“咳咳。”萧长衍无视远明的紧张,只顾着虚弱的咳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沈临瞧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真是气疯了。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才一用力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咬着牙对他道:“萧长衍,别以为你发疯,我就会让着你。我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不退出。鸾凤不是物件,她想和谁在一起,必须由她自己选。我……最多答应你公平竞争。”
萧长衍没有回答沈临的话,咳嗽声愈发剧烈,仿佛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临瞧着如此孱弱的萧长衍,脑中莫名闪过往昔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心底生出一丝不忍,烦躁却更甚。
想着这般等下去萧长衍也不会给答案,干脆一甩袖袍扬长离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府中谷内。
沈临的身影刚消失,那咳得撕心裂肺的萧长衍,下一息便骤然止住了咳嗽。
他目光幽幽地抬起头,望向沈临离开的方向,沾了血的腥红薄唇轻启,字字阴冷:“公平竞争,休想!”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来了。他是萧长衍平日里用惯的,虽说医术不如赵慕颜精湛,却也水准不俗,早上萧长衍的风寒便是他诊治的。
因要替萧长衍调理身体,便留在了府中,这才来得这般快。
他见萧长衍手脸皆伤,急得几乎跺脚。
作为大夫,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患者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大将军,您怎会伤成这样?您体内余毒未清,才会吹了夜风便风寒入体,眼下风寒未愈,又添新伤,岂不是伤上加伤?”
“您再不爱惜身体,往后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怕是也无用!”
萧长衍垂着目光,浑不在意,忽而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嘴角掀起一抹满足的笑:“只要能让她看到我,这副身体,这条命又算什么。帮我把伤口包得夸张显眼些,越夸张越显眼越好!”
这包扎伤口,向来只讲究怎么包扎不疼、怎么好得快,他还是头一回听闻竟要为了显眼。大夫有心劝上几句,见萧长衍这副偏执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对远明道:“远明,先将大将军扶回屋内,找处安稳地方坐下,才能好好包扎。”
远明应声看向谷内小屋,尚未动身,萧长衍便冰冰冷冷拒道:“就在这里包扎!”
远明对上萧长衍那讳莫如深的眼神,骤然明白过来。
自家将军,是刻意不让自己的血,弄脏那间载满与长公主记忆的小屋。
远明不敢多言,只得扶着萧长衍坐到木椅上。
沈临算是狼狈逃离,他带夏季匆匆下了台阶,等彻底离开了这座府邸,他才转过身来盯向写着“大将军”三个字的匾额。
脑中闪过萧长衍疯狂偏执的模样,蓦地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又咒骂了一声:“真是疯了!”
说着,目光又扫过身侧的夏季:“夏季,你帮本王想想,方才与那老狐狸的对峙过程当中,本王有没有做得过分的地方。那老狐狸不会又在算计本王吧?”
不怪沈临谨慎,实在是从小到大上过萧长衍的当不计其数,而且当当不一样。
夏季仔细回想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摇了摇头:“属下看得清楚,虽然一开始是您挑的头,可从头到尾您都没有真正伤到大将军,都是大将军自己伤的自己。”
“而且大将军自己发疯,都伤得那般严重了,应该不是在算计您吧。毕竟今日只有您和大将军在,他算计您也没有用啊!”
“是吧!”沈临上下扫了眼自己,没有发现别的破绽后,稍稍舒了口气,随即翻身上马,只觉晦气,调转马头回了自己府邸。
就算是回到东靖王府,他一时半会也没有从萧长衍给他的打击中缓过来。
躺在床榻上,他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两个一直作对的人,会产生感情。
不过多想无益,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坦然接受!
沈临一个鲤鱼打挺坐在床上,双目灼灼。
他相信就算是和萧长衍公平竞争,他也不会输给萧长衍,只是萧长衍那副疯魔嗜血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恐怖,往后他要仔细护在鸾凤身侧。
除了获得鸾凤的心,也要防止萧长衍那疯子伤了鸾凤。
月亮高悬,一夜无话,转眼到了第二日,苏添娇醒来的时候春桃已经在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众婢女捧着洗漱用具、今日要穿的衣物首饰。
春桃打起了床幔,笑着上前,扶着她起床:“长公主,今日可是小主人的回归宴,您不会还想要赖床吧。”
苏添娇自小便爱赖床,即便后来身居执政长公主之位、驰骋战场做了大将军,这一点也从未变过。纵使离开京城二十多年回来,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只是春桃久未亲自伺候苏添娇,有些习惯自是要重新熟记。
苏添娇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舒展着四肢,瞥了春桃一眼:“今日的主角是秀儿,本宫赖会床怎么了?”
