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觉得自己像条被反复晾晒的咸鱼,从里到外都透着虚。
听雨轩那鬼地方总算塌干净了,他们几个是连滚带爬逃出来的,模样一个比一个惨。
叶轻语那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走两步晃三下。
屠烈更别提,那条兽臂软趴趴耷拉着,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口子,血糊糊的。
也就苏清寒勉强能站着,可那冰碴子似的气息也弱了一大截。
“先回去。”叶轻语声音飘得跟蚊子哼差不多,但语气没得商量。
几个人互相搀着,在灰雾里深一脚浅一脚,挪回了租的那处破院子。
门一关,外头的危险是隔开了,最后那点力气也彻底抽干了。
屠烈一屁股砸在石凳上,苏清寒靠着墙调息,王小仙直接停尸在地上,眼珠子都懒得转。
就叶轻语还撑着,抖着手布下几道禁制,又摸出颗丹药吞了,脸上才见了点人色。
然后她就盯着王小仙,眼神跟刀子似的:“别停了,起来炼人偶。”
王小仙从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叶总监,祖宗,让我喘口气行不……”
“幻梦水晶离池超过六个时辰,灵性开始流失。”叶轻语压根不接茬,“你眉心那债纹颜色又深了半毫,反噬风险在累积。现在,立刻,马上。”
得,没得商量。
王小仙认命地爬起来,盘腿坐好。
叶轻语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家伙时。
一个巴掌大的银鼎,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几株蔫了吧唧的草,还有几个小瓶。
“主材齐了,辅材我备了大半,缺的那几样……从莫问那儿赊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日息三分,利滚利,记你账上。”
王小仙脸皮一抽,没吱声。
叶轻语开始摆弄那些材料,动作熟得很,银鼎底下腾起一簇青白色的火苗。
“三滴精血,心头的最好,指尖的也行。分一缕神识烙印过来。”她头也不抬,“还有,把你欠‘遗迹灵机’那笔主债的‘契印’,扯一丝给我。”
王小仙听得后槽牙发酸,但知道这事儿躲不过。
咬破舌尖,逼出三滴带着淡金丝的精血,弹进鼎里。
又忍着疼,从神魂上撕了缕带自己气息的神识,扔进去。
最后,他凝神内视,瞅着眉心那滚烫的债纹,小心翼翼去“勾搭”那根最粗最暗的“遗迹灵机”债线。
那感觉,跟拿钝刀子割自己肉没区别,疼得他闷哼一声,汗如雨下。
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灰暗玩意儿,被他硬生生从债线上扯下来,晃晃悠悠飘进鼎里。
那丝“债印”刚沾到鼎里混合的药液——
“嗡!”
银鼎猛地一震,七彩光“唰”地爆开!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则波动荡开,带着“替身”、“扛事”、“约定好了”那股味儿。
叶轻语双手快成虚影,最后一套法诀打完,清喝一声:“形塑!魂定!替劫——成!”
光芒一收,鼎盖自动弹开。
里头躺着个三寸高、灰不溜秋、半透明的小人偶。
脸是糊的,但轮廓跟王小仙有那么五六分像。
心口窝那儿,一点微弱的灰光,跟心跳似的一明一暗,正是刚才那丝债印。
人偶身上,还连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若有若无连向王小仙眉心的灰线。
王小仙眼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叶轻语拦住他,“刚出炉,得用你精气养着,把联系拴牢实了。”
“顺便,趁这机会,把你那一屁股烂账理一理。”
她凌空一抓,小人偶飞起来,悬在王小仙面前,心口那点灰光正对着他眉心在纹。
“闭眼,静心,把你跟‘以后’连着的那些‘欠条’,一条条在脑子里过清楚。”叶轻语说着,自己也盘腿坐下,白玉算盘往膝上一放,十根指头就开始拨拉,快得带残影。
王小仙乖乖闭眼,把心神沉进眉心那片混沌。
这下他“看”真着了。
好家伙,一团乱麻。
最粗最黑那根,是“遗迹灵机”的主宰线。
旁边有根细点的、闪着不祥红光的,是“对赌协议”的高利贷。
还有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灰线,都是些零碎反噬、倒霉标记。
这些线互相绕,有的打死结,有的眼看要断,整体看着就快散架。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底”,看得王小仙心里直发毛。
“听好了,照做。”叶轻语清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莫名让人定心。
“盯住主债线,找它跟那些零碎线打结的地方……对,就那儿。”
“引着你那人偶心口的光,慢慢靠过去……”
王小仙聚精会神,试着去“指挥”。
那些“债线”跟活物似的,扭来扭去不听话。
但人偶心口那点光,对同源的“债力”有种特别的吸力。
慢慢地,在叶轻语精确到毫厘的指点和王小仙的笨手笨脚配合下,那点光像只灵巧的手指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那些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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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几根乱七八糟的零碎反噬灰线,从主债线上剥开、捋顺。
然后牵着线头,轻轻搭在了人偶身上那几根连着王小仙的灰线上。
接上的瞬间,王小仙浑身一激灵!
