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不急不缓，从枯骨巷另一端的浓雾中传来，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两个，是五个，甚至更多。步伐沉稳，落地轻重有度，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感，与这死寂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王小仙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路过的，更不可能是闻着“老鬼”那点劣质熏香味道找过来的冤大头顾客。这些脚步，带着明确的意图，甚至……杀气。
叶轻语已经收起了那枚散发微光的玉简，脸上没了之前的从容，只有一片凝重。她手中白玉算盘无声地滑入袖中，指尖却已按在了几枚特定的算珠上。
屠烈那只狰狞的兽臂，肌肉微微贲起，暗灰色的短毛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妖力纹路浮现。他独眼中凶光闪烁，缓缓侧身，将半边身体挡在了王小仙和叶轻语前方，面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这是最直接的防御姿态，也是西市老手的本能。
“汪呜……”黑爷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咆哮，身体微微伏低，幽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雾气深处。鸡哥也彻底缩回了王小仙衣襟，只留下一丝细微的神念波动，在王小仙脑海中急促响起：“咯哒！来了！五个人，前后包夹！前面三个，后面两个！因果线很乱，但都带着恶意和……死气！很强！至少两个金丹中期，带头那个……我看不清，像是蒙着一层血雾！”
前后包夹！至少两个金丹中期！看不清深浅的带头者！
王小仙头皮有些发麻。这阵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是要一击必杀，不留活口的架势！墨渊那王八蛋，还真舍得下本钱！幽冥殿的监察司，动作也太快了！
“妈的，被堵死了。”屠烈啐了一口，声音嘶哑，“这巷子两头窄，中间宽，地形对我们不利。硬冲？”
叶轻语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两侧残破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语速极快：“硬冲风险过高，对方有备而来，修为占优。左侧第三间破屋，墙壁有裂缝，可作临时掩体，但非久守之地。当务之急，是弄清对方意图和弱点。”
“他们的意图就是弄死我。”王小仙苦笑，但眼神却飞快地转动起来。怕归怕，但真到了绝境，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反而被逼了出来。想弄死小爷？也得看看你们牙口够不够硬！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分开，三道身影率先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袭绣着暗红色鬼手图案的黑色劲装，面容苍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阴冷，如同毒蛇。他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弯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泽，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觉眼睛刺痛。其气息赫然是金丹中期，而且灵力波动凝实阴寒，远比普通金丹中期更具压迫感。
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同样身着黑衣，只是鬼手图案颜色稍浅。高的那个提着一杆黑色长枪，矮的那个双手各扣着三枚泛着绿光的梭镖，修为都在金丹初期巅峰，眼神漠然，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王小仙三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另外两道身影从雾中显现，堵住了退路。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满脸横肉，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鬼头刀，女的相貌普通，手中却缠着一条布满倒刺的乌黑长鞭，气息同样在金丹初期。
五个人，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王小仙三人困在了巷子中间。更让王小仙心头一沉的是，这五人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锁了上下左右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气机相连，显然精通合击之术。
“幽冥殿，监察司，丙字队，‘鬼手’麾下。”为首那高瘦男子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冰冷刺耳，“王小仙，丁等稽查员，涉嫌破坏坊市秩序，袭杀我殿修士墨渊及其随从，证据确凿。奉司主令，格杀勿论。无关人等，速速退去，可免一死。”他的目光在屠烈和叶轻语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屠烈独眼一翻，狞笑一声：“格杀勿论？好大的口气！老子在西市混了这么多年，最烦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的玩意！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叶轻语则微微蹙眉，对王小仙低声道：“丙字队，监察司内专司追缉、暗杀的精锐小队。队长‘鬼手’厉锋，金丹中期，擅使毒刃，心狠手辣。他腰间那柄‘幽魂刃’是件邪兵，据说饮血越多，威力越强，能污人法宝，蚀人神魂。看来，墨渊背后的势力，是真想置你于死地，连这种擅长暗杀的精锐都派出来了。”
