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亿两,只不过是我们赶时间,带着一万号人,在石见银山的地皮表面上,随便扫荡了一层油水罢了!”
“我们当时手里兵力不够,还得留着一半人去弹压当地的那些什么狗屁大名。”
“真正核心的大矿脉,全部藏在深山老林里,全埋在地下!这还不算那边极其丰富的露天金矿佐渡金山,我当时为了赶回金陵复命,根本没功夫去细挖!”
朱高炽再次压低声音。
“根据随行工部那几个干了一辈子勘探的老探矿师摸底。那座银山地下埋着的储量……保底还有这个数。”
他抬起手,极其沉重地竖起两根手指。
“两亿两?”李景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二十亿!!”
“整整二十亿两白银!就那么静悄悄地埋在土里!那是老天爷捧到大明嘴边的绝世饭碗!是太孙殿下一直压着没动的终极后手!”
二十亿!
这三个字直接把李景隆的理智敲得粉碎。
这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能把大明几十个卫所的旧营房全拆了,换成纯银打的地砖!
能让几十万大军一日三餐全吃江南最高档的酒楼席面,吃上整整一百年!
“那些个罗圈腿、小矮子的倭人,根本就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子。他们完全不懂深层采矿的活计,更没有开矿的胆子。守着个金饭碗在要饭吃!”
朱高炽死死盯着李景隆那双已经开始泛起绿光的眼睛,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
柴火添足,该上最后一把猛火了。
“国公爷,你想想。”
“这事儿如果换作是你。你出面,带着大军再去一趟那破岛。咱也不贪多,二十亿挖不完,你随便动动手,挖个一两亿现银回来。”
“等大婚那天!”
“你算准了时辰,把这几十艘吃水深得快沉下去的运银宝船,浩浩荡荡地往太仓码头一停泊。”
朱高炽双手在半空画了个巨大的圆,描绘着那副宏伟画卷。
“什么胡万三,什么苏半城!那六百万两在你的船队面前,算个什么狗屁东西!连给你塞牙缝都不配!”
“到时候,你把几千万两现银的礼单往案子上一拍。你就是大明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功臣!是整个天下最狠的财神爷!”
“太孙殿下会用什么眼神看你?那帮酸腐文官除了跪在地上喊万岁还能干嘛?”
“凉国公蓝玉那帮仗着资格老欺负你的老东西,还有脸跟你龇哪怕半颗牙吗!他们只会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景隆的呼吸已经不能用急促来形容了。
他的脑海中,那副无与伦比的绝杀画面已经极其生动地铺展开来——
红毯铺地十里。万国使臣战栗。他李景隆身披金甲,傲立在奉天殿前。
一挥手,一辆接一辆拉满银砖的马车轰鸣而过,压碎了京城的青石板。
全场文官吓得鸦雀无声,武将嫉妒得双眼充血,而太孙殿下亲自走下汉白玉阶梯,拍着他的肩膀喊一声“大明第一柱国”。
爽!
太特么爽了!
这才是他这种引领时代潮流的名将,该有的人生巅峰!
这才是属于大明第一逼王最完美的谢幕排面!
“可是……”
最后的一丝军人理智,把李景隆从这种狂热的脑补中拉了回来。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片刻。
“可我现在手里根本没有调兵的虎符。朝廷的正规军,没兵部的调令我一个兵卒都调不走。”
“太孙大婚在即,这短短时间里,我去哪里给你变出一支既能出海打仗、又能吃苦挖矿的大军来?”
“就靠我手头上那一万只会砍人的”疯狗“?
“哎哟我的国公爷!您怎么在这个时候犯迷糊了!”
朱高炽露出一副极其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忘了自己是谁了?您是岐阳王李文忠的长子!是大明军方的招牌曹国公!”
“正规新军调不动,您家里那厚厚一本名册上的老部下呢?”
