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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县通往靠山屯的土路上,一辆卡车正在缓慢的行驶,车厢上盖着厚厚的帆布,用拇指粗的麻绳捆得像个粽子。

    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两台金贵的西德进口仿形车床。

    驾驶室里。

    徐军满眼红血丝,手里夹着半截烟,正跟司机老张聊着天,防止他犯困。

    二愣子则抱着个书包,蜷缩在后排座上,脸蜡黄,那是晕车晕的,但他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一大网兜从大连带回来的干海米和咸带鱼。

    “徐老弟,你们这屯子够偏的啊。”

    司机老张是个退伍兵,也是林建国找来的铁把式。

    这一路几百公里,也就是他这技术能把车开得这么稳。

    “前面那个大坡,咱得悠着点劲儿。这车床太沉,重心高,怕滑。”

    “张哥,受累了。等到了地头,杀猪菜管够,我再给你整两瓶好酒带着。”

    徐军盯着前面的路,心始终悬着。这车货,比他的命都值钱。

    “滴!”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气喇叭声,解放大卡车终于拐进了靠山屯的村口。

    这动静,比过年放二踢脚还响。

    正在村头碾房推磨的几个老娘们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妈呀!这是啥车啊?咋这么长?”

    “快看!副驾驶那是徐军不?军子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全村。

    等到车开到徐家大院门口时,车屁股后面已经跟了一大帮看热闹的小孩和闲汉。

    黑风听见动静,早早地窜了出来,围着大卡车狂吠,既兴奋又警惕。

    车刚停稳,老支书杨树林就带着王铁柱和一帮壮劳力迎了上来。

    “军子!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这眼皮一直跳,生怕路上出啥岔子!”老支书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徐军跳下车,腿有点发软(坐了太久),但精神头极好。

    “叔,幸不辱命!宝贝拉回来了!”

    “卸车!”

    这可是个技术活。

    村里没有吊车,徐军早有准备,指挥着用粗木杠子搭起了跳板,下面垫上圆木滚子。

    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

    “一二三!走!”

    “嘿呦!嘿呦!”

    那两个巨大的木箱子,在众人的推拉和圆木的滚动下,一点点从车上挪下来,稳稳地落地。

    每动一下,地皮都跟着颤三颤。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乖乖,这里头装的是啥啊?死沉死沉的。”

    “听说是外国机器!能自己刻木头!”

    “那得老鼻子钱了吧?军子这回是真发了!”

    当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那泛着幽幽蓝光、涂着黄油的精密机床时,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不懂行的村民,也被这台机器散发出的那种工业美感给震慑住了。

    那复杂的齿轮,那锃亮的导轨,那看不懂的洋码子铭牌……这就叫科技。

    “铁柱,带几个人,用油布把它盖好,抬进新车间!”

    徐军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记住,轻拿轻放,稍微磕着一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正事办完,该顾家了。

    徐军拎着二愣子护了一路的那一大网兜东西,回了后院。

    李兰香正抱着小雪儿在门口张望,一见徐军那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样,眼圈一下子红了。

    “回来啦?咋造得这么埋汰……”

    她赶紧伸手去接徐军手里的东西,却被徐军一把抓住了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

    “我想死你们了。”

    徐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爸!爸爸!”

    小雪儿挣扎着从妈妈怀里下来,扑住徐军的大腿,“好吃的!我要好吃的!”

    徐军蹲下身,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海螺壳。

    这是他在大连海边特意捡的,洗得干干净净,还能听见海浪声。

    “雪儿,听听,这里面有大海在唱歌。”

    小雪儿把耳朵贴在海螺上,眼睛瞬间亮了:

    “哇!真的有呼呼的声音!爸爸把大海带回家啦!”

    随后,徐军把网兜打开。

    干海米、咸带鱼、紫菜,还有几块给兰香买的大连产的丝巾。

    在这个闭塞的山村,这些带着腥咸味的海货,那是顶级的稀罕物。

    “兰香,今晚把这带鱼炖了。给老支书家、王婶家,还有……给白家,都送几条过去。”

    徐军一边洗脸一边吩咐,“咱们吃肉,也得让邻居喝口汤。特别是白家,这次多亏了人家的关系,这礼得送到位。”

    晚饭时分。

    靠山屯的空气里,第一次飘荡起了一股浓郁的红烧带鱼的香味。

    这味道太霸道了,跟平日里的猪肉炖粉条完全不一样,把全村馋猫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二愣子拎着两条带鱼和一包海米,敲开了白家的大门。

    白青山看着这份带着海腥味的礼物,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这徐军,是个讲究人。”

    他让板寸头收下礼物,还回赠了一瓶好酒。

    “告诉你们徐厂长,机器到了就好。以后啊,这靠山屯的天,更宽了。”

    夜深人静。

    徐军哄睡了老婆孩子,独自一人披着大衣,拿着手电筒来到了新车间。

    车间里还没通暖气,挺冷。

    但他心里火热。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西德车床上。

    徐军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机身,就像抚摸情人的肌肤。

    上辈子,他只能在电视里看别人用这种好东西。

    这辈子,这玩意儿姓徐了。

    “老伙计。”

    徐军低声喃喃自语:

    “在这个年代,有了你,我就有了印钞机。”

    “明天,咱们就开机试车。我要让全省、全国都知道,咱们靠山屯做出来的猎弓,不比洋鬼子的差!”

    窗外,月光如水。

    徐军关上手电,转身走出车间。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坚定。

    工业革命的火种,已经在靠山屯点燃。

    接下来,就是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