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黑山县政府招待所,一号院。

    昨夜刚下了一场鹅毛雪,县招待所的青砖红瓦上盖着一层薄白。

    山本健次站在院门口,脸上严肃。

    他那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虽然是山本商社在中国的全权代表,但今天来的人,却是他必须要低头哈腰伺候的祖宗。

    三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入了大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黑西装保镖,迅速占据了四周的警戒位。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恭敬地拉开。

    一只穿着白色小羊皮靴的脚踏在了黑山县的土地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孩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狐狸毛围脖,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

    她打量着这灰扑扑的县城大院,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

    她叫山本樱子。

    山本财团现任家主的亲孙女,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不同于山本健次这种旁系的高管,她是流淌着家族核心血液的继承人之一。

    她热爱中国文化,主修东方美术史,是个和平主义者。

    “二叔,这里的空气,好凛冽。”

    樱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软糯,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这就是满洲……不,这就是东北吗?黑土地的味道。”

    山本健次赶紧鞠躬:

    “樱子小姐,旅途劳顿。这里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紧跟着樱子下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显然是刚学的中国习气,但转得毫无章法。

    他长着一张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脸,眼角吊着,透着股刻薄和傲慢。

    佐藤一雄。

    山本财团的高级执行董事,也是樱子的护花使者。

    他一直在追求樱子,试图通过联姻一步登天。

    但他那点心思,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健次君,这就是你选的地方?”

    佐藤一雄拿出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

    “到处都是煤烟味,脏死了。樱子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住在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

    还没等山本健次解释,最后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

    这人一下车,原本站在门口迎接的田中美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精瘦,脸色苍白,双手一直插在兜里。

    他走路没有声音,眼神空洞。

    黑田龙。

    山本家族的清道夫,极真空手道八段,也是精通古柔术的杀人机器。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在这个法律意识淡薄的年代,处理掉一切商业手段无法解决的障碍。

    安顿好之后。

    樱子不愿意待在满是烟味的房间里听那些枯燥的商业汇报。

    “佐藤桑,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您!咱们坐车……”

    “不,我想走路。我想看看这里的民俗。”

    于是,这一行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在了黑山县最热闹的中央大街上。

    樱子走在前面,拿着一台相机,拍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墙上贴着的五讲四美宣传画,还有那些穿着大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孩子。

    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生动的、鲜活的。

    佐藤一雄像个苍蝇一样围在她身边,不停地献殷勤,同时让保镖粗暴地推开路过的行人:

    “闪开!别碰着小姐!一群脏鬼!”

    黑田龙则默默地跟在最后面,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寻找着潜在的威胁。

    走到一个卖剪纸和皮影的小摊前,樱子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满脸沧桑,手里正刻着一张红纸。

    “老人家,这个怎么卖?”

    樱子蹲下身,看着那精美的窗花,眼里满是喜爱。

    “五毛钱一张,大闺女,这都是俺自己剪的。”

    老汉看着这个像仙女一样的洋娃娃,笑得满脸褶子。

    樱子拿起一张喜鹊登梅,正要掏钱。

    旁边的佐藤一雄突然一脚踢在了摊位上。

    “哗啦!”

    摊子翻了,剪纸撒了一地,泥水溅在了上面。

    “八嘎!”

    佐藤一雄指着老汉的手,一脸厌恶:

    “你的手全是黑泥,也配拿东西给樱子小姐看?有细菌的懂不懂!”

    说完,他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老汉脸上:

    “拿着钱滚!这些东西我们全买了,然后通通烧掉!”

    老汉懵了,随后颤抖着捡起那张被踩在泥里的剪纸,眼泪下来了:

    “你……你有钱也不能糟蹋东西啊!这是手艺……”

    樱子惊呆了,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佐藤桑!你太过分了!快给老人家道歉!”

    “樱子小姐,我这是为了您的健康……”

    佐藤一雄一脸的理所当然。

    就在佐藤一雄准备让保镖把那个还在啰嗦的老汉推开时。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扣住了佐藤一雄刚刚抬起来的脚腕。

    “这儿是黑山县,不是东京。想撒野,回你小岛上撒去。”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冷冷地看着佐藤。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刚买的钉子和合页。

    正是进城来采购物资的徐军。

    徐军手上一用力。

    佐藤一雄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松手!黑田!黑田杀了他!”

    一直像个影子的黑田龙,瞬间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起手式。

    他瞬间跨越了三米的距离,一记凌厉的手刀,直奔徐军的咽喉。

    快。

    太快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只觉得眼前一花。

    但徐军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有【八极拳宗师】的加持,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松开佐藤,身体向后一仰,堪堪避开咽喉要害。

    同时,他的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出,一记低扫腿,直奔黑田的下盘。

    “嘭!”

    两人的腿在半空中硬碰硬地撞了一记。

    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两人同时后退两步。

    徐军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小腿,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是个练家子。

    而且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顶级高手。这力度,这硬度,比二愣子那种蛮力强了十倍不止。

    黑田龙的死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徐军,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了一团鬼火:

    “有意思。中国功夫?”

    他摆出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式,那是杀人技的架势。

    “住手!都住手!”

    就在双方要进行第二轮生死搏杀时,樱子冲到了中间。

    她张开双臂,挡在了徐军面前,对着黑田龙和佐藤大喊:

    “这是在中国!你们想引起外交纠纷吗?!”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徐军。

    徐军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樱子看到了徐军眼里的怒火,也看到了那种属于这片黑土地男人的野性和正义感。

    和她身边那些只会鞠躬、虚伪、或者是残忍的日本男人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像一棵挺拔的红松。

    “对不起。”

    樱子深深地向徐军,也向那个地上的老汉鞠了一躬:

    “是我的人无礼了。所有的损失,我会十倍赔偿。”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先生,您没事吧?”

    徐军看着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的日本女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这丫头刚才那句这是在中国喊得挺正。

    他收起了拳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躲在保镖后面的佐藤一雄:

    “管好你的狗。下次再敢跟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动爪子,我就给他剁了。”

    说完,徐军弯下腰,帮那个老汉捡起地上的剪纸,拍了拍上面的泥:

    “大爷,收摊回家吧。以后这帮人再来,就去那个猎风者工厂找我。我叫徐军。”

    徐军走了。

    他还有急事要办。

    但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徐军……”

    她在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

    猎风者工厂?

    就是那个拒绝了二叔,扬言只有狼没有樱花的男人?

    “八嘎!我要弄死他!我要让他在黑山县消失!”

    佐藤一雄揉着肿起的脚腕,面目狰狞。

    黑田龙则站在一旁,看着徐军离去的方向,轻轻舔了舔嘴唇,那是野兽发现了值得猎杀的猎物时的兴奋。

    樱子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看着佐藤:

    “佐藤桑,如果你再给家族惹事,我会立刻向祖父汇报,把你调回东京。”

    “还有,那个徐军……不许动他。至少现在,不许。”

    这场街头的小插曲,看似结束了。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咬合。

    一个想征服这片土地的日本男人,一个想守护这片土地的中国男人,还有一个夹在中间、渴望和平与爱的日本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