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
“你就不怕……我不会来?”
淮水之上,扁舟轻摇。
东方淮竹依偎在刘长安怀中,声音满是柔情与嗔怪。
怪他这样笃定,怪他这样等,怪他将自己熬成这副苍老模样。
刘长安低头看着她,眼眸温柔得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湖水:
“不会的。”
刘长安主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指间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因为这是你我二人的约定。”
“我们约好了的。”
“更何况,师姐从来都不会骗我。”
东方淮竹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将脸埋进对方坚实的胸膛。
感受着那沉稳却已不再强健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混合着药香与岁月尘埃的气息,哽咽道:
“傻子……”
“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么一天……”
“值得。”
刘长安轻轻抚着她的发,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然而这短暂而甜蜜的相逢,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东方淮竹忽然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迅速流逝。
她惊慌抬头。
正对上师弟骤然苍白下去的脸。
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皱纹加深,眼窝深陷,连原本温润的眼神都迅速黯淡。
没了执念。
他已然大限将至。
“师弟?!”
她失声惊呼,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子。
刘长安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师姐……天意弄人啊。”
他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嘴角渗出暗红的血丝:
“明明你已经复活了。”
“重活了一世……而我却没时间了。”
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无尽的眷恋:
“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东方淮竹如遭雷击。
她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子,手臂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一刻。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多年前,小师弟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彷徨与恐惧。
不是害怕死亡本身。
而是害怕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彼此了。
生命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让人贪恋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次呼吸心跳。
可生命又如此短暂,短暂得像昙花一现。
“师弟。”
她声音破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
“师姐。”
刘长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
“你会不会怪我……怪我太自私了?只想要再见你一面,却丝毫没有照顾你的心情……”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
“我死了……”
“你却要孤单一辈子……”
“不怪你!”
东方淮竹拼命摇头,泪水纷飞,“我怎么会怪你?”
“师弟,你都是为了我……我哪怕责怪这世间所有人,也绝不会责怪你半分!”
她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声音哽咽却坚定:
“师弟你若身死,我绝不独活。”
“我陪你一块儿,黄泉路上,你我二人绝不孤单。”
“不行。”
刘长安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你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最后的嘱托:
“你前半生为神火山庄而活,后半生困于我……你从来没有替自己好好活一次。”
“所以。”
“师姐,你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遍这山河万里,替我去尝那些我没尝过的美食,去听那些我没听过的曲子,去走那些我没走过的路……”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然后,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想起我时……笑一笑,就好了。”
东方淮竹紧咬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将淮水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刘长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最后伸出手,用尽全部力气,轻轻抚上东方淮竹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好好活着……替自己活着。”
“答应我。”
东方淮竹泪如雨下,重重点头:“好……”
刘长安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满足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师姐……”
“有你真好。”
话音落下。
抚在她脸上的手,无力垂落。
眼睛缓缓闭上,唇角却依然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这位曾背棺行走天下。
曾让整个时代为之震颤的少年天骄,这位等了百年、寻了百年、最终在重逢之日油尽灯枯的天尊之子。
就这样,在淮水竹亭,在他最爱的人怀里。
安然长逝。
再也没有了心中一丝遗憾。
东方淮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扁舟上重叠成一片。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持剑而立,眉目如画。
想起木屋前。
他笨拙地生火做饭,熏得满脸黑灰,却捧出一碗半生不熟的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尝。
想起梅雪纷飞时。
自己白发苍苍靠在他肩头,对方却依然誓死守候的诺言。
一幕幕,一帧帧。
像走马灯,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最终定格在——
这一刻。
“师弟……”
她喃喃唤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疼痛,在心口蔓延。
东方淮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
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也染红了她眼中最后的决绝,她痴痴看向绵绵不绝的淮水与远处的竹林。
竹叶翻飞。
轻轻摇曳。
一片竹叶从远方飞来,被她接入掌心的同时,东方淮竹心中忍不住开始喃喃自语。
“师弟。”
“我们下辈子,还能再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