“那些当年跟着老岐阳王出生入死,立过汗马功劳,现在却因为年纪大了窝在地方卫所里没出路的中层军官和老卒呢?”
朱高炽压低身子。
“再说了,你手里不是还有去辽东招人的特权吗?”
“你完全可以借着去辽东调兵的由头,在那边招募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实在抓不够干活的苦力,我连法子都给你想好了。”
朱高炽嘿嘿冷笑。
“你们之前在辽东抓野人,手段太粗糙了,效率奇低。那些野人缺什么?缺盐巴,缺茶叶,缺过冬的棉布!什么都缺!”
“你只要在船上装满这些便宜货运过去。告诉那些野人头子,拿自己的人,拿其他部落的人来换!”
“不用你们自己去林子里钻,让他们狗咬狗!这效率,比你们几万人去山沟沟里翻快出一百倍!”
“到时候,你直接打着皇家‘私掠’的名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告诉那些老兵,这是去海外发横财、捞泼天富贵的机会!”
朱高炽根本不给李景隆思考的缝隙。
“运兵的船,实业总局给你批!绝对是胡万三他们眼红都拿不到的最高规格武装宝船!”
“火器,我去找兵部开后门。工部刚弄出来的最新型‘镇海吼’线膛炮,我亲自做主,给你塞个二十门上船!”
“只要你曹国公现在点个头。这支武装到牙齿的‘李家军’,三天之内就能集结完毕,直接起锚下海!”
绝杀。
朱高炽这番话,把李景隆面临的所有困难全部解决,并且贴心到连退路都铺好了。
但还差最后一点。朱高炽知道,要让这疯子彻底死心塌地去卖命,还得升华一下主题。
他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子,收起所有的玩笑和市侩。
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前所未有的庄重,竟然对着李景隆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国公爷。”
朱高炽语气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
“其实这事儿,往深了想。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份贺礼那么简单。这是太孙殿下……留给您的终极考验啊。”
“您想想,江南那帮商帮下南洋,那是捞偏门,去刮油水。可殿下为什么偏偏把倭国这块肥得流油的几十亿大蛋糕,放在那儿大半年一动不动?”
“真的是腾不出手吗?”
“不。殿下是在等!在等一个真正镇得住场子、有统帅之才、又绝对忠诚的心腹爱将,去替大明把这笔绝世家底彻彻底底地搬回来!”
“放眼这大明朝堂内外,除了您李九江,还有谁配接下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差事?还有谁能明白太孙殿下的这番良苦用心?”
咔嚓。
逻辑闭环,彻底扣死。
李景隆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宇宙大爆炸般的升华。
他全明白了!彻底悟了!
难怪太孙一直留着倭国没动武!
难怪太孙偏偏指派他在西郊大营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去折磨朱高炽这个管钱的财神爷!
这哪里是得罪人?
这分明是太孙殿下在给他创造机会,让他和朱高炽建立这种“不打不相识”的过命交情,为了今天的联合出海做最隐秘的铺垫!
太孙殿下……您这盘棋,下得简直深不可测!
整个大明朝堂,连我爹当年都被蒙在鼓里,只有我李九江,唯有我这种超出时代格局的统帅,才能真正读懂您的良苦用心!
“干了!”
李景隆猛地暴喝一声,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桌案上。
他那张原本滑稽到极点的猪头脸,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军头杀气。
那种属于李文忠血脉里的疯狂战争基因,再次被彻底点燃。
“妈的。这活儿,老子接了!”
李景隆一把抓起桌上那本黑皮册子。
“不就是漂洋过海去挖矿吗?不就是带兵去抢别人的祖宗基业吗!”
“本公这次不仅要抢,还要抢出花来!抢得惊天动地!抢得让大明上下全特娘的把嘴闭死!”
