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万匹铁背暴猿从身上踩踏过去，又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被反复撕扯、抛起、砸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虚弱、剧痛，还有那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剥离了什么、只剩下冰冷空乏的可怕感觉，交替着席卷他的意识。
他好像看到无数张脸在黑暗中浮现，扭曲、模糊，有莫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墨渊充满怨毒的眼神，有“老鬼”摊主诡异的笑，甚至还有林昊天那伪君子般的倨傲……他们都伸着手，朝他索要着什么，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汇成一片令人心神崩溃的嘈杂。
债……还债……拿什么还……
不……小爷我没死……就不能算赖账……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一丝冰凉的触感，带着某种清冽的生机，如同细流般缓缓渗入他几乎干涸、濒临破碎的经脉和神魂。这股力量不算强，但异常精纯、坚韧，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寒意。
是……苏师姐的冰魄灵力？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沉重的黑暗。王小仙拼尽全力，试图抓住这丝光亮，凝聚涣散的神识。
“咳……咳咳……”他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小仙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清寒那张依旧清丽绝伦、却带着明显疲惫和苍白的脸。她盘膝坐在自己身侧，一只手正按在自己胸口，精纯的冰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帮助他镇压体内暴乱的气血和那诡异的、来自“债物引爆”反噬的残余力量。
“苏……苏师姐……”王小仙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别动，也别说话。”苏清寒制止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神魂受创，经脉多处断裂，内腑移位，灵力近乎枯竭，更麻烦的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小仙的眉心，“你这里的力量，非常混乱、暴戾，正在侵蚀你的生机。我的冰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
王小仙下意识地想去摸眉心，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里不再是单纯的灼热，而是一种复杂的、冰冷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根、蔓延，带着不祥的气息。
“叶总监……屠大哥……他们……”王小仙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不远处，屠烈靠着一块巨石坐着，那条狰狞的兽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上面布满了被蚀灵雾腐蚀的伤口，有些地方深可见骨，泛着不祥的灰黑色。他正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往嘴里塞着疗伤丹药，独眼半闭，气息粗重而混乱，显然也在全力疗伤逼毒。他的状态同样糟糕，硬扛梦魇兽头领的攻击和蚀灵雾侵蚀，伤得不比王小仙轻多少。
而叶轻语，就躺在王小仙另一侧。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嘴角、眼角、耳际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算盘，此刻黯淡无光地躺在她手边，上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她的情况，看起来比王小仙还要凶险，那是过度透支心神、燃烧精血、强行引导因果规则反噬的后果。
“叶姑娘心神损耗过度，精血亏空，已陷入深度自我保护般的沉眠。”苏清寒一边维持着灵力输送，一边冷静地陈述，“我给她服下了‘养魂丹’和‘生生造化丸’，暂时吊住了生机。但她何时能醒，能否恢复，难以预料。她最后的推演和操作，已超出她自身境界所能承受的极限。”
王小仙心里一沉。叶轻语是为了救大家，更是为了帮他“引爆债务”，才落到这般田地。若是她因此有什么不测……
“黑爷……鸡哥呢？”王小仙又想起那两个小家伙。
“汪……”一声虚弱的呜咽从脚边传来。王小仙勉强侧头，看到黑爷蜷缩在他腿边，原本油光水滑的黑毛此刻黯淡无光，还秃了几块，身上也有不少伤痕，幽蓝的眼眸半睁半闭，没什么神采，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表示自己还活着。
“咯哒……”鸡哥的声音更微弱，它直接瘫在王小仙胸口，金红色的羽毛都失去了光泽，小脑袋歪着，只有胸脯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它之前为了预警和寻找生路，同样透支了过多因果洞察之力。
整个“痞仙团”，除了刚突破金丹、实力大增的苏清寒状态稍好，但也消耗不轻外，几乎全员重伤，濒临崩溃。
“我们……逃出来了？”王小仙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灰蒙蒙的遗迹天空，还有些不敢置信。最后那一刻，天崩地裂，追兵索命，他真的以为必死无疑了。
“嗯。”苏清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们最后用的那方法……很诡异，也很有效。那个金丹后期，死了。剩下的追兵被崩塌埋了。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你们都需要尽快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闭关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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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仙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还活着！怀里的三块幻梦水晶，也还在！
希望，还在！
“多谢苏师姐……救命之恩。”王小仙真诚地说道。他知道，若不是苏清寒及时出现，并在最后关头以冰魄剑气稳固空间裂痕，他们就算引爆了债雾，恐怕也冲不出来。
“分内之事。”苏清寒收回手，停止了灵力输送。她的脸色也白了一分，显然消耗不小。“你自己尝试运转功法，引导药力。我需调息片刻，警戒四周。”
“苏师姐，你也受伤了？”王小仙注意到她气息有些不稳。
“无碍，只是灵力损耗过度，些许震荡。”苏清寒摇了摇头，走到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长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起来。但她的神识，依旧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警惕。
王小仙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强忍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和神魂的虚弱，开始尝试按照《万化归元诀》的路线，极其缓慢、艰难地推动体内那一点点可怜的、新生的灵力。每运转一寸，都像是在用砂纸摩擦断裂的经脉，痛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沉入眉心，去探查那债纹的变化。