这话确实是没有毛病,所以等苏秀儿梳洗妆扮完,跑来寻她的时候,苏添娇才穿好衣服,正坐在铜镜前,闭着眼睛由着春桃给她梳妆打扮。
苏添娇不想抢苏秀儿的风头,今日的回归宴,便是特意要将苏秀儿正式介绍给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而她这个母亲虽然是重要的角色,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而且她并不喜欢穿着繁琐,她喜欢舒适素净,到了她这个位置,身外之物早已不能为她增光添彩,也不需要昂贵的服饰来替她镇压场子。
所以她只穿了浅淡素净的月白色软缎常服,衣摆绣着几枝暗纹玉兰花,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既不失长公主的端庄气度,又不会太过张扬夺目。
首饰也只选了最简单的珍珠耳坠,颈间系着一枚素银锁片,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眉眼间褪去了执政时的锐利、战场上的凛冽,只剩几分身为母亲的温和慵懒。
“娘!”清脆的声音传进门来,苏秀儿穿着一身粉嫩的霞帔,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发髻缀着红宝石,眉眼灵动,她有些不自在道:“您帮我看看,是不是太隆重了?就这样秋菊姑姑还嫌太素了。”
秋菊满脸通红地紧跟在苏秀儿身后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那婢女每人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满了各种首饰珠宝。
说到是苏秀儿公开身份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府里的这些下人们,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苏秀儿用上。
苏添娇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静静打量,接着从那两个托盘当中,选了一支如意坠红宝石的流苏钗子,插入到了苏秀儿的乌发间。
“过满则亏,头上发饰不能超过五件,身上颜色不能超过三种。现在这样正好。不过我家秀儿,本就生的好,不用打扮,也耀眼!”
春桃这时也笑着停下手中梳子,顺势将苏添娇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云髻,插上一支素银玉簪,轻声附和。
“长公主说的是,小主人天生丽质,今日这身装扮,更是衬得眉眼精致,等会儿去了宴上,定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苏秀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她笑着说道:“春桃姑姑您可别捧杀我了,我又不是金元宝,才不指望所有人都喜欢我。我只要不丢娘和皇帝舅舅的脸就行。”
苏添娇嘴角勾起浅笑,打心里欣慰女儿的这份清醒。
从杀猪女到公主,虽说她一直对女儿放养,也很有信心,但也有小小的担心过女儿守不住那份本心,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娘,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苏秀儿抱住了苏添娇的胳膊。
这时门外传来了婢女的通报:“长公主,东靖王和东靖王世子已经等在了府外。”
苏添娇抿了抿唇,昨夜沈临只在府外等了片刻就离开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对于今早沈临会带沈回来接她们进宫,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沈临如果能这么快就放弃对她的感情,就不会一等她就是二十多年,更不会主动请求做秀儿名义上亲生父亲。
既然已经答应让沈临冒充秀儿爹,那有些事情就避免不了。
“知道了,本宫与秀儿这就出去。”苏添娇淡淡吩咐。
苏秀儿听到沈回来了,手心不自觉冒出了细汗,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钗子,同时心里重重舒了口气。
好吧,她承认,自从沈回跟她坦白心迹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越发不像是自己,做事总是忍不住忸忸怩怩,忍不住在意自己在沈回心中的形象。
以前嫁给魏明泽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说书生曾经说过,女为悦己者容。
苏秀儿手指尖紧了紧,忍不住抬头望,都到萧条的冬天了,窗外一只小鸟竟跃上枝头,放声啼叫,让她的心更乱。
苏添娇发觉女儿的局促,指尖轻轻拍了拍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
女儿待沈回与魏明泽截然不同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她很高兴女儿的开窍。
她苏添娇的女儿,自是有试错的勇气,也有重新面对未来的勇气。
苏添娇带着苏秀儿往府外走去,春桃和秋菊紧随其后。
一行人缓缓走出内院,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瞧见府门前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沈临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昨夜的烦躁戾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温和,目光牢牢锁在苏添娇身上。
从她走出廊下的那一刻,便未曾移开半分,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与小心翼翼,同时还有一抹不愿意与任何人诉说的复杂。
他身侧的沈回,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与苏添娇的常服色系相近,身姿清俊,眉眼温润,看起来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内敛。
他没有像沈临那般直直望着苏添娇,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秀儿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让下人换了三套服饰,最终还是选了身素净的月白。
昨夜辗转难眠时,想着这日是苏秀儿第一次在皇室公开亮相,他理应打扮光鲜与她相配。
可想到苏秀儿还没有正式接受他的心意,他又克制住了想要宣告天下的冲动。
沈临上前一步,目光掠过苏添娇那素净装扮下依旧不俗的容颜,像是昨晚被关在府门外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般,抬手挠了挠鼻尖,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不要脸求表扬地道。
“鸾凤,我来得不早也不晚,时辰掐得好吧。”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就算是知道萧长衍对苏添娇的心思,他也要在苏添娇面前假装不知道。
苏添娇都不愿意提及,自己再在她面前提,岂不是在变相地帮萧长衍,他不会这么傻!他可聪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