他豁然转身。
即便腿还有点瘸,即便脸上青紫一块的,但那个背影走出来的气势,活脱脱就是要去掀翻整个四海的绝世杀神。
走到门槛处。李景隆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那张高傲的脸。
“胖子。”
“船、重炮、通关的手书,三天之内给本公备齐送来。”
“要是这中间出了半点纰漏,耽误了本公的大事,耽误了太孙殿下的通天布局……”
李景隆没把狠话放全。但那句压在喉咙里的杀意,已经把屋子里的温度硬生生降到了冰点。
言罢,他一脚踏出正堂大门,背影极其孤傲地融入了金陵城的漫天风沙之中。
“国公爷慢走!祝国公爷武运昌隆!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朱高炽极其谄媚地扯着嗓子在后面挥手送别。
直到李景隆那大摇大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总局衙门的照壁后头。
“呼——”
朱高炽脸上的笑脸,瞬间凋谢。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虚脱后的颓丧。
他像一滩软泥一样,吧嗒一声瘫软在太师椅里。浑身的肥肉都在抑制不住地小幅度哆嗦。
冷汗这时候才从额头疯狂往外冒,把里面的单衣全部浇透。
太可怕了。
忽悠一个脑子有坑的武夫不可怕。
可怕的是忽悠一个手里握着刀、自尊心极强、且陷入疯狂自我催眠状态的二代战争狂人。
“死哪去了!海涛!快给老子滚出来!”
朱高炽气急败坏地拍着扶手大叫:
“茶呢!换一壶滚烫的热茶!再去厨房端一盘刚出锅的排骨来!吓死本世子了……”
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装死的小太监海涛,这时候才凑了过来。
他一边手脚发抖地倒茶,一边用极度畏惧的眼神看了眼门外,压低嗓音直哆嗦。
“世子爷……您这胆子包了天了。”
“那可是曹国公,太孙殿下面前的红人。您刚才这番话,要是让他查出来……那倭国石见银山的银子确实多,可那破岛四周的浪头大得能把宝船都拍碎了啊!要是遇上台风……”
“闭上你那张乌鸦嘴!”
朱高炽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茶杯,连着滚烫的茶水直接灌下一大口,仿佛要拿热量压住心里的后怕。
“谁特娘的忽悠他了?本世子说那地底下有二十亿,那是工部的真勘探,一点没作假!”
朱高炽冷笑出声,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和他年龄极其不符的老辣与狡猾。
“我也没跟他说那地方的银子好挖啊。”
“那地方瘴气重,倭人不要命,再加上矿坑难下。这些我只是没提而已,这能叫骗?”
“我不这么把饼给他画圆了,能把他这头犟驴拉去磨盘套上吗?”
朱高炽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太孙殿下大婚,面子要撑,银子也确实缺。内库那八千万两是国本,谁敢乱动就是找死。”
“李九江这把刀,脑子虽然钝了点,但他够贪,够疯,最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着极其渴望建功立业的变态好胜心。”
“让他带着老弱残兵去倭国折腾。就算他没本事挖出两亿两,哪怕只是去海边抢个千把万两现银回来。太孙殿下这场前无古人的大婚排场,就算是彻底稳住了。”
朱高炽直接伸手,从重新端上来的盘子里抓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狠狠咬下一大块软烂入味的肥肉。
油光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他却半点不在乎。
“至于李景隆在海上被风吹浪打,在倭国吃多少苦,受多大的罪,受多少次算计……”
朱高炽一边嚼着脆骨,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那关本世子屁事?”
“那是他身为大明未来‘军神’,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必经磨难。本世子这是在大发慈悲地成全他!等他回来了,他甚至还得带着全家的家当,敲锣打鼓地来谢我!”
……
同一时间。大明曹国公府。
后院宽敞的白虎节堂内,几十盏手臂粗的鲸油大蜡被全部点燃,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李景隆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饥饿猛虎,在堂内来回踱步。
那股子亢奋的情绪已经完全无法压制,甚至让他因为过度激动而双手微微发抖。
“来人!拿本公的令牌!”
李景隆猛地停住脚步,转头冲着门外的亲卫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