王小仙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厉锋拱了拱手：“这位……鬼手大人是吧？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和墨渊道友那是公平切磋，一时失手，纯属意外！坊市那边我已经解释清楚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做任务嘛？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呢？要不……咱们坐下来聊聊？我请各位喝酒，西市最好的‘烧刀子’，管够！”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底下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更靠近叶轻语和屠烈一些，同时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装的可不全是灵石，还有不少从“老鬼”和其他摊位上淘换来的、不知道具体用途但感觉有点邪门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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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嘴滑舌。”厉锋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和杀意，“看来你是选择找死了。动手，一个不留！”
“是！”
前后五名黑衣人齐声应诺，杀气骤然爆发！
厉锋身形未动，只是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幽魂刃的刀柄上。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阴冷刺骨、仿佛带着无数冤魂哀嚎的杀意瞬间锁定了王小仙！王小仙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连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好可怕的杀气！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星！
“汪！”黑爷狂吼一声，音波凝成实质，化作一圈淡黑色的涟漪，猛地冲向厉锋！它试图打断对方的气势锁定。
几乎在黑爷出手的同时，屠烈也动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那条狰狞的兽臂肌肉猛然膨胀一圈，暗红色的妖力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蒲扇大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拍向挡在前方、手持黑色长枪的高个黑衣人！一出手就是全力，妖力狂涌，煞气冲天！
叶轻语则是在黑爷音波发出的瞬间，手中白玉算盘“哗啦”一响，几枚算珠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跳动。刹那间，王小仙感觉周身那股阴冷刺骨的锁定感微微一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削弱了少许。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弹出了几枚不起眼的黑色石子，落在三人周围的地面，瞬间形成一个小范围的简易扰乱阵法，虽然防御力不强，却能干扰对方的神识锁定和灵力感知。
“杀！”
另外四名黑衣人也同时出手！堵住后路的横肉壮汉狂吼一声，门板大的鬼头刀卷起一片乌光，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拦腰斩来！那相貌普通的女子手腕一抖，乌黑长鞭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卷向王小仙的脚踝！前面的矮个子黑衣人双手一扬，六枚泛着绿光的梭镖化作六道流光，分袭王小仙、叶轻语和屠烈周身要害！而那名持枪的高个黑衣人，则长枪一抖，抖出漫天枪影，硬撼屠烈的兽掌！
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狠辣、迅猛、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就是要在一瞬间将他们三人撕碎！
生死一线！
王小仙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思维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躲不开！硬扛更不行！唯一的生机……
“黑爷！左前方三步，地裂！鸡哥！右后方那个用鞭的女人，眼睛！”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眉心那淡灰色的债纹骤然变得滚烫！他没有犹豫，沟通了那枚刚刚“投资”到手的、属于屠烈的“力量期权”！
“抵押：屠烈道友未来三次全力爆发中，预支首次约定份额的六成！”
“借贷：此刻，获取对应份额的、源于‘铁背暴猿’妖臂的纯粹力量加持，持续时间，三息！”
眉心债纹光芒一闪，一段冰冷信息流过的同时，一股狂暴、炽热、充满野性力量的洪流，瞬间从冥冥中的契约涌出，注入王小仙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灵力，而是最纯粹的气血和蛮力！刹那间，王小仙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爆，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浮现！
“吼！”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在这股外来力量的驱使下，他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双脚狠狠一蹬地面！
“轰！”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他蹬出两个浅坑，碎石飞溅！他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左前方，也就是黑爷音波冲击和屠烈掌力覆盖的方向撞去！那里，正是矮个子黑衣人梭镖攻击相对薄弱，且被黑爷音波和屠烈掌力干扰的方位！
“噗噗噗！”三枚梭镖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带起三道血痕，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另外三枚袭向叶轻语和屠烈的，也被叶轻语提前布下的扰乱阵法稍稍偏移了轨迹，加上屠烈掌风激荡，未能成功。
而王小仙，已经如同蛮兽般，冲到了那名正欲再次发射梭镖的矮个子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王小仙不退反进，还以如此狂暴、直接的方式冲来，更没想到对方身上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如此骇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剩余三枚梭镖护在身前。
“给老子滚开！”
王小仙赤红着双眼，被狂暴力量充斥的右拳，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砰！”
