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睁开眼睛,眉心那灰扑扑的债纹还隐隐作痛。
他刚才又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被无数个“自己”追着跑——那些“自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眼冒红光,有的浑身缠满锁链,嘴里都念叨着同一句话:“还钱!还利息!本金加三成!”
最瘆人的是,梦里还有个抱着白玉算盘的叶轻语,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时不时拨弄一下算盘珠子,念叨着:“逾期违约金,每日千分之五,利滚利……”
王小仙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你醒了?”叶轻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吃了没”。
王小仙扭头看去,这位新上任的“财务总监”正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白玉算盘,指尖时不时拨动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面前摊开了一本泛黄的账册——那是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王小仙看不懂的符文和数字。
“叶、叶主管……”王小仙吞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您这是……”
“建立初始债务模型。”叶轻语头也不抬,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你目前确认的债务共有三笔。第一笔,欠‘未来遗迹灵机一缕’,期限三天,逾期后果未知,评级‘极高危’。第二笔,欠屠烈未来团队收益分成,期限不定,利率为潜在怨恨风险,评级‘高风险’。第三笔,莫问的对赌协议贷款,期限一炷香内取得幻梦水晶,已完成,已支付利息一块标准水晶,债务结清。”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王小仙,眼神里透着一种看不良资产的专业审视:“但根据我的观察,你在使用那种‘借贷’能力时,因果线有轻微紊乱,可能存在未记录的小额、短期、无意识借贷。比如刚才做梦时,你是不是下意识想‘借’个安稳觉?”
王小仙头皮一麻。
还真被说中了。刚才噩梦做得太难受,他确实在迷迷糊糊中闪过“要是能睡个好觉就好了”的念头。
“那就是第四笔了。”叶轻语在账册上又添了一行,“欠‘未来一日内精神饱满状态’,已部分偿还——你现在确实醒了,精神尚可。期限十二个时辰,逾期后果可能是接下来两天精神萎靡。评级‘低风险’,但累计多了会拉低整体信用评分。”
王小仙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算?”
“只要涉及‘预支未来可能性’,都算。”叶轻语合上账册,认真地看着他,“王小仙,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不会记账的赌徒进了赌场,随手借、随手花,借条乱签,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该还。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三天后遗迹灵机债务到期,光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额债叠加的反噬,就够你喝一壶的。”
王小仙听得冷汗直冒。
旁边,屠烈已经醒了,正默默擦拭他那柄门板大的重剑。听到这里,他动作顿了顿,闷声道:“王师兄欠我的那笔……能抹掉吗?”
叶轻语摇头:“契约已定,因果已生。强行抹除,反噬更大。最好的方式是,你在团队中发挥更大价值,创造更多收益,让那笔‘分成’变得可观,这样王小仙虽然欠你,但你的实际收益也可能增加,形成正向循环。”
屠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擦剑。
黑爷趴在王小仙脚边,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鸡哥则缩在王小仙怀里,小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听雨轩地下室深处的一条通道。四周墙壁是暗红色的石砖,上面布满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心魔迷雾”,能放大修士内心的执念和恐惧。
刚才的“执念镜像”幻境,就是这迷雾搞的鬼。
“这鬼地方,到底还有多深?”王小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虽然叶轻语帮他梳理了债务,眉心的债纹不再像之前那样针扎似的疼,但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标记”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还债。
