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必须让他停手。必须找个这疯子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朱高炽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乱转。
“李九江!你要是想在这儿把本世子练死,我这条命你拿去就是!”
“但不怕实话告诉你,你若是耽误了太孙殿下的大婚贺礼,你头上那顶紫金冠,怕是得跟着你的脑袋一起落地!”
“贺礼?”
李景隆手里那根正要往下抽的牛皮长鞭,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极其轻蔑地从鼻腔里哼出半截冷气,扯动了脸颊上裂开的伤口,疼得他左边眼角一抽。
“本公当是什么天大的事。”李景隆下巴扬得要拿鼻孔看人:“曹国公府的名声摆在这儿,贺礼本公早就备下了。”
他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做派。
“家父当年留下的几副宋代名家真迹,外加重金从西域商贩手里淘换来的三匹纯种汗血宝马。”
“哪一样不是千金难买的稀世奇珍?这等风雅贵重之物送入东宫,太孙殿下自然明白本公的品味与忠心。”
“这大婚的体面,本公早就拿捏住了。”
“噗——嗤。”
朱高炽这回真没忍住,一声极不厚道的笑声直接出来。
“字画?宝马?”
朱高炽连连摇头,脸上的横肉跟着直晃。
“曹国公啊曹国公,你这大半个月,眼睛光顾着盯着本世子身上这几斤肉了。”
“外头那能掀翻金陵城的天大风声,你是一星半点都没往耳朵里进啊。”
李景隆一股不安的情绪突兀地跳动了两下。
他太清楚这胖子是个什么德行。
“大明皇室里出了名的算盘精,如果不是拿捏了什么死穴,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己阴阳怪气。
“你少在这故弄玄虚。有屁快放!”李景隆厉声喝道,手里的鞭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你顶着这身伤进门的前半个时辰。”朱高炽把擦完嘴的脏帕子往大案上一扔,两百多斤的身躯突然前倾。
他语调神秘。
“江南商帮那三座大山,胡万三、钱百万、苏半城。”
“这三个属貔貅的老财迷,刚刚就在你站的这个位置,硬生生求着本世子,收下了他们三家给太孙殿下备下的大婚贺礼。”
朱高炽抬起那只油乎乎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又补了三根,在李景隆眼前晃了两下。
“六百万两。”
“全特娘的是成色十足的现银。”
“不仅如此,这三家人还赌咒发誓,要自备宝船,招募亡命徒,下南洋去给太孙殿下抢金矿,作为东宫源源不断的长期进项。”
这两个数字砸下来,实业总局的正堂里死寂一片。
李景隆脑中“轰隆”一声,几十门大炮在他天灵盖里齐射。
六百万两!
现银!
他李景隆家里有钱吗?
当然有。岐阳王李文忠传下来的家业,良田千顷,京城的旺铺几十间,密室里的古玩字画堆得能盖房子。
可那是死钱啊!
真让他李景隆现在去库房里搬真金白银,别说六百万两。
就是把公国府翻个底朝天,把池塘里的锦鲤都捞出来卖了,他连六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商贾……这帮贱业!”
李景隆梗起脖子,本就红肿的面皮涨得发紫。
“他们那是惹了太孙,花钱在买全家的命!”
“本公乃是大明开国功勋之后,世袭国公,岂能去跟这等浑身铜臭的低贱之辈相提并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对对对,您清高,您不沾铜臭,您是大明一等一的讲究人。”
朱高炽压根没顺着他的火气吵,反倒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那两百斤的肉山重新瘫回特制的宽背椅子里,满脸都是“没救了”的惋惜。
“可是国公爷,时代变了啊。”
“太孙殿下是要掀翻大明天的人。这天子规格的大婚,就是殿下给全天下人立规矩的风向标。”
“现在你看看,太仓港里堆满了从北方运来的煤炭和精铁,南边的商帮不要命地把金山银海往东宫送。”
“这叫什么?这叫实打实的政绩!”
