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志武嘿嘿一笑,打破了屋里的宁静,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凑趣。
“妹夫,这手艺还得练啊!对了,俩娃都落地了,名字想好没?”
“总不能一直大宝二宝的叫着吧?”
这一问,屋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家俊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缓过劲儿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摇摇头,目光转向正一脸慈爱看着外孙和外孙女的苏文博,又看看正背着手装深沉的老爹沈卫国。
“爸,岳父,这名字还是你们来取吧。我现在脑子也是懵的,怕取出来让娃以后埋怨我。”
苏文博闻言,眼中闪过亮光。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身子微微后仰,很是谦逊地摆手。
“这可不行,这名字得随沈家的根,还是让亲家公来定夺最合适。”
沈卫国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亲家,你这就见外了!你是教书先生,肚子里墨水比我喝的酒都多。”
“我就一泥腿子,就知道保家这些大路货。”
“这可是咱们家的头一份宝贝,名字得响亮,得有讲究!”
“你就别推辞了,我想不出来,你想好了咱们再商量!”
苏文博还要推辞,见沈家俊也一脸诚恳地望着自己,这才抿着嘴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病房里,沈家俊趴在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两个孩子发呆。
脑子里那些沈强、沈伟、沈芳之类的名字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给枪毙了。
他要给孩子最好的,名字也不能落下俗套。
而此时的走廊尽头,苏文博披着件外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回踱步,念念有词。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时光流转……”
老人家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微笑,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笔画。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穿透薄雾,沈家俊就睁开了眼。
病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任桂花和李淑桐早就醒了,正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喂奶,动作轻柔。
“醒了?快来看看,这俩小家伙吃得欢着呢!”
任桂花压低了嗓门招呼道。
沈家俊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凑到了跟前。
晨光下,孩子的五官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些。
他蹲在床边,先是看了看姐姐,眉眼间的轮廓,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苏婉君,精致、秀气。
又扭头看了看弟弟,那微皱的眉头和稍微有些敦实的鼻梁,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的自己。
“妈,你们看,闺女这眼睛,跟婉君一模一样,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小子……嘿,这眉毛随我,看着就皮实。”
床上的苏婉君不知何时也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家俊那全是胡茬的脸,却因为无力只碰到了一半。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去歇会儿,白天还得伺候这两个小祖宗,有的你累。”
沈家俊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心里满足。
“我不累,看着你们我就浑身是劲儿。你再睡会儿,这才刚生完,身子虚着呢。”
苏婉君拗不过他,眼皮确实也沉重得厉害,轻轻点点头,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沈家俊就这么蹲在床边,左手握着媳妇的手,右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襁褓边,只觉得这辈子圆满了。
门外,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这一幕的两位老父亲,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沈卫国捅了捅苏文博的胳膊,努了努嘴。
“走,咱老哥俩出去买点早饭,让他们多腻歪会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亲家,那名字的事儿……咋样了?”
沈卫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文博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自信和期待。
“想了一宿,琢磨了两个。”
“我想着咱们这两家,以前过的日子不容易,现在虽然苦点,但往后肯定是越来越好的。”
“这名字,得有这股子精气神。”
“您说,我听着呢!”
沈卫国立马竖起了耳朵。
“男孩叫沈博远。取博学多才,志存高远的意思。”
“这孩子以后不能和咱们一样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得走出去,要有大志向。”
“博远……沈博远……”沈卫国反复咀嚼了几遍,一拍大腿。
“好!这名字大气!听着就敞亮!那闺女呢?”
“闺女叫沈清婉。”苏文博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柔和。
“《诗经》里有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希望这孩子以后清清白白做人,温婉贤淑,能和她娘一样,心里有股子韧劲儿。”
沈卫国虽然听不太懂那句诗,但几个词他是听得真真的,当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这名字起得有水平!清婉……好听!比我家俊那名字强了一百倍!”
两人买了满满两兜子油条豆浆回到病房时,屋里的人都已经醒透了。
沈卫国把早点往桌上一放,迫不及待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听听啊,刚才我和亲家公商量好了。这俩娃的名字定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男孩叫沈博远!女孩叫沈清婉!”
沈家俊听到这两个名字,心头一跳。
博远,清婉。
他转头看向苏婉君,发现妻子的眼里也噙着泪光,显然是喜欢极了。
“博远……清婉……”
沈家俊低声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嘴角那个弧度是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他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儿子那还在吐泡泡的小脸,又看了看熟睡的女儿,轻声唤道。
“听到了吗?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儿了。沈博远,沈清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几天后的清晨,出院的日子到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家俊就轻手轻脚地摸向病房,想趁着大家都还没醒,先把那些瓶瓶罐罐收拾利索。
这几天,两家人轮班,晚上就在招待所那个硬板床上对付几宿,眼睛里都熬出了红血丝,却愣是没人喊一声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