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淡金色的精血触及神族骸骨眉心的瞬间,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
整座归墟遗殿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物理的摇晃,而是空间本身在嗡鸣。暗青色石壁上那些沉寂了万古的星图与符文,次第点亮,流淌起星辰般的光华。穹顶高处,那些原本微弱如萤火的光点骤然明亮,投射下无数道银色光柱,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祭坛顶端,那团巨大的淡金光晕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如同沉睡的太阳被唤醒。光晕分出一股粗壮温暖的光流,不再只是注入花千骨天灵,而是将她整个人包裹、托起,缓缓悬浮至祭坛第三层的高度。
花千骨身下的祭坛阶梯,每一层的金色符文都活了过来,脱离石面,环绕着她飞舞流转,构筑成一个立体的、复杂的金色光茧。
而最剧烈的变化,来自那具淡金色的神族骸骨。
骸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比卷轴上更为古老玄奥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像是血脉,像是根系,又像是某种传承的密码。它们以骸骨为中心,蔓延开来,与祭坛符文、穹顶星图连接成一张覆盖整个殿堂的光之网络。
花千骨投入骸骨眉心的那滴精血,此刻已完全融入。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两簇温和却洞彻一切的金色火焰。
白子画神情肃穆到极致。横霜剑悬浮于花千骨头顶三寸,冰蓝色的剑意光幕凝实如最纯净的水晶壁垒,牢牢护住她识海最核心的区域。他能感觉到,一股浩瀚、古老、充满悲悯与威严的意志,正从骸骨深处苏醒,顺着那血脉与光之网络的连接,缓慢而坚定地流向花千骨。
这不是夺舍,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传承交接。
“抱元守一,灵台清明,见自我,承过往,向未来。”白子画低沉的声音穿透光茧,清晰传入花千骨意识深处。
花千骨感到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肉身的消散,而是意识边界的模糊。她仿佛变成了一滴血,融入了一条无边无际、贯穿了无尽时间长河的淡金色长河之中。无数光影、声音、情感、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
太初时代,天地初开,法则如弦。一群身影行走于鸿蒙之间,他们聆听风的源头,触摸火的本质,梳理水的脉络,定义山与川。他们是最早的“理解者”与“守护者”,始源神族。画面流转,神族建立辉煌的文明,巨大的浮空城悬浮于云海,星光成为道路,他们与真龙为友,与凤凰和鸣,维护着万界脆弱的平衡。
紧接着,画面变得黑暗而动荡。深邃的虚空中裂开无法形容的缝隙,涌出粘稠的、吞噬一切光与秩序的黑暗。那是“噬界幽墟”,代表着纯粹的混乱与终结。归墟龙渊的壁垒被撕裂,无数扭曲、狰狞、完全违背常理的怪物涌入,所过之处,生机灭绝,法则崩坏。
惨烈的大战爆发。真龙长吟,以身筑墙;神族战士燃烧本源,化作最纯粹的光与热,与黑暗同归于尽。浮空城陨落,星辰熄灭,鲜血染红深渊。她感受到了那份刻骨铭心的悲痛、决绝,以及超越生死、守护身后一切的坚定意志。
画面定格在一场最后的仪式上。残存的神族强者们聚集在一座恢弘的殿堂(正是这归墟遗殿!),以自身血肉、神魂、乃至整个文明积累的至高法则领悟为祭品,结合无数真龙遗骸与大地灵脉,刻画“九曜封绝大阵”。阵法启动的刹那,天地失色,时空扭曲,整个归墟龙渊被强行从主世界“剥离”、“折叠”、“封印”,化为绝地。而她此刻面对的这具骸骨,正是主持仪式的三位神族大长老之一,在阵法完成后,选择留在此地,以残躯镇守阵枢,直到生命最后一息,神魂彻底融入阵法核心,化作那团守护光晕的一部分。
传承不仅仅是画面。
还有无数关于天地法则的碎片感悟,关于能量运转、阵法构建、符文真意的本源理解,关于神族特有的血脉天赋运用之法——感应、净化、沟通、守护、乃至以自身血脉为引,短暂撬动本源法则的力量。
更有关于那“钥匙”的关键信息!
那柄暗灰古剑,并非简单的“阵眼核心所化”。它的前身,是当年布阵时,集三位大长老全部修为、融入一缕“世界壁垒”本源概念、并以一截“噬界幽墟”先锋领主的核心残骸为磨刀石,锻造而成的“封印之楔”与“裁决之器”。它既是封印大阵最强力的“锁”,也是理论上唯一能从内部“调整”甚至“解除”封印的“钥匙”。因其材质特殊,蕴含对立属性,故而呈现出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与斩灭万物的“锋锐”特性。
掌控它,需要极其强大的神魂力量、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以及……纯正的、得到阵法承认的神族血脉指引!