“根据从莫问那里赊购的情报,幻梦水晶通常生长在‘心魔迷雾’最浓郁的区域,也就是这地下室的源头附近。”叶轻语也站起身,收起账册和算盘,“继续往里走。不过……”
她看向王小仙,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接下来的路,你需要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你的‘借贷’冲动。非必要,不借贷。如果必须借,提前告诉我,我会计算最优方案。”
王小仙苦着脸:“叶主管,这玩意儿又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有时候情急之下,脑子一热就……”
“所以才需要训练。”叶轻语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每次你想用那种能力,先在心里默数三下。三下之内,如果我没给出方案,你再自行决定。这是最低限度的风险控制。”
王小仙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轻语那双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道:“行、行吧……我尽量。”
三人一狗一鸡,继续沿着甬道向前。
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腻的香气就越浓郁。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单调的石砖,而是逐渐变得光滑,映出模糊的人影。
“小心,是‘镜屋’区域。”叶轻语低声道,“情报提到过,这里的墙壁能映照心魔,甚至……复制。”
话音刚落,前方甬道尽头,一扇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
大厅四周,包括天花板和地板,全都是光可鉴人的暗色晶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层层叠叠,无数个王小仙、叶轻语、屠烈、黑爷、鸡哥的影子在晶面上晃动,扭曲,拉长,仿佛有无数个“他们”被囚禁在这些镜面里。
“我讨厌这里。”屠烈闷哼一声,握紧了重剑。
王小仙也感觉浑身不自在。那些镜像里的“自己”,表情各异——有的在冷笑,有的在哭泣,有的眼神贪婪,有的满脸恐惧。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有几个镜像的眉心,也隐约浮现出灰扑扑的纹路,甚至比他自己额头上那一道更加扭曲、复杂。
“这些镜像……在学我们?”王小仙声音发干。
“不只是学。”叶轻语手指在白玉算盘上快速拨动,眼中闪过无数细小的符文,“它们能映照出我们内心的某些特质,并加以放大、扭曲、实体化。小心,它们可能会……”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一面晶壁上,一个“王小仙”的镜像突然咧嘴一笑,然后——一步踏出了镜面。
“卧槽!”王小仙吓得往后一跳。
那镜像“王小仙”落地,身形凝实,除了表情更加狡黠油滑之外,几乎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它搓了搓手,笑嘻嘻地开口,声音都和王小仙有七八分相似:“这位道友,看你印堂发黑,眉心带煞,最近是不是欠了点什么?要不要……借点运气周转周转?”
王小仙脸都绿了。
紧接着,更多的镜像踏出镜面。
一个“叶轻语”面无表情地拨弄着虚幻的算盘,嘴里念叨着:“债务结构不良,坏账率高达七成,建议强制清算……”
一个“屠烈”双目赤红,挥舞着虚幻的重剑,咆哮道:“抵押!都是抵押!老子成了抵押品!”
“黑爷”和“鸡哥”的镜像也出现了,一个龇牙低吼,一个扑棱着翅膀乱叫。
转眼间,大厅里就多了十几个镜像复制体,将王小仙三人团团围住。
“打不打?”屠烈已经摆开了架势,重剑上泛起土黄色的灵光。
“打!”王小仙咬牙,抽出长剑,“但别用全力!这些玩意儿邪性,你用多少力,它们可能就能复制多少!”
“正确。”叶轻语冷静道,“但它们并非无懈可击。镜像的生成,依赖此地的心魔迷雾和我们自身的‘因果痕迹’。王小仙,你眉心的债纹,是最大的‘因果痕迹’来源之一。它们能轻易复制你的形貌、部分能力,甚至……你那种粗浅的借贷感应。”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个镜像“王小仙”突然咧嘴一笑,眉心也浮现出一道灰纹,然后伸出手,对着王小仙虚空一抓。
王小仙只觉得眉心宅纹微微一热,体内灵力竟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它在……模仿我的‘借贷’?”王小仙惊怒交加。
“不只是模仿。”叶轻语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得更快了,眼中符文流转,“它在试图通过你身上的‘债务因果线’,反向抽取你的力量,或者……把它自身的某些‘负面状态’转移给你。这是一种很原始的因果纠缠应用,但在这里,被镜像放大了。”
话音未落,那镜像“王小仙”突然脸色一白,仿佛承受了什么痛苦,但与此同时,王小仙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它在转嫁伤害!”王小仙立刻明白了,这鬼东西打不过,就想把挨揍的痛苦转嫁给自己!
