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脉里的,属于顶级将门的绝对自信。
“殿下,您这个题目,出得太外行了。”
“屠杀?不存在的。”
李景隆捡起地上那面帅旗。
“大明的军制,不是纸糊的!”
他声音把帐篷里所有嘈杂都压下去。
“我大明军中,主将没了,副将上;副将没了,参将上!只要还有一个百户、一个总旗活着,这支军队的魂就在,就不会散!”
“古北口三千英魂,任尚书把自己钉死在旗杆上,全军覆没,有一个人跪下吗?”
他眼神扫过蓝玉,扫过傅友德,最后定在朱雄英脸上。
“我大明朝的兵,骨头缝里就两个字——死战!”
“更何况,”李景隆的桃花眼里,寒光一闪“我大明的将领,从皇爷立军那会儿起,就有个规矩。”
他一字一顿。
“主帅,永远冲在最前头!”
“想杀我的兵?行啊,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所以,殿下,”李景隆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里却全是刺
“您说的那种,五十万儿郎伸着脖子让人砍的场面,我李景隆……脑子里没那个画面。”
“说得好。”
朱雄英“啪啪”鼓了两下掌,在这死寂的大帐里,响得格外瘆人。
“那现在,孤给你下一道圣旨。”
他拿起那柄代表皇权的小剑,剑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正中那个叫“土木堡”的土坡。
“皇帝有旨大军停止转进,就地于土木堡扎营,等后面的粮草。”
“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还没反应,脾气最爆的王弼直接就炸了。
“扎营?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扎营?没水没粮没险可守!这是把五十万人往火坑里推啊!”
傅友德终于开口
“殿下,恕末将直言,这道军令,跟直接下令自杀没区别。不出三天,五十万大军自己就得乱套。”
“并且土木部哪个地方,五十万大军也根本待不下去?”
“五十万大军啊,哪怕是人马,辎重,武器。战马。”
“这些东西加起来,土木部才多大的地,哪怕是人挤人。”
“这也是是放不下的!”
李景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瞪着朱雄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殿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昏君才下的命令,臣……恕难从命!”
“你必须从命。”
朱雄英的脸上面无表情,又拿起一面小小的黄龙旗,插在李景隆的帅旗旁边。
“因为皇帝……御驾亲征,他老人家就在你旁边,亲眼看着你呢。”
轰!
这话跟一道天雷似的,直接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御驾亲征?
一个能下出这种脑残命令的皇帝,就在军中?
完了。
这意味着,所有兵法,所有常识,所有临机决断,全成废纸。
抗命?
那就是当着皇帝的面谋反!
李景隆看着沙盘,看到的不再是模型,而是五十万张绝望的脸。
他伸出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将代表大军的旗帜,从撤退的路上,一点点,挪进了那个叫“土木堡”的死亡陷阱。
“然后呢?”李景隆嗓子干得冒烟。
“然后……”朱雄英拿起代表瓦剌骑兵的红色狼头旗,“敌军追上来了。”
他将那面旗帜,插在了明军大营的四周,形成一个松垮的包围圈。
“三万对五十万,他们连攻营的胆子都没有。”
“但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朱雄英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条干涸的河道模型上。
“断水。”
大帐内,死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懂了。
五十万人,挤在一个土坡上,头顶没遮没挡,四周全是狼,唯一的水源还没了。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虐杀。
“现在,五十万人彻底乱了。为了抢一口水,自己人开始砍自己人。”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停尸房的报告。
“就在这时,皇帝又下一道圣旨。”
朱雄英拿起小剑,轻轻拨了一下明军的帅旗。
“移营,去河边抢水。”
“不!!!”
李景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是陷阱!他们故意让开河道,就是等我们去送死!”
他双眼血红。
作为主帅,他比谁都清楚,唯一的生路就是原地等死,至少还能保住建制!
一旦动了,五十万乱兵,就是五十万头待宰的猪!
“晚了。”
朱雄英的小剑,把帅旗彻底推向了河道。
“皇帝的命令,就是天。”
“于是,五十万大军……动了。”
他拿起那面红色狼头旗,以及桌上所有代表敌军的棋子。
哗啦——!
所有的红色棋子,像是开了闸的血色洪水,瞬间淹没了那些正在移动的、混乱的黑色棋子。
“五十万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
朱雄英重复着傅友德刚才的话,语气里全是说不出的嘲讽。
“但五十万失去组织、失去水源、失去希望的人……只需要半天。”
沙盘上,再也没有一面黑色的旗帜立着。
李景隆踉跄后退,一屁股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蓝玉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
朱棣的手,死死攥着桌角,坚硬的木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输了。
以一种侮辱了他们毕生所学的方式,输得干干净净。
“五十万人,全没了。”
“文武百官,被一锅端。”
“连皇帝……都被抓走了。”
朱雄英的声音,给这场荒诞到极点的推演,画上句号。
“等等……”
突然,一直没说话的朱棣开口。
他声音沙哑,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那面孤零零的红色狼头旗。
“不对劲。”
朱棣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的位置。
“北平,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敌军大获全胜,士气正虹,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打进京师?”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所有人脑子里的浆糊。
对啊!
赢麻了,为什么不顺手推了水晶?
这不合逻辑!
“他们回去了。”
朱雄英给出的答案,更离谱。
“押着俘虏的皇帝,回草原了。”
“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就为了抓个皇帝回去显摆?”郭英吼得脖子都粗了。
“这……这仗打得,跟听书一样!”
“还没完。”
朱雄英看着众人,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问题。
“如果孤告诉你们,这位御驾亲征、下了一连串脑残命令的皇帝,并非昏君。”
“恰恰相反,在他亲政的那些年,澄清吏治,减免赋税,甚至还收复了安南。”
“他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是个标准的中兴之主。”
朱雄英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一个精明强干的皇帝。”
“一支天下无敌的大军。”
“一场荒诞到极点的惨败。”
“还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结局。”
“诸位,”朱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告诉我,这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凑在一起,指向的答案……是什么?”
大帐内,落针可闻。
风吹动帐帘,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鬼一样。
过了许久。
燕王朱棣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愤怒和不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
他看着朱雄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