朱高炽眯起那双小眼睛,绘声绘色地开始描绘起大婚当天的场景。
“到时候大婚当日,万国来朝。唱礼单的太监站在午门的高台上,扯着嗓子喊:
江南商帮,贺太孙大婚,白银六百万两!南洋金矿一座!您猜怎么着?全场文武百官必然山呼海啸,殿下龙颜大悦。”
“紧接着,太监拿过下一本礼单,清了清嗓子喊:大明曹国公,大明军界第一人,太孙殿下最信赖的心腹爱将……贺礼,破字画两张,干瘪瘦马三匹!”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两手一摊。
“国公爷,您想想那场面。那时候的奉天门外该有多安静?那几百个平日里就看您不顺眼的文官,会用什么眼光看您?”
“太孙殿下坐在上面,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私底下会不会嚼舌根子,说这曹国公天天在朝堂上把新式兵法吹得震天响,满嘴的实学大局观。
结果真到了殿下需要面子、需要排场的时候,他李景隆连几个倒卖丝绸的商人都比不过!
是个彻头彻尾的嘴把式,穷光蛋!”
李景隆胸膛起伏剧烈,那件满是泥污的大红蟒袍都被撑得不住抖动。
被羞辱的狂怒、没钱的极度焦虑、对当众丢脸的致命恐惧,几种情绪在他血管里疯狂对撞。
面子!
那是他李景隆安身立命的根!那是比他这条命还要金贵一百倍的东西!
他现在在大明朝堂上立的是什么牌坊?
是“大明军神的唯一指定接班人”!是“超前百年思维的兵法大宗师”!
蓝玉那帮老头子刚在西郊巷子里套了他麻袋,他可是顶着猪头脸硬抗过来的,凭的就是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气。
这要是在大婚那天,被几个满身铜钱味的暴发户给当众踩下去。
他李景隆这辈子还要不要在金陵城里混了?
蓝玉那老杀才要是知道他送的礼连商帮的零头都够不上,定会笑得在校场上打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只会穿花衣服的绝世大草包!
“呼哧……呼哧……”
李景隆红着眼,状若疯牛。
“那……那能怎么办!”
李景隆霍然停步,双手狠狠拍在大案上,整个人越过桌面,那张被打得五颜六色的脸死死逼近朱高炽,双目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我家里能动的现银,全凑在一块也不过区区几十万两!”
“那些田产地契现在去变卖,哪有那么快的手续!你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跟本公扯这些,是不是存心看本公的笑话!”
面对李景隆这种活吃人的煞气,朱高炽半点没慌。
他肥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别急啊国公爷。我既然挑起了这个话头,自然有办法给你兜底。”
朱高炽伸出手,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下面,慢悠悠地抽出了一本毫不起眼的黑皮册子。
顺着桌面,轻轻推到了李景隆眼皮底下。
“国公爷,你记性好。应该还没忘,我带着神机营从倭国那边,给太孙殿下弄回来的那一亿两银子吧?”
提到那一亿两,李景隆眼角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抽。
那笔横财,是大明现今最强悍的财政支柱。
也是眼前这个连路都走不明白的死胖子,能在金陵城横着走的最大资本。
“怎么?”李景隆警惕地站直身子,语气发冷:
“你想私自从这笔银子里挪借给我凑数?本公警告你,我李九江就是穷得当裤子,也绝不去沾库银的骚!那是要诛九族的买卖!”
“借库银?国公爷,你也太看不起我朱高炽的格局了。”
朱高炽极其不屑地翻开那本黑皮册子,直接翻到中间的一页。粗短的手指用力点在上面的一幅草图上。
图画得极其粗糙,那是倭国石见银山的地形轮廓。
但诡异的是,那么大的一座山头,只有顶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区域,被朱笔涂成了鲜艳的红色。
“国公爷,你那聪明绝顶的脑子,不会真以为,那一亿两现银,就是倭国所有的家底了吧?”
李景隆愣住。
“难道不是?一亿两啊!把那几个破岛刮地三尺也就这样了吧。”
“放他娘的连环屁!”
朱高炽突然爆了句粗口,肉掌狠狠拍在那张草图上。
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那表情痛心疾首,就跟有人从他碗里抢走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