除此之外,传承信息中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似乎来自不同时间节点的“警示”片段:有关于封印力量周期性波动的记录,有关于绝龙岭内某些区域因怨煞淤积产生异变的描述,甚至有一闪而过的、关于后世可能有“异数”试图从外部破坏或利用封印的模糊预感……
海量信息冲击着花千骨的意识。她感到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拉伸。痛苦是其次,那种“自我”即将被浩如烟海的他者记忆与意志淹没的恐惧感,才是最大的考验。
她看到自己童年的小村落,看到爹娘模糊的笑脸,看到初上长留时的懵懂,看到绝情殿的桃花,看到师父清冷却始终守护在她身侧的身影……这些属于“花千骨”的点滴,成为她意识洪流中屹立不动的礁石。
“我是花千骨……我是花千骨……”她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就在她感觉即将到达承受极限时,一股温润却坚定的力量从头顶注入。那是师父横霜剑意化作的冰心守护,如同极地永不消融的寒冰,为她炽热翻腾的神魂带来一丝清凉与稳定。同时,那骸骨眼眶中的金色火焰微微摇曳,传递出一种欣慰与鼓励的情绪,传承信息的洪流开始变得有序、缓和,更侧重于“理解”而非“灌输”。
时间在传承中失去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悬浮在光茧中的花千骨,周身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由内而外地透出,并非刺目,而是温润如玉,带着神圣与古老的气息。她原本乌黑的长发,发梢处悄然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金。眉心处,一道极淡的、形似简化星图的暗金色印记缓缓浮现,又悄然隐没。
最显着的变化在她的眼眸。当她缓缓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有淡金色的光华流转,充满了洞悉与悲悯,却又在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那清澈之中,沉淀了万古的沧桑与明悟。
环绕她的金色光茧无声碎裂,化作点点光雨融入她的身体。祭坛符文黯淡,穹顶星图恢复平静,骸骨眼眶中的火焰也徐徐熄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气息更加宁静悠远。
花千骨轻盈落地,脚步有些虚浮,却被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扶住。
“师父……”她抬头,看向白子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浩瀚沉重。
白子画仔细端详她,确认她神魂稳固,意识清醒,并无被夺舍或同化的迹象,反而气息圆融,隐隐与这归墟遗殿,与整个绝龙岭的大阵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鸣,心中稍定。
“感觉如何?”
“我……明白了很多。”花千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静,“关于这里,关于那柄剑,关于我们该做什么。”她看向祭坛顶端的光晕,又看向那具骸骨,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白子画颔首:“传承可有所获?关于那‘钥匙’?”
花千骨点头,眼神变得锐利:“那柄剑是‘封绝之楔’,也是‘裁决之器’。想要掌控它,或者至少安全接近、探明其现状,单靠力量不够,需要‘仪式’和‘指引’。”她伸手指向祭坛后方,那里是之前未曾注意的、一面相对平滑的石壁。
“根据传承记忆,那里有一处暗阁,存放着当年布阵时留下的‘引契之符’和部分关于剑的操控禁法残篇。那是专门为日后可能需要调整封印的后备神族准备的。”
两人走到石壁前。花千骨依循着血脉中的感应,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石壁上快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立体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石壁无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空间。里面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非金非玉、刻满细密符文的暗红色令符;一卷银色的薄绢;还有一个巴掌大小、似乎由某种晶莹骨骼雕琢而成的小巧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实体,而是一缕游动的淡金色气息。
“引契之符,可暂时安抚古剑外围狂暴的剑意与怨煞,为我们开辟一条安全路径,但效力有限,大概只能维持一刻钟。”花千骨拿起暗红令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古剑同源又相克的波动。
“禁法残篇,记载了基础的血脉共鸣与意念沟通之法,或许能让我们短暂接触剑的意志,获取信息,但绝不可尝试操控,我们现在的力量远远不够。”她看向银色薄绢。
最后,她拿起那骨骼罗盘:“这个……似乎是定位用的。指针的气息……”她仔细感应,脸色微变,“指向绝龙岭内,不止一处!除了剑冢核心,还有另外两个地方,有微弱的、与这罗盘,或者说与神族遗泽相关的气息波动。其中一处,似乎就在这归墟遗殿附近?”
白子画接过罗盘,神识探查。罗盘精巧无比,以那缕淡金气息为指针,盘面上并非寻常方位,而是勾勒着绝龙岭的简化地形图。此刻,图上有三个光点在微微闪烁:最亮的一个在剑冢方位;另一个稍弱,就在他们所处的归墟遗殿区域某处;第三个最为黯淡,位于绝龙岭极深处一个未曾探索过的区域。
“看来,绝龙岭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深。”白子画沉吟,“当务之急,仍是剑冢之剑。但既然近处便有一处神族遗泽,或许应先探查,可能会有助力,也能验证传承信息的准确性。”
花千骨同意。传承信息庞大,她也需要时间进一步消化梳理,适应新获得的力量与知识。先探索近处遗泽,相对安全,也能为剑冢之行做更充分的准备。
她将三样物品小心收好,再次向先辈骸骨与祭坛光晕郑重行礼。
“前辈,我们会尽力。”
祭坛光晕微微波动,似乎在回应。
师徒二人转身,循着骨骼罗盘上那个较近光点的指引,走向归墟遗殿深处一条之前未曾留意的、被幻阵巧妙遮掩的通道。
新的发现就在眼前,而通往剑冢、直面“封绝之楔”的道路,也即将开启。时间紧迫,封印的松动,或许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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