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风终于吹开了黑山县的冻土。
猎风者工厂的办公室里,气氛焕然一新。
白灵正式上岗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藏青色的工装裤,头发盘了个利索的髻。
虽然没有了大小姐的娇气,但那股子知性干练的劲儿,让进屋汇报工作的二愣子和王铁柱都下意识地把腰杆挺直了,说话都不敢大嗓门。
“徐厂长,这是我整理出来的生产排期表。”
白灵把一张画得工工整整的表格递给徐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数字:
“按照咱们跟美国史密斯先生签的合同,首批五千支要在四月十五号前发货。现在的日产能是两百支,两班倒也就是四百。算上废品率和设备检修,时间非常紧。”
徐军看着那张表,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专业。
以前他和二愣子那是瞎忙,现在有了白灵,这就叫管理。
“产能的事,新机器到了就能缓解。现在的关键是备料。”
徐军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咱们后山的存货只够干半个月的。我已经联系了红石林场的张场长,今天下午他们的运木车队就该到了。那批是五十年的老秋子,成色最好。”
一切看起来都在轨道上。
然而,徐军不知道的是,在三十公里外的县城,一场针对他的围猎已经悄然拉开大幕。
黑山县政府招待所,最豪华的一号套房。
这里平时是接待省里领导的,今天却住进了一群讲日语的人。
山本健次穿着真丝睡袍,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却又带着贪婪。
“真是个落后的地方啊……不过,空气里的木头味,真香。”
身后的沙发上,田中美雪正跪坐在茶几旁,优雅地泡着功夫茶。
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满头大汗、坐立难安的胖子。
正是县林业局林政科科长,陈峰的表舅——刘贵。
“刘桑,请喝茶。”
田中美雪将一杯茶递给刘贵,声音温柔,却让刘贵骨头都酥了。
这日本娘们儿,长得是真带劲,那股冷艳劲儿,比县文工团的台柱子还勾人。
“山本先生……您这次来,真的是来投资的?”
刘贵擦了擦汗,捧着茶杯问道。
山本健次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虚伪笑容:
“当然。我们山本商社,有意在黑山县建立一个中日合资木材加工基地。”
“首期投资,五十万美金。”
五十万美金!
刘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这可是天文数字!
要是这事儿成了,作为牵线人,他在局里、在县里的地位那还不得坐火箭往上窜?
搞不好副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不过……”
山本健次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有个条件。”
“我们需要的,是长白山最优质的硬阔叶材,核桃楸、水曲柳、黄波罗。”
“为了保证合资厂的原料供应,我希望刘科长能帮忙,把周边几个林场,特别是红石林场的高等级硬木,全部优先供应给我们。”
刘贵是官场老油条,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要垄断资源啊。
“这个……不太好办啊。”
刘贵眼珠子一转,“红石林场那边,好像跟靠山屯的那个徐军有供货协议……”
“徐军?”
山本健次听到这个名字,轻蔑地笑了笑。
他走到刘贵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拍在刘贵的膝盖上。
信封很沉,那是外汇券,还有日元。
“刘桑,徐军只是个个体户。而我们,是外资。”
“你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个体户,得罪未来的外资大鳄?还是帮我们一把,顺便也帮你自己一把?”
刘贵摸着那个信封的厚度,心里的天平瞬间塌了。
徐军上次拿省里的红头文件压他,让他丢尽了脸,还害得外甥陈峰现在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这口气他早就想出了!
现在日本人送钱又送刀,这叫借刀杀人!
“山本先生放心!”
刘贵把信封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既然是外资重点项目,那资源肯定要优先保障!那个徐军……哼,他的合同算个屁!在黑山县,木头往哪运,我说了算!”
下午&bp;3:00。
靠山屯,猎风者工厂。
徐军带着工人们站在大门口,等着接货。
按照约定,红石林场的车队这个时候应该到了。
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直到四点半,一辆破吉普车才气喘吁吁地开到了厂门口。
下来的不是运木车,而是红石林场的张场长。
张场长是个老实巴交的林业人,此刻满脸通红,一脸的愧疚,帽子都拿在手里捏变形了。
“老张大哥?咋回事?车呢?”徐军心里咯噔一下。
“军子啊……大哥对不住你啊!”
张场长一跺脚,叹了口气:
“木头拉不过来了。”
“刚才县林业局刘贵科长亲自带人去了林场,拿着红头文件,把那批本来要给你的五十立方特级秋子木,全都贴了封条!”
“封条?凭啥?”二愣子急了,“咱签了合同的!定金都给了!”
“说是……说是为了迎接日本外宾的重点投资项目,全县的优质硬木都要战略储备,严禁私自外流!”
张场长苦着脸:
“刘贵说了,谁敢把木头卖给你,就是破坏招商引资,就是跟县里作对!他要把我也撤了啊!”
徐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黑云。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极冷。
他想到了在广州展馆里,山本健次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拒绝了山本商社的友谊,就是选择了困难模式。”
好快的刀。
好狠的手段。
他们不需要打打杀杀,只需要利用刘贵这种贪官,利用招商引资这面大旗,就能直接卡死徐军的脖子。
没有木头,两万支的订单怎么交?
交不出货,就要赔付巨额违约金,猎风者刚起步就得破产!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吉普车后面。
车窗降下。
露出了田中美雪那张精致而冷艳的脸。
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站在寒风中的徐军。
那种眼神,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徐先生。”
田中美雪的声音清脆,却让人发冷:
“山本先生让我替他问好。”
“另外,我们商社对合作的大门,依然敞开。”
“如果您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县招待所找我们。不过下一次的条件,可能就没有五万美金那么优厚了。”
说完,车窗升起。
轿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艹!这娘们儿太猖狂了!哥,我去砸了她的车!”二愣子气得抄起一块砖头就要追。
“回来!”
徐军喝住了他。
他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
“砸车顶个屁用。这是商战,不是打架。”
徐军转过身,看向一脸担忧的白灵和老支书,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狠戾的笑:
“想卡我的脖子?想让我当狗?”
“行啊。山本,咱们这就过过招。”
“白灵!”
“在!”
“给省城打个电话,把咱们那个尚方宝剑亮一亮。另外……”
徐军看向后山那片茫茫林海:
“二愣子,召集民兵。从今晚起,给我守住各个路口。”
“既然他们跟我不讲规矩,那这黑山县的木头,他们日本人也别想顺顺利利地拉走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