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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赴宴丰泽园,杀猪匠闯进斯文堆

    第二天傍晚,北风卷着哨音刮得正紧,把四九城的胡同吹得呜呜作响。

    李山河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呢子大衣,领口立着,里面是板正的中山装,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牛皮靴子。他没戴帽子,那板寸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精神,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硬朗。

    彪子跟在他身后,一身黑,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包,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二叔,这丰泽园是个啥去处?比咱那杀猪菜馆咋样?”彪子瓮声瓮气地问道,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那能一样吗?这是给皇上做菜的师傅传下来的手艺,那是国宴的底子。”李山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今儿个这饭,怕是比鸿门宴还难吃。”

    红旗c770稳稳地停在了丰泽园的大门口。

    门口早就停满了一溜的黑色轿车,有伏尔加,有老上海,甚至还有两辆挂着外国牌照的奔驰。

    但在李山河这辆挂着特殊通行证和大红旗标的座驾面前,这些车就像是见了老虎的土狗,瞬间矮了三分。

    刚一下车,早已等候多时的饭店经理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恨不得脑袋贴裤裆上:“哟,这位就是李爷吧?陆会长他们在摘星阁候着呢,您这边请!”

    李山河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大门。穿过古色古香的前厅,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直奔最里面的那个包间。

    推开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一股暖意夹杂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正中间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正是京城商会的会长陆广平。旁边围坐的,也都是这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搞建材的、倒腾批文的、还有几个是从大院里出来的“倒爷”。

    见李山河进来,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带着审视,带着不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戏谑。李山河太年轻了,而且那一身的气质,虽然硬朗,但在这些自诩为儒商的老油条眼里,那就是个还没褪去土腥味的杀猪匠。

    “哟,这就是那位把什刹海那宅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李老板吧?”陆广平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里的核桃磕得咔咔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首长下来视察工作呢。”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发出一阵哄笑。

    “陆会长说笑了。”李山河也不恼,大喇喇地走到主位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那姿态比在自家炕头上还随意,“我这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谁请我吃饭,我就给谁面子。”

    说着,他冲彪子使了个眼色。

    彪子二话不说,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军用挎包往桌子上一搁。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盘子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那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了里面一扎扎整齐的大团结,还有那花花绿绿的外汇券,甚至还露出了一角红色的硬皮证件。

    屋里的笑声瞬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这年头现金流意味着什么?更别说那一摞子外汇券,那是有钱都换不来的硬通货!

    陆广平的眼皮子跳了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官架子:“李老板这是干什么?咱们今儿个是文会,谈的是风月,讲的是交情,把这些阿堵物摆在桌上,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啊?”

    “煞风景?”李山河掏出一盒特供的大中华,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那烟雾喷了陆广平一脸,“我这人实在,怕各位觉得我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这不,把家底亮亮,也好让各位安心不是?”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各位爷,这是咱们丰泽园的招牌菜,葱烧海参,请慢用。”

    盘盖一掀,浓郁的葱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海参个头硕大,色泽红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为了缓和气氛,也是为了显摆一下自己的见识,夹起一筷子海参说道:“这葱烧海参啊,讲究的就是个以浓攻浓。这海参得是烟台的长岛刺参,葱得是章丘的大葱,火候得文武兼济。咱们陆会长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李老板是东北来的,怕是没吃过这么细致的玩意儿吧?在你们那嘎达,是不是海参都得炖粉条子吃?”

    这话里话外的嘲讽,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

    李山河看了那人一眼,也不动筷子,只是淡淡地弹了弹烟灰:“这位老板,您这话说得有点外行了。”

    “外行?”金丝眼镜一愣,随即有些恼火,“我吃了半辈子海参,你说我外行?”

    “这盘子里的海参,个头虽大,但刺短且秃,分明是养殖的底播参,根本不是野生的长岛刺参。”

    李山河指了指盘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说这做法,葱烧海参最忌讳的就是葱油过火。这盘菜,葱香味虽浓,但带着一丝苦味,说明炸葱油的时候火大了三秒。真正的御膳房做法,得用鸡汤煨透,再用三次葱油淋汁,才能达到软糯弹牙、葱香入骨的境界。您要是觉得这就是好东西,那我也只能说,您这半辈子,算是白吃了。”

    这一番话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陆广平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鄙的东北汉子,竟然对这道菜的门道摸得这么清,甚至比他们这些老北京还要讲究。

    那金丝眼镜更是涨红了脸,筷子举在半空,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山河夹起一根海参,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一根极细的鱼刺,那是海参腹内的沙嘴没处理干净:“而且,这厨子是个二把刀,连沙嘴都没去干净。这要是搁在过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各位,明人不说暗话。我李山河来这四九城,不是来跟你们抢饭碗的,也不是来听你们讲规矩的。我是奉了上面的命,来这儿扎根的。谁要是想跟我交朋友,我有酒有肉;谁要是想给我下绊子……”

    他指了指那个军用挎包:“那里面的东西,既能买命,也能买路。但这路要是走不通,我这人脾气不好,那是管杀不管埋。”

    陆广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甚至是一头过江猛龙。

    就在这包间里的气氛冷得快要结冰的时候,那扇雕花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哪个是李山河?给我滚出来!”

    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个鸟笼子的年轻人,带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那年轻人一脸的桀骜不驯,眼睛长在头顶上,一看就是大院里出来的“顽主”。

    陆广平一看来人,脸色瞬间大变,屁股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刚才那副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哎哟,这不是四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