“不能让它继续这么玩!”王小仙咬牙,催动灵力想要挣脱那种诡异的联系,但越是挣扎,那股眩晕感就越强,仿佛有无数根细线从镜像身上延伸过来,缠绕在自己的债纹上,越缠越紧。
“叶主管!想想办法!”王小仙额头见汗。
叶轻语眉头紧锁,手指在算盘上化作残影。几息之后,她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有办法。既然它能通过你的债务因果线转嫁伤害,那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把你的部分‘债务压力’,转嫁给它!”
“啥?”王小仙一愣,“债务压力还能转嫁?”
“理论上可以。”叶轻语语速飞快,“债务,本质上是一种‘因果契约’。契约的一方是你,另一方是‘未来’或者其他什么存在。但契约的‘载体’,是你的神魂、灵力、甚至气运。镜像复制了你的形貌和部分因果特征,理论上也可以成为临时的‘契约载体’——虽然不稳固,但短时间内可以分担一部分压力。”
她看向王小仙,眼神锐利:“你想办法,把‘欠债’的那种感觉——眉心债纹的疼痛、心神不宁、气运低迷等等——通过因果线,主动‘转嫁’一部分给那个镜像。它本质上只是心魔迷雾和因果痕迹的聚合体,承载不了真实的债务契约,很可能会被这种‘债务压力’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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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仙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一咬牙:“怎么转嫁?”
“想象你欠的债是一块石头,压在你身上。”叶轻语快速道,“现在,你抓住这块石头,把它扔出去,扔到那个镜像身上。用你的意念,配合你眉心的债纹,去‘感觉’这个动作。同时,你需要支付一点‘手续费’——以未来三天内,你自身气运的小幅降低为代价,撬动这次转移。”
王小仙脸一垮:“又要‘借贷’?”
“这是必要的操作成本。”叶轻语面无表情,“快决定,镜像又要攻击了。”
那个镜像“王小仙”果然再次抬手,这一次,王小仙感觉不仅是眩晕,连体内的灵力都开始逆流,浑身经脉隐隐作痛。
“妈的,干了!”王小仙把心一横,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先是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叶轻语没喊停。
好,那就按她说的来!
王小仙努力去“感受”自己身上的“债务”。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霉运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感觉,像湿漉漉的棉被裹在身上,又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眉心。他把这些感觉集中起来,想象成一块灰扑扑、布满裂痕的石头,石头表面还刻着自己看不懂的契约文字。
然后,他“抓住”这块石头,用力朝着那个镜像“王小仙”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默念:“以未来三天气运降低为代价,换这一次‘债务转移’!”
眉心窄纹猛地一烫!
下一刻,王小仙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力,真的减轻了一丝。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减轻了。
而对面,那个镜像“王小仙”在“石头”砸中的瞬间,动作猛地一僵。
它脸上那种狡黠油滑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迅速转为痛苦。它眉心的灰纹疯狂闪烁,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仿佛承载了无法承受之重。
“有效!”王小仙眼睛一亮。
“继续!”叶轻语喝道,“不要停!把所有你能感受到的‘债务压力’,都转嫁过去!”
王小仙精神一振,继续“搬运”。
一块、两块、三块……他把自己能感受到的所有关于“欠债”的负面感觉——对遗迹灵机债务的焦虑、对莫问对赌协议的心有余悸、甚至刚才梦里的恐慌——全都打包,一块块“扔”向那个镜像。
镜像“王小仙”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竟抱着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砰地一声炸成漫天光点,消散不见。
而其他镜像,似乎也受到了波及,动作都变得迟滞、僵硬,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压。
“趁现在!”叶轻语喝道。
屠烈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怒吼一声,重剑横扫,土黄色的剑罡呼啸而出,将三四个动作迟缓的镜像拦腰斩断。
王小仙也回过神来,催动长剑,配合屠烈攻杀。
这些镜像本身实力并不强,只是诡异在能模仿和转嫁。现在被王小仙误打误撞用“债务压力”冲垮了核心的那个,又间接影响了其他镜像的稳定性,顿时成了活靶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厅里所有的镜像都被清理一空。
晶壁上倒映的人影恢复了正常,只是那些“王小仙”的镜像,眉心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点灰暗,看起来晦气了不少。
“呼……呼……”王小仙拄着剑,大口喘气。刚才那番“债务转移”操作,虽然成功,但对他心神的消耗极大,而且眉心债纹还在隐隐作痛。
更重要的是,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好像……更倒霉了?
