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深吸了一口气。正当杰克以为亚历克斯要跟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抱歉……赛琳娜——我知道……我错了……但——能不能再晚一天?就一天——我想跟蒂娜——”“你想...玛丽侧身让开,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走廊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灰尘混合的微酸气味,墙纸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胶痕。杰克跨过门槛时,靴底碾碎了一小片脱落的墙皮,粉末簌簌落在地毯上——那地毯颜色早已模糊,只勉强辨得出暗红底纹,像干涸太久的血。“他的房间在二楼。”玛丽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左边第二间。”爱丽丝没应声,只将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银柄短匕,鞘口缠着褪色的黑丝绒。她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避开地板缝隙最深的几处。弗朗多跟在她斜后方,尾巴尖绷得笔直,毛尖微微发颤。他没再呕吐,但喉结始终上下滑动,像吞咽着某种无法消化的硬块。阿加雷斯在笼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拐角处半开的窗——窗外梧桐枝桠正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叩击玻璃。二楼走廊更窄。三扇门,两扇紧闭,一扇虚掩。门缝下渗出微光,不是电灯的白,而是蜡烛燃尽前那种昏黄、摇晃、带着油腥气的暖。“他……最近总在夜里点蜡烛。”玛丽站在楼梯口,没往上走,“说是为了‘固定文字的形状’。”弗朗多猛地顿住。他鼻子抽动两下,耳朵向后压平:“不是蜡烛味。”爱丽丝已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呻吟一声。房间里没有床。一张旧橡木书桌占去大半空间,桌面堆满稿纸,层层叠叠,边缘卷曲发脆。最上面那页墨迹未干,字迹狂乱如被掐住喉咙的爬行:【它从我的肋骨之间长出来——不是肉,是纸,是字,是所有我删掉又重写的段落——】下面一行被狠狠划掉,墨水洇开成一片浓黑,像凝固的淤血。书桌右侧倒着一把木工锯,锯齿沾着暗褐色碎屑。左侧是个空玻璃罐,罐底残留半凝固的琥珀色胶状物,散发出类似蜂蜡与腐烂苹果混合的气息——弗朗多的胃又是一阵抽搐。“这不是蜡烛。”他哑着嗓子说,“是‘记忆胶’。把写下的东西粘进现实的胶。”爱丽丝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窗台上搁着个锡制托盘,里面三支白烛只剩残梗,烛泪堆积如小型丘陵。她用匕首尖挑起一点蜡泪刮下,凑近鼻端。弗朗多立刻凑过去,胡须几乎蹭到她手背。“混了灰。”他喃喃道,“人骨灰,老骨头,至少埋了三十年。”杰克蹲在书桌前,手指拂过稿纸边缘。纸面异常粗糙,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多次。他捻起一张,背面赫然印着浅淡指印——不是乔治的。指印细长,关节突出,指甲盖泛着青白,像是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谁碰过这些?”他问。玛丽在楼下迟疑片刻:“……昨天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过。说找乔治谈出版的事。我没让他上楼,他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来……好像拿了什么东西走了。”弗朗多炸毛转身,尾巴猛扫过门框:“什么样子?”“高,瘦,脸很白……”玛丽皱眉,“眼睛特别亮,像玻璃珠子。”阿加雷斯在笼子里突然扑棱翅膀:“操!是‘誊录者’!”“什么?”爱丽丝拧眉。“地狱文书科的杂役!”阿加雷斯语速飞快,喙尖啄着笼条,“专干脏活——替主子收债、抄契约、把诅咒誊写到活人皮肤上!他们不杀人,只负责‘确保条款生效’!”弗朗多瞳孔骤缩。他猛地扑向书桌最底层抽屉,爪子掀开隔板——里面没有锁,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字母剥落大半,只剩一个歪斜的“G”。他叼出笔记本甩在地上。爱丽丝弯腰翻开第一页。不是手稿。是账本。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每行开头都标注日期与出版社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最后以不同符号结尾:◎、△、×。最末页最新一条写着:【4.12 蜂巢出版社(主编:林薇)◎】【4.13 银杏文化(编辑:陈默)△】【4.14 暮光书局(主编:赵砚)×】“◎是签约,△是拒稿,×是……”杰克喉结滚动,“死亡标记。”弗朗多用爪子扒拉账本,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中间一页。上面有张褪色照片,夹在纸页间——是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樱花树下笑,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缕。