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最深处。
当年天尊留下来的药园内。
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翠玉鸣鸾正蹲在药田边,小心翼翼地为一株百年灵芝松土。
小昙跟在她身后,提着竹篮,篮子里是新采的几味草药。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篱笆门被轻轻推开。
翠玉鸣鸾抬起头,手中的小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黑衣,白发,面容苍老却依旧挺拔,眼神温润如深潭。
“小……小公子?”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小昙也愣住了,手里的竹篮差点脱手。
刘长安站在门口,看着这对师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翠玉姑娘,小昙,好久不见。”
翠玉鸣鸾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难道……你真的炼制出了长生丹药?”
刘长安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淡淡的疲惫:
“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过是凡人心中的幻想罢了。”
他走进院子,在竹凳上坐下,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即使是我……也估计活不了多少年了。”
翠玉鸣鸾和小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她们知道刘长安的真实年龄。
今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
这个岁数,在凡人世界堪称奇迹,在修行界也属罕见长寿。
可她们更清楚,刘长安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什么长生丹药,而是那股近乎偏执的执念。
“我之所以还能活着……”
刘长安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轻声道:
“只是想要完成复活她的执念。”
“再见她一次。”
“哪怕……一次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让翠玉鸣鸾心头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背着黑棺、眼神冰冷的男人第一次来到淮水药园,向她打听复活之法时的模样。
百年过去了。
他还在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药园里的草药枯了又生,生了又枯。
刘长安在淮水畔结庐而居,每日垂钓、煮茶、侍弄草药,像个最普通的隐居老人。
只有翠玉鸣鸾知道,每个夜晚,他都会坐在竹亭里,望着神火山庄的方向,一坐就是整夜。
他在等。
等那个约定的日子。
三年后,七月初七。
淮水两岸,竹林苍翠如海。
夏日的风吹过,竹叶翻飞,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
阳光透过层层竹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时光的碎片。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骄阳似火,蝉鸣聒噪。
可淮水竹亭这一隅,却幽凉如水。
刘长安早早便起了。
他换上当年东方淮竹为他缝制的那件青色长衫。
布料早已陈旧,袖口处还有她亲手绣的几竿翠竹,针脚细密,虽经百年岁月,依然清晰。
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看着镜中那张苍老的脸,白发如霜,皱纹如沟。
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淮竹若看见我这副模样……怕是要笑话我了。”
但他还是仔细束好发,戴好玉簪。
然后拎起鱼竿,走向淮水边那叶早已准备好的扁舟。
神火山庄。
后山闭关洞府中,青衣少女缓缓睁开眼。
今日是她十八岁生辰。
也是……记忆彻底苏醒的日子。
三年前,纯质阳炎认主时,她脑海中便陆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竹亭、琴声、梅雪、还有一个模糊的黑衣身影。
师父告诉她,那是前世记忆在逐渐苏醒。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十八岁这天,命魂完全融合,记忆彻底归来。
此刻,洞府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青衣少女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周身金色火焰缓缓流转。
忽然!
心脏猛地一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轰然破碎!
潮水般的记忆汹涌而来——
从小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师弟。
百年相伴,木屋前炊烟袅袅,他笨拙地学着生火做饭。
梅雪纷飞,她白发苍苍靠在他肩头,说这一生,有你真好。
最后离别,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滚烫地落在她脸上。
还有十八年前的那次重逢。
他依旧眼神充满了坚定,他说“我等你”,他说“一切从头再来”……
“师弟……”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东方淮竹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原来……这么多年。
一直有人在等她。
一直有人……在孤独地守着那个渺茫的希望。
“等我!”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金色火焰轰然爆发!
闭关洞府的石门被火焰冲开,她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而出!
方向——淮水竹亭!
淮水之上,一叶扁舟静静漂着。
刘长安坐在船头,手持鱼竿,目光却不在水面,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峦。
晨光渐渐升高,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他等了这么多年了。
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刻。
忽然,天际一道青色流光破空而来!
速度之快,撕裂云层,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刘长安的手微微一颤。
鱼竿险些脱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流光,看着流光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来了。
她……来了。
青色流光落在淮水岸边,化作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青衣如竹,长发如瀑,眉眼温婉如画。
只是此刻眼中蓄满了泪水,正慌乱地四处张望。
竹亭空荡荡的。
岸边只有几竿翠竹在风中摇曳。
“师弟……”
东方淮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师弟没有来?
难道……她已经来得太晚了?
难道……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绝望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淮水对岸的山谷。
那里,一叶扁舟正缓缓驶出。
船头坐着个青衣老者,白发如雪,手持鱼竿,正静静垂钓。
虽然背对着她,虽然相隔百米。
但那一瞬间!
东方淮竹浑身剧震!
“师弟——!!!”
她像是疯了一样,飞身而起,脚尖在水面轻点,如惊鸿般掠过百丈淮水,稳稳落在扁舟之上!
舟身轻轻一晃。
刘长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百年光阴,沧桑岁月,生离死别,轮回转世……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眼之间,烟消云散。
东方淮竹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苍老的脸,看着这头如霜的白发,看着这双依旧温柔如初的眼睛。
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师弟,我回来了。”
声音哽咽,满是心疼。
刘长安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上,笑容温柔得像要融化:
“嗯,我知道。”
东方淮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要把这一百年的分离都补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刘长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当年哄她睡觉时那样:
“不久。”
“只要你能回来……等多久都不久。”
晨风吹过淮水,掀起粼粼波光。
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奏一曲重逢的歌。
扁舟在江心轻轻打转,载着相拥的两人,载着跨越百年的深情,缓缓漂向远方。
而岸边竹亭里。
翠玉鸣鸾和小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静静望着这一幕。
小昙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声道:
“师父……他们终于重逢了。”
翠玉鸣鸾点点头,眼中也有水光闪动:
“是啊……终于。”
她顿了顿,轻声道:
“有些等待,值得。”
“有些人,注定会重逢。”
淮水悠悠,青山依旧。
而有些故事,在历经百年风雨后。
终于,迎来了二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