刚才挥剑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倒。喘气的时候,吸进去一口陈年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就连储物袋的带子,都莫名其妙松了一点。
“这就是气运降低的表现。”叶轻语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账册记录着什么,“‘债务转移’操作成功,但代价是未来三天气运降低约一成。表现为小概率倒霉事件发生率上升。不过从结果看,这笔交易是划算的——用一成气运,换取了突破镜屋、节省大量战斗消耗,并验证了‘债务转移’的可行性。”
她抬起头,看向王小仙,眼中难得有了一丝赞许:“虽然是误打误撞,但执行力尚可。这是你第一次有意识、有控制地进行债务相关的操作。虽然技术粗糙,转移效率低下,且有明显的副作用残留,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王小仙却笑不出来。他哭丧着脸:“叶主管,我这气运降低……会持续三天?那我岂不是走路都可能摔跤,喝凉水都塞牙?”
“理论上是的。”叶轻语点头,“但影响不大。只要不进行需要强运气支撑的事情——比如赌石、寻宝、突破大境界——日常活动应该无碍。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在这三天内,做了某件能显着提升气运的事情,或者偿还了某笔债务,这个负面影响可能会被对冲甚至抵消。债务和气运,是相互影响的。”
王小仙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叶主管,你刚才说‘副作用残留’?什么意思?”
叶轻语指了指那些晶壁:“你的‘债务压力’,并没有完全转移给那个镜像。镜像崩溃后,有一部分‘债务因果’回潮,重新缠绕在你身上了。所以你的债纹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丝。”
王小仙连忙摸向眉心。果然,之前灰扑扑的纹路,现在颜色更深了,而且边缘似乎多了一点点不明显的毛刺。
“这、这怎么办?”
“正常现象。”叶轻语倒是很平静,“第一次操作,手法生疏,债务打包不完整,转移通道搭建不稳定,有回潮是必然的。多做几次,熟练了就好了。”
“还多做几次?”王小仙脸都白了。
“当然。”叶轻语理所当然道,“‘债务转移’是风险管控的重要手段。把高风险、高利息的债务,转移给能承受或者不介意的主体;把短期债务置换成长期债务;把分散债务打包成资产池……这些都需要通过不同形式的‘转移’操作来实现。你这才刚刚入门。”
王小仙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让叶轻语当这个“财务总监”,可能……是个天大的错误。
这女人,是真打算把他当实验品,把这要命的“因果贷”玩出花来啊!
“走吧。”叶轻语收起账册,看向大厅另一头的出口,“镜屋只是开胃菜。根据情报,穿过这里,才是真正的心魔迷雾源头,也是幻梦水晶最可能生长的地方。”
她顿了顿,瞥了王小仙一眼:“提醒你一句,越靠近源头,心魔迷雾对‘债务因果’的放大效果就越强。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你可能会看到更多、更真实的‘债主’。”
王小仙:“……”
他突然不想往前走了。
但看看身后紧闭的石门,再看看怀里眼巴巴望着他的鸡哥,脚边蹭他裤腿的黑爷,还有已经扛着重剑走向出口的屠烈,以及那个已经掏出算盘开始计算“下一段路程风险系数”的叶轻语……
王小仙一咬牙,一跺脚。
“他娘的,债多了不愁!走!”
他倒要看看,这鬼地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走向出口时,身后那些晶壁上,所有“王小仙”的镜像,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贪婪的弧度。
仿佛在说:
欠债的,你跑不掉的。
而走在前面的叶轻语,似有所感,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一枚算珠,无声地跳到了“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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