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斯宾塞·G·十四岁·初稿完成日】。字迹清秀工整,与桌上那些癫狂手稿判若两人。“他不是自愿的。”弗朗多声音发紧,“十四岁写完初稿,然后……被‘誊录者’盯上了。”爱丽丝指尖抚过照片少年额角:“唤灵者天赋觉醒期,精神最不稳定。有人趁虚而入,把他的恐惧……加工成了合同。”杰克突然抓起桌上那把木工锯。锯柄底部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装饰。他凑近灯光,眯起眼:“是符文。‘强制履约’类的低阶契约符。”“所以乔治不是自杀。”弗朗多尾巴僵直,“是履约。锯开自己,把最后一份手稿……寄出去。”话音未落,楼下传来玛丽一声短促惊叫。三人冲下楼。玛丽瘫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裹,封口处蜡封完好,却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雾气,如同活物般沿着她手腕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泛起纸浆般的苍白褶皱。“快松手!”爱丽丝拔刀。但晚了。那红雾已钻入玛丽鼻腔。她眼白瞬间布满蛛网状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有无数细小纸片在摩擦气管。弗朗多跃上茶几,一口咬住玛丽手腕内侧——不是撕扯,是精准刺破表皮,挤出三滴混着红雾的血珠,甩进随身携带的小瓷瓶。血珠落地即凝,化作三枚暗红结晶。“契约反噬。”他喘着气,“她碰了包裹,成了临时承约人。雾气在把她变成……活体书页。”阿加雷斯在笼中厉喝:“快烧!用硫磺盐和黑麦粉调的火!否则她会慢慢干瘪、卷曲,最后变成一张能写字的皮!”爱丽丝已转身奔向厨房。杰克掰开玛丽紧握的手。包裹跌落,牛皮纸自动展开——里面没有手稿,只有一叠素白宣纸,每张纸上都印着同一个图案:一只猫头,由无数细小文字构成,文字内容正是乔治所有被拒稿的段落,密密麻麻,蠕动不休。弗朗多盯着那猫头图案,后颈毛根根倒竖。“不对……”他嘶声道,“这图案……我在哪见过?”记忆闪回:三天前,他刚吞下乔治手稿时,在胃里灼烧的幻象——不是怪物,是一只蹲踞在焦黑书堆上的黑猫,尾巴尖滴着墨,左眼是燃烧的蜡烛,右眼是……正在转动的齿轮。“不是见过。”阿加雷斯突然安静下来,声音沉得像浸透冰水,“是你自己画的。”弗朗多僵住。“你忘了吗?”乌鸦歪着头,黑瞳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去年冬至,你给杰克写生日贺卡。画了只戴礼帽的猫,尾巴卷着铅笔。杰克嫌丑,撕了扔进壁炉——可灰烬飘进你茶杯时,你正念着一句诗:‘墨未干时,字已生齿’。”弗朗多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爱丽丝端着铜盆冲进来,盆中硫磺火苗幽蓝跳跃。杰克抓起宣纸投入火中。纸页遇火不燃,反而浮起一层油膜般的虹彩,虹彩里浮现出扭曲人脸——林薇、陈默、赵砚……他们张着嘴,无声尖叫。“他们在喊‘停’。”爱丽丝盯着火焰,“可停不了。契约一旦启动,必须走完全部流程。”“流程?”杰克抹了把汗。“寄出七份手稿。”弗朗多盯着火中幻影,“对应七宗罪。乔治寄了六份,第六份……是暮光书局的赵砚。”他转向玛丽,“第七份呢?”玛丽嘴唇翕动,吐出破碎音节:“……邮局……绿色铁箱……四点……”窗外,远处钟楼敲响四下。杰克抓起车钥匙:“邮局在镇西!”“来不及!”弗朗多拦住他,“邮局铁箱有魔法封印,必须由承约人亲手投递——可现在承约人是玛丽!”话音未落,玛丽突然抬头。她嘴角咧开,幅度远超人类极限,露出两排细密、尖锐、泛着纸页般苍白光泽的牙齿。她喉间鼓动,吐出的不再是人声,而是一连串高频嗡鸣——像千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像旧式打字机疯狂敲击。“她在……校对最终稿。”阿加雷斯羽毛乍起,“最后一章!”爱丽丝一刀划开自己手掌,鲜血滴入铜盆。硫磺火腾地窜高三尺,火苗中浮现出邮局后巷景象:绿色铁皮邮箱矗立在阴影里,箱口微微张开,如同等待喂食的兽吻。“箱子是活的。”她咬牙,“它在等第七份。”弗朗多猛地转身扑向玛丽,不是攻击,而是用整个身体撞向她胸口——咚!一声闷响。玛丽踉跄后退,怀中掉出一样东西:一枚黄铜钥匙,柄部铸成猫爪形状。“他藏在她身上!”弗朗多喘息,“钥匙能打开……所有被寄出的手稿实体化后生成的‘副本之门’!”杰克一把抄起钥匙:“哪扇门?”弗朗多盯着火中幻影,目光死死钉在赵砚脸上——那编辑脖颈处,赫然浮现出与钥匙同款的猫爪烙印。“暮光书局地下档案室!”他嘶吼,“赵砚死后,他的工位自动锁死了!钥匙能开那扇门!”爱丽丝已冲向门口。杰克紧随其后。弗朗多叼起鸟笼跃上杰克肩头,阿加雷斯在笼中扑腾:“等等!那钥匙不是开锁的!是‘引信’!乔治把最后一章……写进了赵砚的尸体里!”“什么意思?!”杰克边跑边吼。“意思是——”弗朗多尾巴甩向身后熊熊燃烧的铜盆,“赵砚的尸体会在午夜变成活体印刷机!而那台机器,正在打印第七份手稿的最终版!!”风灌进杰克领口,他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巨响。暮光书局大楼黑黢黢矗立前方,唯有地下档案室通风口,正缓缓溢出一缕缕……带着油墨清香的白色蒸汽。弗朗多伏在他肩头,胡须被风吹得向后绷直。他盯着那缕白气,忽然想起乔治初稿扉页上那行被反复描摹的小字——当时以为是少年稚气的题赠,如今看来,每个笔画都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献给所有读到这里的你:当你合上这本书时,请记得——我正用你的呼吸,校对最后一个标点。】