这一“看”，让他心头一凉。
原本只是淡红色、偶尔跳动的简单纹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深邃的、近乎暗紫的颜色，而且形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略带弧度的纹路，而是蔓延开来，如同一张缩小、简化、却更加复杂诡异的“网”，覆盖了他小半个额头！网线交错，节点处光芒黯淡却沉重，隐隐有更细微的分支向着四周皮肤下延伸，仿佛要与他整个头颅，乃至神魂都连接在一起！
这张“网”散发着冰冷、沉滞、充满“契约”、“拖欠”、“代价”的不祥气息，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向他传递着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索取”和“压迫”感。眉心处，正是这张网的“核心”，也是刺痛和混乱感的源头。
“这就是……‘债务引爆’后的债务结构？”王小仙心里发苦。叶轻语说过，此操作会严重扰乱债务结构，现在看来，何止是扰乱，简直是重组加升级了！这张“债务网”看起来就麻烦无比，而且与他的联系更深、更难以剥离了。
他尝试着去“感知”这张网所连接的“债务”。隐约间，他“看”到了几条主要的“网线”：
最粗壮、颜色最深暗的一条，连接着虚无中某个沉重模糊的概念——遗迹灵机。这是主债务，但此刻这条线上缠绕着更多晦涩的符文，仿佛利息和条件都变了。
另一条纤细些、但不断闪烁危险红光的，连接着莫问和“对赌协议”的概念。这条线跳动着，似乎还在“计息”。
还有若干条更细的、颜色各异的线，有的连接着“镜屋转移的三天气运代价”（此刻这根线黯淡近乎断裂，但余波未消），有的连接着“梦魇兽潮的杠杆借贷代价”（财运降低），有的连接着刚才“群体轻身术”的感官代价（这根线正在缓慢变淡，似乎代价在持续消耗），更有几条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灰线，似乎连接着……叶轻语？还有屠烈？甚至……苏清寒？
“这是……连带债务？还是因为共同承担了代价产生的因果牵连？”王小仙看不懂，但大受震撼。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撞进了蜘蛛网的飞虫，被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债务之丝”缠绕，越挣扎，缠得越紧。
“妈的……这债，真是越还越多了……”王小仙心里哀叹。但此刻他也明白，若非这“债务贷”和叶轻语的“神操作”，他们早就死在下面了。这力量，是双刃剑，用好了是保命符，用不好就是催命咒。现在，显然有点向“催命咒”发展的趋势了。
“得赶紧炼成‘替劫人偶’！不然光是这债务网的反噬，就能要了我的小命！”王小仙心里升起强烈的紧迫感。人偶能分担部分反噬压力，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时间在寂静和疗伤中缓缓流逝。遗迹外围的灰雾缓缓流动，偶尔有不知名的兽吼或风声传来，但都被苏清寒提前察觉，以冰寒剑气惊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屠烈首先睁开了眼睛。他吐出一口带着腥臭的黑血，那是逼出体外的蚀灵之毒。他脸色依旧难看，但气息平稳了一些，独眼中重新有了凶悍的神采。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叶轻语和正在艰难运功的王小仙，闷声不响地走到一旁，开始处理那几块从听雨轩带出来的、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沼鳄材料，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他知道，现在团队需要资源，每一分贡献点都不能浪费。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小仙体内紊乱的气息终于勉强平复了一些，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他睁开眼睛，看到屠烈在处理材料，苏清寒在警戒，心里微微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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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姐，屠大哥，我感觉好点了。”王小仙嘶哑着开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叶总监需要静养，我也需要炼制一样东西。”
苏清寒睁开眼，点了点头：“你能动就好。此地确实不宜久留。你们原本的据点在哪里？”
“在坊市外围租了个小院，但那里不算绝对安全。”王小仙想了想，“叶总监之前提过，在‘迷失回廊’外围，有一处废弃的古代修士洞府，隐蔽性不错，禁制虽然残破，但稍加修复应该能抵挡一阵。只是……”
“只是什么？”屠烈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只是那地方据说不太‘干净’，有些阴魂残留，而且位置靠近‘阴魂涧’，可能会有鬼物滋扰。”王小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团队这状态，去那种地方，有点冒险。
“阴魂鬼物，无妨。”苏清寒冷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冰魄修士的自信，“我的剑气可克制。那处洞府，比回坊市安全。坊市人多眼杂，墨渊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后续动作。去那里。”
王小仙看向屠烈。屠烈闷声道：“老子没意见。有瓦遮头，有墙挡风，总比在这野地里强。鬼啊魂的，砍了便是。”
“好，那就去那里！”王小仙下了决心。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呻吟。他走到叶轻语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背了起来。叶轻语很轻，伏在他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但那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让王小仙心里沉甸甸的。
“咯哒……”鸡哥虚弱地叫了一声，努力扑腾着飞起来，落到王小仙另一个肩膀上。黑爷也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
苏清寒起身，走到前方：“指路。”
屠烈收拾好材料，扛起骨刀，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最后。
一行五人（加两宠），拖着重伤之躯，在苏清寒的护卫下，朝着“迷失回廊”外围，那处废弃的古代洞府，缓缓行去。
夕阳的余晖（如果遗迹灰蒙蒙的天空也算的话）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疲惫而坚定。
王小仙背着重伤昏迷的叶轻语，感受着眉心“债务网”传来的冰冷刺痛，望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未知之路，心里默默念叨：
“叶总监，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咱这债，还得靠你算呢……”
痞仙团的“第一桶金”还没捂热乎，新的、更艰难的挑战，已经悄然降临。
而那张悄然成型的“债务之网”，又将把王小仙，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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