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的手刚搭上门把手,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就把他的脚面给切开了。
屋里亮着。
推门进去,一股子小米粥的醇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跳。
任桂花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勺子在嘴边轻轻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往苏婉君嘴边送。
“妈,您这也太早了。”
沈家俊几步跨过去,伸手就要接那碗。
“我来喂吧,您歇会儿。”
任桂花手腕一翻,身子往旁边一侧,直接让沈家俊抓了个空。
老太太白眼一翻,嘴里的语气却软极了。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这可是我特意熬了两个钟头的,火候刚好。”
“怎么着,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连喂饭这点活儿都怕我抢了你的功?”
苏婉君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生完那天红润了不少,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全是幸福。
“妈喂的好吃,香。”
这一声妈,叫得任桂花脸上那道褶子都开了花,勺子递得更勤快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文博老两口、苏志武,还有沈卫国领着大哥沈家成,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原本宽敞的病房瞬间显得局促起来。
“都来了?别都杵在这儿,空气不流通!”
任桂花立刻拿出了大家长的威风,扭头冲着正闷头想帮忙提包的沈家成发号施令。
“老大,去食堂或者外头摊子上买几个肉包子,大家都还没吃早饭,别饿着肚子赶路。”
沈家成二话没说,闷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宽厚。
沈家俊见插不上手喂饭,干脆转身去收拾那堆尿布和换洗衣服。
这几天的磨练,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归置进了两个大网兜。
“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转向正在逗弄外甥和外甥女的苏志武。
“大哥,我去医生那问问回去要注意啥,你要不要一块儿?”
苏志武正用粗糙的手指头在小外甥脸上比划,闻言立马直起腰。
“走!同去!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清晨的走廊空荡荡的,回声有点大。
苏志武摸出一根烟,刚想往嘴里塞,想起这是医院,又讪讪地别回耳朵后面,脸上的神色却突然沉了下来,脚步也放慢了些。
“妹夫,有个事儿……得跟你透个底。”
沈家俊心头一跳,侧过头。
“咋了大哥?这么严肃?”
苏志武搓了搓手,目光有些游离,盯着墙上那条救死扶伤的标语,声音压得很低。
“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燕京那边的调令下来了。平反的文件你也知道,拖不得。”
“爸的意思是,等把婉君送回去安顿好,我们全家……可能过几天就得动身去燕京了。”
沈家俊脚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这事儿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晚几天。
若是没有这一对龙凤胎绊住了脚,苏家怕是早就在北上的火车上了。
“这是好事啊!大哥。”
沈家俊脸上挂着笑,拍了拍苏志武壮实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豁达。
“早点回去早点安顿,那边的环境肯定比咱们这山沟沟里强。”
“爸一身才学,回了燕京那是龙归大海,耽误不得。”
苏志武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一走,博远和清婉的满月酒,我们就喝不上了。”
“刚当上舅舅,还没稀罕够呢。”
那种骨肉分离的遗憾,在这个七尺汉子脸上表露无遗。
沈家俊却是一脸轻松,眼神坚定地望向窗外初升的太阳。
“来日方长嘛。孩子还小,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团聚。”
“等以后我和婉君带着孩子去燕京看你们,到时候咱们补办个更大的,摆他几桌!”
“嘿!你小子,口气倒不小!那敢情好!”
苏志武被这一激,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爽朗地笑了两声。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也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不能给咱老苏家丢人。”
两人到了医生办公室,把坐月子的禁忌、孩子的喂养细节,一条条记在心里,这才折返回去。
包子吃完,东西装车。
车斗里铺了厚厚的几层稻草和棉被,很软。
苏婉君抱着孩子坐在最中间,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任桂花和李淑桐一左一右护法,沈家俊和沈家成则在外围挡着风。
车子一进村口,那动静就把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给招惹过来了。
几个好事的婆娘把锄头一杵,扯着嗓子就喊。
“哟!沈队长!接媳妇回来啦?生的啥呀?带把儿的没有?”
沈卫国握着方向盘,那张平时严肃惯了的黑脸此刻红光满面,声音洪亮。
“都有!一儿一女!龙凤胎!”
那几个婆娘羡慕得直拍大腿。
“我的个乖乖!龙凤胎?老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真是儿女双全,这福气,羡慕不来哟!”
在一片啧啧称奇的羡慕声中,拖拉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沈家小院门口。
沈家俊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转身把苏婉君连人带被子一把抄起,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抓稳了,咱们回家。”
苏婉君羞得把头埋进他胸口,感受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几天的疼痛都化成蜜糖。
进屋,上炕。
虽然是初夏,但坐月子怕风怕凉。
沈家俊把人安顿好,转身就蹲到灶膛前,把早就备好的干柴塞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苗窜起,橘红色的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屋里的温度瞬间升腾起来,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哥!哥!”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金凤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额头上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因为两家人都去了医院,所以她就留在家里照顾苏家大哥的孩子。
紧跟在沈金凤身后的,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赵振国大步流星跨进院门,那张平日里板着的脸此刻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手里还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二锅头,还没站稳,洪亮的大嗓门就先响了。
“老沈!老苏!恭喜啊!”
“这一把可是凑了个好字,龙凤呈祥,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