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那股“欠债不还天打雷劈”的憋闷感,猛地松快了一丝!
虽然就一丝丝,但真真切切!
眉心那滚烫的债纹,温度好像也降了一丁点,颜色淡了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毫。
“不错,头一步,风险剥离,成了。”
叶轻语的声音又响起,听着有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现在,处理‘对赌协议’那笔高利贷……这笔结构特殊,不能直接挪,但能试试‘借新还旧’……”
在叶轻语一句句指挥下,王小仙像个被先生手把手教的笨学生,开始折腾自己那一团乱麻的账。
把几笔眼看要到期、反噬凶的小额短债,通过人偶中转和叶轻语的“契约戏法”,换成期限长点、但反噬温和的“长期贷”。
把几笔孤零零放着、容易一爆全爆的债,跟团队以后可能弄到的某些“好处”虚虚挂钩,攒成一个小小的、稍微能扛点事的“债包”。
定个简单的“还债顺序”——先保“遗迹灵机”主债不炸,再对付“对赌协议”高利贷,最后才管那些零碎反噬。
整个过程慢得要命,还费劲。
王小仙觉得自己的神魂和精力像开闸放水一样哗哗流走,脸越来越白,身子开始打摆子。
叶轻语那边也不轻松,拨算盘的手指越来越慢,脑门见汗,那白玉算盘的光明明暗暗。
屠烈早站起来了,提着骨刀杵在门口,独眼不时往院里瞟,满是惊疑。
他听不懂什么“债务”、“重组”的鬼话,但能觉出王小仙身上那股子叫人不安的混乱气息,正一点点变得规矩、平稳。
黑爷和鸡哥也紧盯着,它们能“听”见、“看”见那些因果线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
“呼——”
王小仙和叶轻语几乎同时长出口气,睁了眼。
王小仙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神魂萎得跟霜打茄子似的。
但眉心的灼痛和心头的沉重大石头,实实在在轻了三成不止!
那种随时可能被债务反噬吞掉的恐慌,也淡了不少。
他瞅向面前的小人偶。
人偶身上的七彩流光稳当多了,心口那点灰光还在一明一暗,但没了之前那种“要炸”的危险感。
缠在人偶身上的几根灰线,正缓缓地、不停地从他眉心宅纹里,抽出极其微量的、灰扑扑的“反噬之力”。
像个默默干活的“减压阀”。
“初步重组,完事了。”
叶轻语声音带着明显的累,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收起白玉算盘,上头多了几颗颜色、位置不一样的算珠,记着新的债务结构。
“你现在的债,从‘随时玩完’降到‘高风险但暂时死不了’。”
“‘遗迹灵机’主债的反噬压力,大概两成人偶帮你扛了。”
“其他杂七杂八债务的违约风险,降了四成。”
“总的信用……从‘狗都不要’提到‘勉强能看’。”
王小仙没全听懂,但“玩完”变“死不了”,“狗都不要”变“勉强能看”,他懂。
他小心翼翼把灰色人偶捧手里。
人偶摸着温润,有种奇异的亲近感。
“这玩意儿……能替我死一回?”王小仙眼睛放光。
“想得美。”叶轻语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是最低档的‘替劫人偶’,材料时间都有限。”
“只能帮你分摊点反噬带来的倒霉事,比如走路摔跤、破点小财、运势波动。”
“要是主债违约那种级别的反噬,或者被人砍死,它立马就碎,顶不了大用。”
“那也赚了!”王小仙嘿嘿一笑,爱不释手。
他琢磨一下,从储物袋翻出根红绳,笨手笨脚编了个绳套,把人偶挂脖子上,贴身戴好。
冰凉的人偶贴着皮肤,很快传来一丝温乎劲儿,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人偶得定期用自身精气温养,别离身太久。”
叶轻语提醒。
“它身上七彩流光要是彻底暗了,或者心口灰光灭了,就废了。”
她话头一转。
“债务重组只是开头,治标不治本。”
“想彻底了事,你得赶紧弄到‘遗迹灵机’,把主债还了,或者找着够分量的‘好东西’,还掉这笔债。”
“明白明白!”王小仙鸡啄米似的点头,觉得脑子从没这么清楚过。
“那叶总监,咱接下来干啥?是不是该去划拉点‘好东西’了?”