拳头与泛着绿光的梭镖撞在一起！金铁交击的刺耳声中，那三枚质地不凡的梭镖，竟被王小仙这蕴含了“铁背暴猿”部分蛮力的一拳，硬生生轰得扭曲、崩飞！矮个子黑衣人更是如遭重锤，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胸膛凹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残垣上，生死不知！
一拳，废掉一个金丹初期！
但这股借来的力量太过狂暴，王小仙自己也闷哼一声，右拳皮开肉绽，臂骨传来阵阵刺痛，体内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三息时间，转瞬即逝，那股汹涌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虚弱和刺痛感，眉心债纹更是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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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
厉锋细长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冷的杀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油滑的小子，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瞬间爆发力量的秘术！而且，竟然当着他的面，一击废了他一个手下！
“幽魂斩！”
他不再等待，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动了！一道幽蓝凄冷、仿佛凝聚了无数怨魂哀嚎的刀光，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线，骤然亮起，直劈力量衰退、正处于虚弱僵直状态的王小仙后心！刀光未至，那股冻彻神魂的阴寒杀意已经将王小仙牢牢锁定，让他如坠冰窟，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屠烈正与那持枪高个黑衣人缠斗，见状怒吼，想要回援，却被对方死死缠住。叶轻语算盘急响，试图干扰刀光轨迹，但那幽魂刃斩出的刀光仿佛介于虚实之间，她的干扰效果微乎其微！
黑爷狂吠着扑上，却被那使鞭的女子一鞭抽中腰腹，惨叫着翻滚出去。鸡哥急得咯咯乱叫，眼中金红光芒疯狂闪烁，却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穿这致命一刀的所有变化！
绝杀之局！
王小仙背对刀光，能清晰感觉到那冰冷的锋刃即将触及后背的死亡气息。躲不开，挡不住！借来的力量刚刚耗尽，自身虚弱……
难道要再用一次因果贷？可短时间内连续使用，而且面对的是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需要抵押什么？未来多久的气运？还是更重要的东西？叶轻语警告过，频繁、超额借贷，反噬会极其可怕，甚至可能直接崩断因果线，身死道消！
但不用，现在就要死！
电光石火间，王小仙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妈的，拼了！欠债不还……总比立刻没命强！
他心一横，就要再次沟通债纹，不管不顾地抵押未来，换取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哼，突兀地在王小仙脑海中，不，是在在场所有人的神魂层面炸响！
那声音并不宏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压，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紧接着，王小仙看到，厉锋那道快如闪电、凄冷绝伦的幽蓝刀光，在距离自己后背仅有三寸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极其坚韧的墙壁！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
幽蓝刀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厉锋脸色骤变，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握住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细长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不仅是刀光，就连他锁定王小仙的那股阴寒杀意，也在那一声冷哼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瓦解！
“谁？！”
厉锋猛地抬头，细长的眼睛死死盯向枯骨巷更深处的迷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王小仙也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冷哼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不知何时，悄然向两侧分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高大、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道袍的身影，缓缓从迷雾中走出。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下巴上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他手里提着一杆脏兮兮的布幡，幡布上隐约可见褪色的八卦图案。正是之前卖给王小仙灰扑石头、又给过他们提示的那个神秘摊主——“老鬼”！
此刻的“老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慵懒表情，但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眸中，却再无半点浑浊，反而透出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以及……一丝让厉锋这等凶人都感到心悸的冰冷。
他缓缓踱步而来，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散步，走到了王小仙和厉锋之间，刚好挡在了王小仙身前。
“监察司的小鬼，几年不见，脾气见长啊。”“老鬼”抬眼，淡淡地瞥了厉锋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敢在我门口杀人，还用的是‘幽魂刃’这种腌臜玩意……你们司主厉无涯，没教过你们规矩吗？”
厉锋的脸色，在听到“厉无涯”三个字时，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有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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