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莫问”的年轻人话音落下，石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些瓶瓶罐罐中，隐约传来或凄厉、或呢喃、或狂笑的诡异声响，像是为这自称“收租人”的古怪家伙伴奏。
王小仙眼角抽搐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年轻人，又瞥了眼他刚才擦拭的那块记录着密密麻麻名字、隐约有“王小仙、叶轻语、屠烈、听雨轩、地心火莲线索、旧伤诊疗机会……”等字样的暗红石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家伙……刚才是在“看”他们？用什么方式看的？那块石片又是什么鬼东西？这满屋子瓶瓶罐罐里装的，难道真是……
“因果当铺？”叶轻语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白玉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收租人？恕我孤陋寡闻，在万界坊多年，从未听说过此地，也未听说过阁下名号。”
“没听过就对了。”莫问笑眯眯的，很随意地将那块暗红石片放回身后的石台上，与一堆类似的、大小不一的石片混在一起，“我们这儿做的，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买卖。准确说，我们不做‘买卖’，只做‘抵押’和‘赎回’。”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瓶瓶罐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家菜园里的萝卜：“喏，这些都是暂时还不上‘租金’的抵押品。有的是抵押了一段记忆，有的是抵押了某种天赋，有的是抵押了部分寿元，还有的……嘿嘿，抵押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对爱情的感知’啦，‘对疼痛的恐惧’啦，‘左脚的幸运’之类的。”
王小仙听得头皮发麻。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记忆、天赋、寿元、甚至情感和虚无缥缈的运气，都能拿来抵押？这“因果当铺”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莫问又是什么人？
“那……我们是怎么‘来’这儿的？”王小仙干咳一声，试探着问。他记得清楚，前一刻他们还在那诡异的莲花空间里，被无数根须追杀，下一秒天地倒转，就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
“当然是‘请’来的。”莫问眨眨眼，笑容不变，“你们身上，带着一笔数额不小、且性质相当……有趣的‘因果债务’。那笔债务的‘债主’，对你们很感兴趣。或者说，对你们用那笔债务‘购买’到的东西，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王小仙的眉心，又掠过叶轻语手中的算盘，最后在屠烈那条狰狞的兽臂上停了停。
“当然，我个人也对你们能想到用‘未来战力’做抵押，拉人入伙这种……颇具创意的‘融资’方式，表示赞赏。”莫问说着，居然还轻轻鼓了两下掌，“虽然粗糙了点，风险控制几乎为零，但思路清奇，很有我们这行的潜质。”
王小仙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连他们和屠烈之间那个简单的“攻守同盟债契”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窥探能力？
叶轻语眉头微蹙，手中算盘拨动，似乎在快速推演着什么，片刻后，她沉声道：“是那‘遗迹灵机’的债务？债主……是遗迹本身？还是某种依托遗迹规则存在的……意志？”
莫问笑容更深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欠了‘租金’，而且快到期了。按照规矩，到期不还，或者还不上，抵押品就要被收走。”
他指了指王小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抵押品，是‘未来可能得到的一缕遗迹灵机’。虽然只是‘可能’，但契约已成。如果到期你拿不出等值的‘东西’来偿还，或者用别的‘价值’来抵充，那么，作为抵押品的‘遗迹灵机获取可能性’就会消失，与之相关的某些‘机缘’、‘气运’，也会被一并收走。简单说，你可能会永远失去在遗迹中获得某些关键宝物的机会，甚至……运气会变得很差哦。”
王小仙脸色一白。他虽然对“因果贷”的反噬有心理准备，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后果，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永远失去机缘？运气变差？在这步步杀机的遗迹里，运气差简直就是要命！
“那……那怎么还？用什么抵充？”王小仙急声问道。他可不想自己的“财运”和“机缘运”被收走。
“两种方式。”莫问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按照契约，归还等值的‘遗迹灵机’。不过我看你们现在这样子，别说遗迹灵机了，能活着走出听雨轩地下室都够呛。”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也是事实。王小仙老脸一红。
“第二，”莫问收起一根手指，“用其他‘价值’相当，且被‘债主’认可的东西来抵充。可以是实物，比如某些珍贵的、蕴含纯净灵力或特殊法则的材料、法宝；也可以是虚的，比如一段有价值的记忆、一种稀有的天赋、或者……完成某个‘债主’感兴趣的任务。”
“任务？”王小仙和叶轻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任务”恐怕不简单。
“没错，任务。”莫问点点头，走到旁边一个石架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灰尘的陶罐。他吹了吹罐口的灰，罐子里立刻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充满怨毒的哭泣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比如这位，”莫问拍了拍陶罐，罐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压抑的呜咽，“他当初为了换取仇家的性命，把自己的‘良知’抵押了。结果仇是报了，可没了‘良知’，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最终惹了不该惹的人，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这‘良知’嘛，自然也赎不回去了，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他将陶罐放回去，又走到另一个散发着淡淡檀香、贴着金色符箓的木盒前：“这里面装的，是一段‘佛缘’。抵押者是个杀生无数的魔头，临死前不知怎的起了悔意，想用毕生积蓄换一段‘佛缘’来世重修。可惜，他积蓄的价值不够，只能抵押这段‘佛缘’百年。百年后若他转世之身不能亲自来赎回，或者拿不出足够的‘功德’抵充，这段‘佛缘’就归当铺所有了。”
莫问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萝卜白菜，可内容却一个比一个惊悚。王小仙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这“因果当铺”涉及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修行资源的范畴，触及了命运、灵魂、因果等更深层次，甚至堪称禁忌的领域。