叶轻语没立刻接话,目光转向旁边的屠烈。
“屠烈道友,听雨轩的事,了了。”
“按之前说的,地心火莲的线索,我整理好给你。你旧伤的事,我也会留心。”
“眼下,你有何打算?”
屠烈独眼闪了闪,闷声道:“老子说话算数。”
“你们帮我找了水晶,也让老子见识了……你们那些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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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子的伤好利索前,可以跟着你们。”
“不过,丑话说前头,送死的活儿不干,分账得清楚。”
王小仙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硬茬打手!脾气臭是臭点,但能耐和信用没得说!
“欢迎欢迎!”他立马换上热乎笑脸。
“屠大哥你放心!跟着咱们‘痞仙团’,别的不敢打包票,发财的机会……呃,还债的机会……不对,是共同富裕的机会,管够!”
“分账这事儿,叶总监最在行!”
叶轻语微微点头,算是认了。
她略一沉吟,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休整恢复,采买必需之物,打探消息。”
“三天后,进‘迷失回廊’。”
“迷失回廊?”王小仙和屠烈都看她。
“嗯。”叶轻语点头。
“我从‘因果当铺’买的消息,加上最近坊市任务风向,‘迷失回廊’里头有几处资源点活跃,出几样稀罕材料,坊市收价不低。”
“那地方,也是墨渊那伙人常逛的地界。”
她看向王小仙,眼神平静。
“咱们得快点弄贡献点,买恢复和提升的东西。”
“也得……多练练手,试试新琢磨的债务路子灵不灵。”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幽冥裂隙’不对劲的根子,有线索指到‘迷失回廊’深处。”
“说不定,那儿能挖出更多关于‘遗迹灵机’的料。”
王小仙精神一振。
还债、赚钱、找线索、收拾墨渊!一举多得啊!
“干了!”他一拍大腿,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兴奋劲不减。
“叶总监,你定计划,咱们都听你的!”
“对了,咱们这伙人,是不是得有个正式说法?股份啥的,怎么算?亲兄弟,明算账嘛!”
叶轻语好像早有准备,淡淡道:“名头,还用你之前瞎嚷的‘痞仙团’。”
“里头怎么分,我暂代‘财务总监’兼出主意的,管钱、管风险、管消息、管怎么打。”
“屠烈道友是‘外勤执事’,主要出力、探路。”
“王小仙,你是核心,欠债的主,也是出邪招的,最后你拿主意,还有……拉仇恨。”
王小仙脸一垮,怎么“拉仇恨”也成正经事了?
“分钱,暂时按出力多少分贡献点和实在东西,我来评、我来记。”
“特殊的机缘、跟债务沾边的进项,单独算。”
“公用的钱我管,买公用的东西、付消息钱、保大伙基本开销。”
“有意见没?”
“没意见!”王小仙第一个举手。他巴不得有人管这些破事。
屠烈哼了一声:“老子只关心,干活的钱,和治伤的线索,能不能到手。”
“可以立字据。”叶轻语干脆道。
“那就行。”
这草台班子的架子,就在这破院子里,在这几个浑身是伤、各怀心思的人中间,支起来了。
王小仙摸着胸口温乎的人偶,看看一脸认真的叶轻语,又瞅瞅抱着骨刀凶神恶煞的屠烈,再瞥瞥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爷和鸡哥。
心里头忽然冒出点奇怪的感觉。
好像……真有个“团伙”的样儿了?
虽然这团伙老大是个欠一屁股债的穷光蛋,管账的是个拨算盘比打架厉害的病秧子,头号打手是个独臂的暴脾气,再加一条狗和一只鸡……
怎么瞅怎么不靠谱。
但王小仙心里,头一回对“还债”和“往后”,生出了点实实在在的底气。
“痞仙团2.0……”他低声嘟囔一句,嘴角慢慢咧开。
“先定个小目标——在迷失回廊,捞到第一桶金,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墨渊那孙子,再坑一回?”
夜深了,小院重归安静。
但新的风,已经悄悄起了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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