“那……我们需要完成什么任务？”叶轻语直接问道。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的诡异和危险，不想多待。
莫问走回石台后，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很简单。‘债主’对你们在听雨轩地下室的‘探索行为’很感兴趣。尤其是，你们似乎有办法激活那枚‘钥匙’，并且有明确的目标——寻找‘幻梦水晶’？”
他目光落在王小仙怀中，那里，灰扑扑的石头正静静躺着。
王小仙心头一凛。这家伙，什么都知道！
“你们的任务就是，”莫问缓缓道，“进入听雨轩地下室深处，找到至少三块‘标准单位’的幻梦水晶，带回这里。作为报酬，你们欠下的那笔‘遗迹灵机’债务，可以一笔勾销。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诱惑：“如果你们能找到额外的幻梦水晶，或者……其他一些‘债主’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也可以拿来我这里，兑换成‘因果点数’。因果点数，可以在本店抵押、借贷，或者……赎回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东西。”
“比如？”王小仙忍不住问。
“比如，暂时屏蔽你们身上某些不太友好的‘标记’；比如，获得关于某个对手的、不涉及直接干预的‘情报提示’；又比如……”莫问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屠烈那条兽臂，“暂时缓解某种异体驳接带来的妖力反噬和痛苦。”
屠烈独眼猛地一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叶轻语却冷静地问道：“风险呢？听雨轩地下室绝非善地，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另外，你所谓的‘标准单位’幻梦水晶，具体指多大？纯度如何界定？还有，你如何保证，我们带回东西后，你能兑现承诺，消除债务？”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
莫问似乎很欣赏叶轻语的谨慎，笑道：“风险自担，这是规矩。不过，作为第一次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免费提供一条情报：听雨轩地下室真正的危险，不在那些看得见的机关陷阱，也不在可能存在的阴魂鬼物，而在于‘心’。那里残留的力量，会放大闯入者的执念、心魔和……债务。心思越杂、执念越深、欠债越多的人，在里面越危险。”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小仙和屠烈一眼，继续道：“标准单位，以‘万界坊’通用的‘下品灵石’体积和纯净度为参照，大概指甲盖大小，纯净无杂色即可。至于兑现承诺……”
莫问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随着他的动作，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接着，空中出现了一行行复杂玄奥、仿佛由光线编织成的奇异文字，这些文字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却能让看到的人瞬间理解其含义——那是一份简洁却透着古老威严气息的契约条文，内容正是刚才莫问所说的任务与报酬。
“……以此为契，因果为证，遗迹规则共鉴。违背者，债务倍增，气运反噬，真灵蒙尘。”莫问念出最后一句，那由光芒组成的契约猛地一收，化作两点金光，分别射向王小仙和叶轻语的眉心。
两人下意识想躲，但那金光速度极快，且并无恶意，瞬间没入眉心。
刹那间，王小仙感觉自己和叶轻语的神魂中，都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约束感”，以及关于任务和报酬的清晰信息。同时，他眉心那一直隐隐作痛的债纹，似乎减轻了一丝，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和“宽限”。
“契约已成。”莫问拍拍手，笑容可掬，“现在，你们可以选择接，还是不接。接了，立刻生效。不接，门在那边，自己出去，债务按原定期限计算。不过我要提醒一句，没有我的‘宽限’，你们原本的债务，大概……还有三天就到期了哦。”
三天！王小仙心里一紧。他们现在状态不佳，屠烈旧伤在身，听雨轩地下室又凶名在外，三天时间，别说找幻梦水晶还债，能不能准备好都是问题。
叶轻语显然也在快速权衡。她手中算盘无声拨动，眼神闪烁，片刻后，看向王小仙，微微颔首。
风险虽大，但别无选择。而且，这“因果当铺”和莫问虽然诡异，但那份契约的约束力做不得假，这是他们目前摆脱“遗迹灵机”债务危机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路。更关键的是，莫问提到的那句“心思越杂、执念越深、欠债越多的人，在里面越危险”，似乎意有所指……
王小仙一咬牙，看向莫问：“接了！不过，我们状态不好，需要时间准备。另外，这任务有没有时限？”
“时限嘛，债主很大方，给了一个月。”莫问伸出三根手指，“不过我个人建议，越快越好。听雨轩下面……最近不太平，去的人多了，东西可能就被别人先拿走了。至于准备……”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人式微笑：“本店虽然主要做抵押赎回，但也兼营一点小本买卖，比如情报，比如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当然，价格嘛，可以用你们未来的收获预支，或者，用别的东西抵押。”
他目光又在屠烈的兽臂和王小仙眉心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王小仙脸一黑。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先是拿债务逼你接任务，然后告诉你时间紧任务重，最后再推销点“必需品”……这套路，怎么有点熟悉？
他挤出一个笑容，搓着手凑近一步：“莫掌柜，您看，我们这都合作了，算是自己人了吧？这情报和‘小玩意儿’，能不能给个友情价？或者……赊个账？等我们拿了幻梦水晶回来，双倍奉还！”
叶轻语以手扶额，有点不忍直视。这家伙，跟谁都能套近乎砍价的本事，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屠烈抱着膀子，冷哼一声，独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治好旧伤，如果这鬼地方真有能缓解反噬的东西……
莫问也被王小仙这自来熟和厚脸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诡异的石室里回荡，引得那些瓶瓶罐罐又是一阵骚动。
“有趣，真有趣。”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看着王小仙，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行啊，看在你这‘融资’思路的份上，情报可以给你打个九折。至于东西嘛……”
他转身，在身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起来，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让我看看，有没有适合你们这次‘听雨轩债券’的……‘对冲产品’。”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